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從縣衙回來之後，鋪子照常幹活。
周鐵山心裡一直惦記著仿冒的事，幹活的時候時不時念叨兩句：「你說縣太爺能查清楚不？王道存那哈慫，在鎮上有些勢力，別最後查不明白，不了了之了。「
「查得明白查不明白，咱們等著看就是了。「陳野說，「該咋干咋干，別因為這事耽誤了活。「
「嗯。「周鐵山點了點頭，但心裡還是不踏實。
狗剩倒是心大，一邊打鐵一邊說：「我看縣太爺是個明白人，肯定能查清楚。王道存那哈慫，做假貨坑人，就該罰他！「
「罰不罰的，不是咱們說了算的。「陳野說，「咱們把自己的活干好，把東西做好，比啥都強。「
幾個人說著話，手裡的活沒停。水錘打粗胚的聲音「哐哐哐「響個不停，人工精修的錘子聲「叮叮噹噹「，鐵匠鋪里熱鬧得很。
過了三天，縣衙的人來了。
兩個差役，騎著馬，來到鋪子門口。
「誰是陳野？「打頭的差役問。
「我是。「陳野放下手裡的活，走出去，「兩位差爺，找我有事？「
「我們是縣衙的。「差役說，「仿冒農具的案子，縣太爺讓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你把你知道的，跟我們說說。「
「能行。「陳野點了點頭，把差役讓進院子裡，搬了兩個板凳讓他們坐，又讓狗剩倒了兩碗水。
陳野把仿冒的事，從頭到尾跟差役說了一遍。什麼時候發現有人買著假貨來找他，假貨跟真貨有啥區別，他懷疑是王道存乾的，為啥懷疑，都一一說了。
差役一邊聽一邊記，時不時問兩句細節。
「你說假貨沒有'周記'的印記，真貨有？「差役問。
「對。「陳野說，「我們做的農具，褲的地方都有'周記'的鐵印，是把農具燒紅了砸上去的，擦都擦不掉。假貨都沒有這個印。「
「鐵印呢？「差役問，「我們看看。「
陳野讓栓柱把鐵印拿出來，遞給差役。差役接過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印面，點了點頭。
「這印刻得挺深。「差役說，「仿冒起來不容易。「
「是不容易。「陳野說，「所以我們才用這個辦法，讓老百姓能分辨真假。「
差役把鐵印還給陳野，又問了幾句，然後站起來。
「行了，情況我們了解了。「差役說，「我們再去鎮上王道存的鋪子看看，再找幾個買了假貨的老百姓問問。查清楚了，縣太爺自會有個說法。「
「能行，辛苦兩位差爺了。「陳野說。
差役擺了擺手，騎著馬走了。
差役走了之後，周鐵山湊過來說：「你說這能查清楚不？「
「差役都來取證了，應該能查清楚。「陳野說，「等著看吧。「
接下來的幾天，差役又來過兩次，一次是帶了幾個買了假貨的老百姓來鋪子，讓他們辨認真貨假貨，跟陳野說的對不對得上。另一次是來取了幾把真農具，說是帶回縣衙給縣太爺看。
又過了幾天，縣衙的判下來了。
差役來到鋪子，宣讀了縣太爺的判詞。
仿冒農具的事，查實了，確實是鎮上「王記雜匠「的老闆王道存乾的。王道存仿冒周家鋪子的農具，做劣質假貨，低價售賣，坑害百姓，證據確鑿。
縣太爺的判罰：
第一，王道存賠償所有買了假貨的老百姓的損失，按原價賠償，一文不少。
第二，罰王道存一筆重金，上繳縣裡，作為罰沒。
第三，在鎮上通報，張貼告示，說明王道存仿冒農具、坑害百姓的事，讓老百姓都知道。
第四，**王道存的鋪子，停業一個月**，以示懲戒。一個月之後，才能重新開張。
判詞宣讀完畢，差役把一張蓋了縣衙大印的告示交給陳野，讓他貼在鋪子門口，讓老百姓都知道。
陳野接過告示，道了謝，差役就走了。
差役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狗剩先蹦了起來：「好！罰得好！停業一個月，看他還咋仿冒！「
「該！「周鐵山也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哈慫，做假貨坑人，就該這麼罰他！賠償損失，罰重金，通報，還停業一個月，這下他可疼了！「
「疼是肯定疼了。「陳野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賠償損失就是一大筆錢，再罰重金，又停業一個月，這一下，他損失不小。「
「損失不小才好呢！「狗剩說，「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仿冒咱們的東西！「
陳野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王道存這次被罰得這麼重，心裡肯定恨透了他。停業一個月，他有的是時間琢磨，琢磨怎麼報復，怎麼使壞。這個人，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但陳野也不怕。東西好，老百姓認，官府也明斷，他王道存再怎麼折騰，也翻不了天。
「行了，別高興太早了。「陳野說，「該咋干咋干，把活干好。「
「嗯！「幾個人點了點頭，又回到鋪子裡幹活。
水錘打粗胚的聲音「哐哐哐「響起來，人工精修的錘子聲「叮叮噹噹「，鐵匠鋪里又熱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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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王記雜匠「鋪子裡。
王道存坐在櫃檯後面，臉色鐵青，手裡攥著縣衙的判詞，指節都發白了。
賠償損失，罰重金，通報，停業一個月。
這一下，他損失了多少錢？賠償那些買了假貨的老百姓，就得好幾貫錢。再罰重金，又是好幾貫。通報，臉面丟盡了。停業一個月，一個月不能開張，不能做生意，又得損失多少？
加起來，小半年的生意，白做了。
「啪！「
王道存把判詞往櫃檯上一拍，站起來，一腳把旁邊的凳子踢翻了。
「陳野！你個狗娘養的！「王道存咬著牙罵，「我跟你沒完！「
鋪子裡的幾個徒弟，都嚇得不敢出聲，低著頭，縮在角落裡。
王道存越想越氣，走到院子裡，看見堆在牆角的那批仿冒的鋤頭鐮刀，氣不打一處來，抄起一根木棍，「噼里啪啦「一頓亂砸，把那些仿冒的農具砸得東倒西歪，有的都砸變形了。
砸完了，王道存喘著粗氣，把木棍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停業一個月。
一個月，他啥也幹不了，只能待在家裡，看著別人做生意，看著陳野的鋪子越做越紅火。
他越想越恨，越想越氣。
「陳野……「王道存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你等著，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鋪子裡的徒弟們，誰也不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知道，師父這次是真的疼了，也真的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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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的判下來之後，又過了兩天。
這天上午，陳野正在鋪子裡指導狗剩修鋤頭的刃口，院子外面來了一個差役。
「陳野在嗎？「差役站在門口問。
「我在。「陳野放下手裡的活，走出去，「差爺，找我有事？「
「縣太爺讓你去一趟縣衙。「差役說，「說有事情跟你商量。「
「現在？「陳野問。
「現在。「差役點了點頭，「馬都給你備好了，在外面拴著。「
陳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能行，我這就跟你去。「
周鐵山從鋪子裡走出來，臉上有些擔心：「陳野，這……縣太爺又找你，啥事啊？「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陳野拍了拍周鐵山的肩膀，「你在家看著鋪子，別擔心，我又沒做啥虧心事。「
「嗯。「周鐵山點了點頭，但臉上的擔心還是沒消。
陳野跟著差役，騎著馬，往縣城走去。
三十多里地，騎馬快，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到了縣衙，差役把陳野領到上次那間偏房，讓他在這等著，說縣太爺一會兒就來。
陳野在偏房裡坐下，心裡琢磨著，縣太爺找他，能有啥事？
仿冒的案子已經判了，難道還有別的事？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腳步聲。
縣令李文博走了進來，還是那身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很亮。
「陳野，來了。「李文博擺了擺手，「坐，不用多禮。「
「謝縣太爺。「陳野坐下。
李文博在桌子對面坐下，看著陳野，笑了笑：「上次你來，我問了你仿冒的事，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聊聊。這次叫你來，是想跟你聊聊別的。「
「縣太爺請講。「陳野說。
「我先問問你。「李文博說，「你那煉鐵的法子，是咋琢磨出來的？我聽說，你用焦炭和鐵礦石，在高爐里煉，還煉出了好鐵？「
「回縣太爺，「陳野說，「草民也是摸索了好久，試了好幾次才煉出來的。第一次煉出來的鐵，質量不好，含碳量高，還有雜質，只能鑄造不能鍛打。後來改進了風量，把鼓風機改大了，加了一個風口，兩個風口同時鼓風；又改進了焦炭的質量，挑好煤，多燒一天，讓硫和雜質排出去；再換了含鐵量高的好鐵礦石，調整了裝料的比例，第二次才煉出好鐵。「
李文博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一點頭。
「焦炭？「李文博問，「焦炭是啥？跟煤有啥區別？「
「回縣太爺，「陳野說，「焦炭是用煤燒出來的。把煤放在爐子裡，燒幾天幾夜，把煤里的硫和雜質排出去，剩下的就是焦炭。焦炭比煤耐燒，溫度高，沒有煙，煉鐵用焦炭，比用煤好。「
「哦，原來如此。「李文博點了點頭，「那高爐呢？高爐是咋建的？「
「回縣太爺，「陳野說，「高爐用耐火磚砌，耐火磚是用耐火泥摻碎石子和石英砂燒出來的，耐高溫，一千五百度都化不了。高爐分兩層，外層用普通石頭和黏土砌，內層用耐火磚砌，兩層之間留縫隙，填上黏土和碎石子，隔熱保溫。爐缸、爐腹、爐腰、爐喉，一層一層往上砌，高一丈二，上窄下寬，像個大肚子瓶子。「
李文博越聽越感興趣，眼睛都亮了。
「你這腦子，咋懂這麼多？「李文博說，「這些東西，可不是一般匠人能琢磨出來的。「
「縣太爺過獎了。「陳野說，「草民也是慢慢摸索，試了好幾次才弄成的。「
「好，好啊。「李文博點了點頭，「那你那農具呢？我聽說，你做的鋤頭鐮刀，比市面上的好，刃口硬，背身有韌性，砍石頭都不捲？「
「回縣太爺，「陳野說，「草民用的是自己煉的鐵，質量好。做農具的時候，粗胚用水力鍛錘砸，砸得結結實實，沒有空隙；然後人工精修，把刃口修薄修利；最後淬火回火，刃口淬硬，背身回火，保持韌性。這樣做出來的農具，刃口硬，砍東西不捲；背身有韌性，不容易斷。「
「水力鍛錘？「李文博愣了一下，「用水力帶動的鍛錘？「
「是。「陳野點了點頭，「草民建了一個水輪，用水流帶動水輪轉，水輪帶動鍛錘上下砸，代替人掄大錘。粗胚用水力鍛錘砸，又快又好，人工只做精修。除了水力鍛錘，草民還有水力磨坊、水力鋸、水力鼓風機，都是用水力帶動的。「
「了不得，了不得啊。「李文博感嘆道，「用水力代替人力，這可是大好事啊。省了人力，提高了效率，做出來的東西還好。「
「縣太爺過獎了。「陳野說，「草民也是慢慢琢磨，一樣一樣弄出來的。「
李文博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陳野，眼神里滿是欣賞。
「陳野，「李文博說，「你知道縣裡的匠做坊不？「
「匠做坊？「陳野愣了一下，「草民聽說過，但不太了解。「
「縣裡的匠做坊，歸匠做體系管，垂直管理，縣裡只能約束，不能直接管。「李文博說，「匠做坊主要做的是軍需儲備，農具、工具、兵器，都做。但匠做坊的法子老，做出來的東西，質量一般，效率也低。我去過幾次，看他們做農具，還是老法子，人掄大錘打粗胚，淬火回火全靠經驗，做出來的東西，參差不齊。「
「哦。「陳野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看你這法子，比匠做坊的法子好多了。「李文博說，「自己煉鐵，質量好；水力鍛錘打粗胚，效率高；淬火回火有章法，做出來的東西一致。要是匠做坊能用上你這法子，那可就好了。「
陳野笑了笑，沒接話。
他知道，縣令這是在鋪墊，後面肯定還有話。
果然，李文博頓了頓，接著說：「陳野，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縣太爺請講。「陳野說。
「縣裡的農戶多，農具需求量大。「李文博說，「但市面上的農具，質量參差不齊，有的用幾天就壞了，老百姓叫苦。我想，能不能從你那裡訂一批農具，質量好的，給縣裡的農戶用？價錢好商量，不會讓你吃虧。「
陳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縣太爺看得起草民，草民當然願意。只是……「
「只是啥？「李文博問。
「只是草民的鋪子小，產量有限。「陳野說，「目前就幾個人幹活，一天能打出十來把農具，還得供散客。要是縣裡訂得多了，草民怕供不上。「
「不多，不多。「李文博笑了笑，「第一次就訂三十把，鋤頭二十把，鐮刀十把，先試試。質量好的話，以後長期合作，慢慢加量。「
「三十把？「陳野想了想，「能行，三十把沒問題，半個月之內就能交貨。「
「好。「李文博點了點頭，「價錢呢？你說個數。「
「鋤頭一把三十文，鐮刀一把二十五文。「陳野說，「跟散客一個價，不因為是縣裡的訂單就加價。「
「好，實在。「李文博笑了，「就按這個價。三十把，鋤頭二十，鐮刀十，一共八百五十文。我先付一半定金，交貨的時候再付另一半。「
「能行。「陳野點了點頭。
李文博讓書吏拿了一張紙，寫了個簡單的契約，雙方畫了押。李文博又讓書吏拿了四百二十五文錢，作為定金，交給陳野。
陳野接過錢，揣在懷裡，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是周家鋪子第一次拿官府的訂單。雖然只有三十把，錢也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
「陳野，「李文博又說，「我剛才跟你提了匠做坊，你記在心裡。匠做坊雖然歸垂直管理，但跟縣裡也有往來。你的農具質量好，法子也好，以後說不定能通過匠做坊，接觸到更高層的需求。「
陳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草民記下了。「
「嗯。「李文博點了點頭，「行了，沒事了，你回去吧。三十把農具，半個月之內交貨，別耽誤了。「
「草民記住了，一定按時交貨。「陳野躬身行禮，「那草民就告退了。「
「去吧。「李文博擺了擺手。
陳野退出偏房，跟著差役出了縣衙，騎著馬，往回走。
路上，陳野心裡琢磨著。
縣令李文博，是個實幹家，不擺官架子，說話公道，對技術真感興趣。今天這三十把農具的訂單，雖然不多，但這是周家鋪子第一次跟官府打交道，是一個好的開始。
而且，縣令提到了匠做坊，說以後說不定能通過匠做坊接觸到更高層的需求。這話是什麼意思？更高層的需求，是什麼需求？
陳野想了想，心裡大概有了數。
匠做坊主要做軍需儲備，更高層的需求，說不定就是軍需。如果能搭上軍需的線，那以後的路，就寬了。
但這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不急。先把這三十把農具做好，按時交貨，讓縣令看看質量，以後才有長期合作的機會。
陳野騎著馬，沿著土路往回走，日頭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周鐵山、狗剩、栓柱、趙大壯都在鋪子裡等著，看見陳野回來，都圍了上來。
「咋樣？縣太爺找你啥事？「周鐵山急切地問。
「好事。「陳野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定金，放在桌子上，「縣太爺訂了三十把農具，鋤頭二十，鐮刀十，這是定金。「
「三十把？「周鐵山眼睛一亮，「官府的訂單？「
「對，官府的訂單。「陳野點了點頭，「半個月之內交貨，價錢跟散客一樣。「
「好！好啊！「周鐵山興奮得臉都紅了，「咱們周家鋪子，也能做官府的生意了！「
「這只是開始。「陳野說，「先把這三十把做好，質量不能差，讓縣太爺看看咱們的東西。質量好，以後才有長期合作。「
「對，質量第一！「周鐵山點了點頭，「明天開始，咱們加把勁，先把這三十把趕出來！「
幾個人興奮地議論了一會兒，說了說交貨的安排，然後就收拾了工具，準備吃飯。
院子裡，高爐還在微微散熱，餘溫透過磚壁傳出來。鐵匠鋪的爐子封著火，偶爾從煙囪里冒出一點青煙。
水磨坊的方向，水輪嗡嗡地轉著，聲音不大，在夜裡傳得很遠。
幾個人坐在院子裡吃飯，小米粥，玉米面餅子，就著鹹菜，簡單但管飽。
一邊吃一邊聊，說著以後的打算，說著官府訂單的事，說著以後產量上去了，多雇幾個人，把鋪子做大。
陳野坐在旁邊，聽著大家說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後面的路還長，一步一步走。
吃完了飯，收拾了碗筷，幾個人就各自回屋睡了。
明天還得接著幹活，趕那三十把農具。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水磨坊的嗡嗡聲，還有高爐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