煉鐵成功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陳野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高粱稈扎的，糊了一層泥，年深日久，泥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高粱稈來。夜裡風大，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糊窗的紙「嘩啦嘩啦「響。
陳野披了件衣裳，下了炕，推開門走出去。
早晨的空氣涼颼颼的，吸進鼻子裡，帶著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是高爐那邊散出來的。天邊泛著一點魚肚白，月亮還掛在西邊，淡淡的，像一張舊剪紙。
他走到牆角，蹲下來，看著碼在那裡的幾塊鐵。
銀灰色的鐵塊，表面光滑，在朦朧的晨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陳野伸手摸了摸，涼的，硬的，手指划過表面，沒有一點毛刺。
這是自己煉出來的鐵。
他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從鎮上買的鐵料還壓手。用指節敲了敲，聲音清脆，「噹噹「的，在安靜的早晨傳出老遠。
「起這麼早？「
身後傳來周鐵山的聲音。老匠人也披了件衣裳，手裡攥著個旱菸袋，煙鍋里還沒點火，另一隻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
「睡不著。「陳野把鐵塊放回原處，「起來看看這些鐵。「
周鐵山走過來，也蹲在牆角，拿起一塊鐵摸了摸，又敲了敲，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口黃牙。
「好鐵。「老匠人說，「我打了三十年鐵，沒摸過這麼好的鐵。自己煉的，就是不一樣。「
他把菸袋叼在嘴裡，摸出火摺子，「噗「的一聲吹著了，點上煙，吸了兩口，煙霧從鼻孔里冒出來，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
「好是好。「陳野說，「就是產量太低了。一爐才出六十來斤，不夠用。「
「那倒是。「周鐵山點了點頭，吐出一口煙，「六十斤鐵，打不了幾把鋤頭就沒了。「
「所以我在想，「陳野說，「這些鐵不能當鐵料賣。當鐵料賣，一斤也就十幾文，刨去焦炭錢、礦石錢、人工，賺不了幾個錢。得做成東西賣。「
「做成啥？「周鐵山問，菸袋叼在嘴裡，含糊不清。
「農具。「陳野說，「鋤頭、鐮刀，這兩樣消耗快，用量大。家家戶戶都要用，用久了就得換。犁之前已經做過了，曲轅犁村里人都用著，暫時不用再做。一斤鐵料十幾文，做成鋤頭，一斤鐵能頂三四十文。中間的差價，就是咱們賺的。「
周鐵山想了想，點了點頭，菸袋在膝蓋上磕了磕：「有道理。自己煉鐵自己做，中間沒有倒手的，錢都讓咱們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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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說：「可是有個事兒，我得跟你念叨念叨。「
「啥事？「陳野問。
「咱們這鋪子，以前是雜匠鋪。「周鐵山說，「啥都做，打鐵、木工、農具、修個鍋補個盆，都是捎帶做，量不大，也不跟人搶生意。鎮上的匠人，也不把咱們當回事。現在不一樣了，咱們自己能煉鐵了，農具就得當成核心業務來做，量大了，價錢還便宜。這一下，鎮上的鐵匠、木匠，還有做各種配件的，都得受影響。「
陳野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鐵山吸了一口煙，「以前做曲轅犁，就把王道存得罪了。他是鎮上匠人行當的龍頭，鋪子大，徒弟多，啥都做，鐵活、木工、農具，跟咱們以前的經營範圍一樣。那時候咱們做曲轅犁，搶了他的木工生意，他就不痛快了。現在咱們自己煉鐵，農具越做越大，連鐵活都搶了，他更得不痛快。「
「沒辦法。「陳野說，「要往前走，就得觸及別人的利益。業務深了，寬度自然就延伸了，做農具不能只做鐵頭，木柄、配件都得跟上，這樣就觸及了更多行當。躲是躲不開的。「
「我懂。「周鐵山點了點頭，「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心裡有個數。王道存那人，不是善茬，手底下徒弟多，在鎮上也有些勢力。咱們得提防著點。「
「我看行。「陳野說，「先做一批試試，看看市場反應。王道存那邊，走一步看一步，他要是講道理，咱們就各做各的；他要是不講道理，耍手段，咱們再想辦法。「
「能行。「周鐵山把菸袋別在腰上，「那咱們今天就開始做？「
「今天就開始。「陳野說，「先做鋤頭和鐮刀，各做一批。粗胚用水力鍛錘打，比手工快多了，打完了人工精修。「
「害哈了。「周鐵山搓了搓手，「我去叫栓柱和狗剩，咱們開工。「
老匠人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的鐵塊，嘴裡念叨著：「好鐵，真是好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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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幾個人就圍到了鐵匠鋪里。
早飯是小米粥配鹹菜，還有幾個玉米面餅子。周鐵山喝了兩大碗粥，吃了三個餅子，拍著肚子說飽了。狗剩吃得急，餅子掉了個渣在地上，撿起來吹了吹就塞嘴裡了。
栓柱把鐵塊搬進鋪子，一塊一塊碼在爐子旁邊。趙大壯負責燒爐子，狗剩遞工具，周鐵山掌鉗看火候，陳野指揮水力鍛錘。
鐵匠鋪後面就是水磨坊，水輪帶動一根傳動軸，連著鐵匠鋪里的水力鍛錘。鍛錘是之前做好的，試了兩次才弄成，一錘下去，有幾百斤的力氣，比人工掄大錘強多了。
先做鋤頭。
陳野選了一塊鐵，用粉筆在上面畫了個記號，然後拿鏨子，沿著記號把鐵鏨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每一塊大約一斤多重，正好做一把鋤頭。
「先燒軟了，用水錘打粗胚。「陳野對周鐵山說，「燒到橙黃色，夾出來放在鍛錘底下，打個三下四下，大致形狀出來就行，不用打太細。粗胚打完了，人工再精修。「
「害哈了。「周鐵山點了點頭，用鉗子夾起一塊鐵，伸進爐子裡。趙大壯拉動風箱，爐火「騰「地一下旺了起來，火苗舔著鐵塊，把鐵塊燒得通紅。
燒了一會兒，周鐵山把鐵塊夾出來，放在水力鍛錘的鐵砧上。
「打！「
陳野拉了一下操縱杆，水力鍛錘「哐「的一聲砸下來，火星四濺。鐵塊在錘下變形，一下就扁了。
「再打！「
「哐！哐！哐！「
三下下去，鋤頭的大致形狀就出來了。扁扁的，寬寬的，後面有一個褲的雛形。
「好，這就夠了。「陳野說，「拿出來，人工精修。「
周鐵山把粗胚夾出來，放在旁邊的小鐵砧上。陳野拿起手錘，一下一下地修。水錘打的粗胚，形狀大致對，但邊角不夠整齊，褲的地方也不夠圓，得人工慢慢修。
「水錘打粗胚是快，就是不夠細。「周鐵山在旁邊看著說，「還得人工修。「
「各有各的用處。「陳野一邊修一邊說，「水錘力氣大，打粗胚快，省人力。人工靈活，修細活。兩樣配著來，又快又好。「
「有道理。「周鐵山點了點頭，「我打了三十年鐵，都是手工掄大錘，胳膊都掄粗了。有了這水錘，省老鼻子勁了。「
狗剩在旁邊看得手癢，湊過來說：「陳野哥，讓我也修兩下唄？「
「你？「周鐵山斜了他一眼，「你那小手勁，修得動嗎？別把鋤頭修歪了。「
「咋修不動？「狗剩不服氣，「我都十六了！「
「十六咋了？「周鐵山哼了一聲，「我十六的時候，已經能自己打鋤頭了。你呀，再練兩年吧。「
狗剩撇了撇嘴，不說話了，乖乖地回去遞工具。
修好了形，就是淬火。
淬火是打鐵最關鍵的一步，火候不到，鐵軟；火候過了，鐵脆。得剛剛好。
陳野把鋤頭重新伸進爐子裡，燒到暗紅色，然後拿出來，整個浸進旁邊的水桶里。
「嗤——「
一股白煙冒起來，水桶里的水翻滾著，冒著泡泡。
等白煙散了，陳野把鋤頭從水裡拿出來。整個鋤頭變成了灰藍色，硬邦邦的。
「這就完了？「狗剩在旁邊問。
「沒完。「陳野說，「整個淬了火，太脆了，背身容易斷。得回火。「
「回火？「狗剩沒聽過這個詞，「啥叫回火？「
「就是把刃口以上的部分，用餘溫慢慢烤，烤到一定溫度，再自然冷卻。「陳野說，「這樣背身的硬度降下來，有了韌性，不容易斷；刃口還是硬的，耐磨。「
說著，陳野把鋤頭的背身部分，伸進爐子的餘溫區，慢慢烤。他盯著鋤頭的顏色，從灰藍變成淺黃，再變成深藍，然後拿出來，放在一邊自然冷卻。
周鐵山湊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你這是局部回火？「
「嗯。「陳野說，「背身回火，刃口不回。「
「我以前都是整個回火。「周鐵山說，「整個丟進爐子裡烤，要麼烤過了，刃口軟了；要麼烤不夠，背身還是脆。總弄不好。你這辦法好，分開來，背身烤，刃口不烤，軟硬就分開了。「
「顏色就是溫度。「陳野說，「淺黃色是回火溫度低，硬度降得少；深藍色是回火溫度高，硬度降得多，韌性好。鋤頭的背身，要烤到深藍色，韌性才夠。「
「有道理。「周鐵山點了點頭，拿起一把淬好的鋤頭，用手指彈了彈刃口，「噹噹「響，又掰了掰背身，背身微微彎了一點，又彈了回去。
「好！「老匠人臉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刃口硬，背身有韌性。這鋤頭，砍石頭都不崩。我打了三十年鋤頭，從來沒打過這麼好的。「
「就是回火的法子不一樣。「陳野說，「以前整個回火，要麼刃口軟了，要麼背身脆了，總弄不好。分開處理，就解決了。「
「說起來簡單。「周鐵山搖了搖頭，把鋤頭翻來覆去地看，「可我打了三十年鐵，就沒想到這麼弄。你這腦子，咋就這麼靈。「
陳野笑了笑，沒接話，拿起另一塊鐵，伸進爐子裡。
一上午，水錘打了二十把鋤頭的粗胚，人工精修了十把，淬好了火。
下午接著干，又精修了十把，全部淬好。
一天下來，二十把鋤頭做好了，碼在牆角，整整齊齊的。
狗剩拿了一把，在院子裡找了塊石頭，「咚咚咚「砍了十幾下，拿起來一看，刃口好好的，沒有卷，沒有崩。
「這鋤頭真結實！「狗剩興奮地喊，「比我家那把強多了！我家那把，砍兩天土就得磨一次！「
「這把，砍一個月都不用磨。「陳野說。
「真的假的？「狗剩瞪大了眼睛。
「真的。「陳野說，「刃口硬，耐磨。你家那把，鐵不好，刃口軟，所以磨得快。「
狗剩將信將疑，但還是把那把鋤頭抱在懷裡，像抱個寶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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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做鐮刀。
鐮刀比鋤頭難做，要薄，要快，還要有弧度。
陳野選了小一點的鐵塊，燒軟了，用水力鍛錘打薄。水錘力氣大，幾下就把鐵塊打薄了，比手工快多了。
「慢點打，別打裂了。「周鐵山在旁邊提醒，「鐮刀薄，一打急了就裂。「
「害哈了。「陳野應著，控制著水錘的力度，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打。
打了一會兒，鐮刀的粗胚出來了。彎彎的，像一彎月牙，但還不夠薄，弧度也不夠准。
陳野把粗胚拿出來，放在小鐵砧上，人工精修。用手錘一下一下地打，把刃口打薄，把弧度調準。
最難的是刃口。
普通的鐮刀，刃口是平的，磨快了就行。陳野做的鐮刀，刃口不是平的，是帶波浪的。
「這刃口咋做成這樣？「狗剩拿著一把半成品看了半天，「一棱一棱的，跟鋸條似的，能割東西？「
「能，而且比平刃的快。「陳野拿過鐮刀，在院子裡找了一把乾草，刷刷幾下，就割了一大把，「你看，波浪刃接觸草的時候，不是一條線切過去，是一個點一個點割。每個波浪的棱，都是一個小切口，割起來省勁，還不容易打滑。「
狗剩接過鐮刀，自己試了試。果然，割起草來刷刷的，不費勁，比他家裡那把平刃鐮刀快多了。
「這鐮刀快！「狗剩說，「割麥子肯定快！「
「快是一方面，還耐用。「陳野說，「波浪刃磨的時候，只磨波浪的外側，內側不用磨。磨一次，能用很久。平刃的鐮刀，磨幾次刃口就薄了，就得換。「
做波浪刃有講究，得用一把小鏨子，一棱一棱地鏨。陳野拿著小錘，一下一下地鏨，每一下的力度、角度都得一樣，不然波浪就不均勻，割起來就不順。
鏨一把鐮刀的刃口，得小半個時辰。
周鐵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手癢了，也拿了一把鏨子，試著鏨了幾下。結果力度沒掌握好，鏨深了，刃口差點鏨裂。
「哎呀，弄裂了。「老匠人皺起眉頭，把鐮刀拿起來看了看，「這活細，我弄不了。「
「沒事，裂了一點點，磨磨就好了。「陳野接過來，看了看，「周叔你看火候、打粗胚就行，刃口我來鏨。「
「我看行。「周鐵山把鏨子還給陳野，搓了搓手，「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沒勁了。這細活，還是你們年輕人來。「
「周叔你不老。「陳野說，「看火候還得靠你，我看火候沒你准。「
周鐵山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老菊花：「你這娃，會說話。「
於是分工，周鐵山和栓柱看火候、用水錘打粗胚，陳野精修、鏨刃口、淬火，狗剩和趙大壯打下手。
木柄是栓柱抽空做的，用的是之前做曲轅犁剩下的硬棗木，截成一段一段，刨光滑了，裝在鋤頭上正好。量不大，夠這一批用就行。
一天下來，做了三十把鐮刀。
每一把的刃口，波浪都均勻，弧度都一致，看著就舒服。
周鐵山拿了一把，在院子裡割了一會兒草，割完了，拿在手裡看了又看，嘴裡念叨著：「好鐮刀，真是好鐮刀。我要是年輕二十歲，也得跟你學學這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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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時間，二十把鋤頭、三十把鐮刀，連柄帶鐵頭，全部做好了。
做好的農具，碼在院子裡，銀灰色的鐵頭配著深褐色的木柄，整整齊齊。日頭照在上面，泛著一層光澤，看著就舒服。
周鐵山背著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這個，摸摸那個，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好，真好。「老匠人念叨著，「我打了三十年鐵，從來沒做過這麼好的農具。這要是拿到集市上，肯定搶著要。「
「明天就是集。「陳野說，「狗剩，你跟我去趕集，把這些農具拉到集市上賣。「
「好嘞！「狗剩答應得很痛快，臉上滿是興奮，「我長這麼大，還沒賣過東西呢！「
「沒賣過就學。「周鐵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著你陳野哥，好好學。「
「我看行！「狗剩使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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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狗剩就推著小車來了。
小車是木輪的，走起來「吱呀吱呀「響。車上鋪了一層乾草，把農具一件一件碼上去，用繩子捆好，防止路上顛掉了。
「捆緊點，別路上顛掉了。「陳野說。
「害哈了。「狗剩使勁拽了拽繩子，確認捆緊了，才拍了拍手。
村子離鎮上的集市有二十里地，要走一個多時辰。陳野和狗剩兩個人，一個在前面拉繩，一個在後面推，沿著土路往鎮上走。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都是去趕集的。有挑著菜的，有背著柴的，有趕著驢車的，說說笑笑，很熱鬧。
一個趕著驢車的老漢，路過他們身邊，看了一眼車上的農具，問：「小伙子，這是去鎮上賣農具？「
「是。「陳野說。
「自己打的？「
「自己煉的鐵，自己打的。「
老漢「哦「了一聲，多看了兩眼，趕著驢車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鎮上。
集市在鎮東頭的一片空地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小吃的，擠擠挨挨，一片嘈雜。
空氣里混著各種氣味：蔬菜的清腥味、肉類的膻味、油炸果子的香味、牲口的糞便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塵土味。
陳野找了個角落，把小車停下。這裡離主道不遠，人能看到，但又不擠，適合擺攤。
兩個人把農具一件一件搬下來，擺好。鋤頭靠牆立著，碼成一排；鐮刀碼成一堆，刃口朝里，防止劃到人。
擺好了，陳野也不吆喝，就蹲在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磨石，拿了一把鋤頭，慢悠悠地磨刃口。
「沙——沙——沙——「
磨石划過刃口，發出均勻的聲音。
狗剩蹲在旁邊，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陳野哥，咱們不吆喝嗎？人家都吆喝呢。「
「不用。「陳野說，「好東西不用吆喝，人家自己會來看。「
「哦。「狗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也不說話了，蹲在旁邊陪著。
旁邊一個賣蘿蔔的老漢，看了陳野半天，忍不住湊過來。
「小伙子，你這鋤頭咋賣？「
「三十文一把，帶木柄。「陳野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說。
老漢愣了一下：「三十文？還帶木柄？鎮上的農具，光鐵頭就要三十文，還不算木柄。你這咋這麼便宜？「
「自己煉的鐵，自己打的，中間沒有倒手的。「陳野把鋤頭遞過去，「大叔你看看，質量不比鎮上的差。「
老漢接過來，用手掂了掂，不輕不重，正好。又用手指彈了彈刃口，「噹噹「響，聲音清脆。再掰了掰背身，背身微微彎了一點，又彈了回去。握了握木柄，光滑圓潤，正好合手。
「嗯，好鋤頭。「老漢點了點頭，「刃口硬，背身有韌性，木柄也光滑。這比鎮上的好。「
他頓了頓，又問：「你就是那個做曲轅犁的陳師傅？「
陳野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我。「
「我說呢。「老漢笑了，「去年我兒子買了你的曲轅犁，耕地省老鼻子勁了。你做的東西，就是好。這鋤頭，我買一把。「
說著，老漢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數了三十文錢，遞了過來。
「好。「狗剩接過錢，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的錢袋裡，臉上笑開了花。
老漢扛著鋤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陳師傅，以後有好東西，還來趕集啊！「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一個中年漢子，穿著粗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一看就是種地的。他蹲在鐮刀堆前面，拿起一把看了看，又拿起一把看了看。
「這鐮刀刃口咋是波浪的？「漢子問，「我用的都是平刃的。「
「波浪刃的快。「陳野拿過一把鐮刀，在旁邊的草地上刷刷幾下，一大片草就倒了，「你試試。「
漢子接過鐮刀，蹲在地上，對著一叢雜草割了幾下。刷刷刷，雜草應聲而倒，比他家裡那把平刃鐮刀快多了，而且不打滑，不費勁。
「這鐮刀快！「漢子眼睛亮了，「多少錢一把？「
「二十五文，帶木柄。「
「二十五文？「漢子愣了一下，「鎮上的平刃鐮刀，光鐵頭就要三十文，還不算木柄。你這波浪刃的才二十五文，還帶柄？「
「自己做的，便宜。「陳野說。
漢子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五十文：「給我來兩把！一把我用，一把給我弟弟。「
「好。「狗剩遞過兩把鐮刀，接過錢，手都有點抖。
漢子拿著鐮刀，高高興興地走了，一邊走一邊比劃，嘴裡念叨著「這鐮刀快，這鐮刀快「。
人越來越多。
有買鋤頭的，有買鐮刀的。大多數人都是先看，再問，再試，覺得好了才買。也有認出陳野是做曲轅犁的，二話不說就買的。也有嫌便宜不敢買的，看了半天，搖搖頭走了，嘴裡嘟囔著「這麼便宜，別是次品「。
陳野也不解釋，人家要走就走，不強留。
到了晌午，人漸漸少了。陳野數了數，二十把鋤頭賣了十五把，三十把鐮刀賣了二十把。
狗剩蹲在牆角，把錢倒在懷裡，一枚一枚地數，數了兩遍，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陳野哥，賣了好多錢啊！「狗剩壓低聲音說，「比我想像的好賣多了！「
「這才剛開始。「陳野一邊收拾剩下的農具一邊說，「今天賣得好，一半是因為曲轅犁攢下的口碑，一半是因為便宜。等人家拿回去用了，真覺得好，才會再來，還會告訴親戚鄰居。口碑慢慢傳開了，生意才能長久。「
「那要是人家用著不好呢？「狗剩問。
「不好就回來找我，我給退錢。「陳野說，「東西好不好，用了才知道。咱們對自己的東西有把握，不怕人家試。「
狗剩使勁點頭，把錢小心地放回錢袋裡，揣在懷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