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家鋪子就忙活起來了。
三十把農具，半個月交貨，說緊不緊，說松也不松。陳野把幾個人叫到院子裡，安排了分工。
「這次的三十把，鋤頭二十把，鐮刀十把。「陳野說，「水錘打粗胚，栓柱你盯著水錘，料切好了就往上放，別讓水錘空著。粗胚打出來，周叔帶狗剩精修，刃口修薄修利，背身修平修光。淬火回火我來把關，最後砸印記，都弄完了碼在一邊，別搞混了。「
「害哈了。「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趙大壯，你負責打下手，搬料、遞工具、看爐子，缺啥你跑啥。「陳野說。
「能行。「趙大壯悶聲應了一句。
分工定了，幾個人就各就各位，開始幹活。
栓柱先去了水磨坊那邊，把水輪的閘板拉開，水「嘩「地衝下來，打在水輪上，水輪「咕嚕咕嚕「轉起來，通過木軸和齒輪，帶動鍛錘上下起落。
「哐——哐——哐——「
水力鍛錘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聲音沉悶有力，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栓柱把燒紅的鐵料從爐子裡夾出來，擱在鐵砧上，對準位置，鍛錘「哐「地砸下來，一下就把鐵料砸扁了。再翻個面，再砸，幾下子，一個鋤頭的粗胚就成型了。
水力鍛錘就是快，人掄大錘，一上午能打十來個粗胚就不錯了，水力鍛錘，一上午能打二三十個，又快又勻，砸出來的粗胚密實，沒有空隙。
栓柱一個人盯著水錘，一會兒夾料，一會兒翻面，一會兒調整位置，忙得滿頭大汗，但手裡的活沒停。
粗胚打出來，趙大壯就搬過去，遞給周鐵山和狗剩精修。
精修是細活，急不得。
周鐵山拿著一把鋤頭粗胚，擱在鐵砧上，用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把刃口一點點修薄，修利。老匠人做活細，一錘一錘都有章法，哪裡多敲一下，哪裡少敲一下，心裡都有數。
狗剩在旁邊學著，也拿著一把粗胚修，但他手生，修得慢，有時候修多了，有時候修少了，周鐵山時不時停下來，指點他兩句。
「刃口不能太薄，薄了容易崩。「周鐵山說，「也不能太厚，厚了砍不動東西。你看我這把，刃口這麼厚就合適，你那把，修得太薄了，再敲兩下就透了。「
「哦，害哈了。「狗剩點了點頭，把自己那把拿過去，跟周鐵山的比了比，確實薄了不少，「周叔，那我這把咋辦？「
「咋辦？回爐，重新打。「周鐵山說，「修薄了就沒法用了，只能回爐重打。記住了，精修的時候，寧肯修慢一點，也別修過了。修少了可以再修，修多了就廢了。「
「嗯，記住了。「狗剩點了點頭，把那把修薄的鋤頭放到一邊，準備回爐重打。
陳野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狗剩還年輕，手生，修壞一兩把是正常的。修壞了就回爐重打，不浪費鐵，也能讓他長記性。
精修好了，就該淬火回火了。
這一步是陳野把關。
陳野把精修好的鋤頭，刃口朝下，插進爐子裡，燒到合適的溫度，然後拿出來，迅速插進水裡，「嗤「的一聲，一股白煙冒起來，刃口就淬硬了。
然後是回火。
陳野把淬好火的鋤頭，刃口朝上，放在爐子邊上，用餘溫慢慢烤，盯著刃口的顏色變化。
淺黃色，深黃色，褐色，紫色，深藍色，淺藍色……
顏色一點點變，陳野的眼睛緊緊盯著，到了合適的顏色，立刻拿下來，擱在一邊，讓它自然冷卻。
「回火這一步，最關鍵。「陳野一邊干一邊跟狗剩說，「淬了火的鋤頭，刃口太硬，太脆，容易崩。回火就是把刃口稍微烤一下，讓它又硬又韌，既鋒利又不容易崩。烤到啥顏色，就啥火候，顏色淺了，韌性不夠；顏色深了，硬度不夠。得剛好。「
「哦，害哈了。「狗剩點了點頭，眼睛緊緊盯著陳野手裡的鋤頭，看著刃口的顏色一點點變化，「陳野哥，你這眼睛真毒，顏色差一點都能看出來。「
「看多了就看出來了。「陳野說，「你以後多練，也能看出來。「
淬火回火好了，最後一步是砸印記。
趙大壯把鋤頭褲的地方，塞進爐子裡燒紅，拿出來，擱在鐵砧上。陳野拿起那把「周記「鐵印，對準位置，掄起小錘，「當「的一聲，狠狠砸下去。
鐵印是冷的，砸在燒紅的鐵上，「嗤「的一聲，一股青煙冒起來，拿開鐵印，鋤頭上就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周記「印記，方方正正，清清楚楚。
「這印，砸得真深。「狗剩湊過來看了看，「仿冒的肯定砸不出來這麼深的印。「
「那是。「周鐵山說，「這鐵印是我親手刻的，字深，砸出來的印也深。仿冒的就算刻個一樣的印，字也沒這麼深，砸出來的印也淺，一對比就看出來了。「
幾個人說著話，手裡的活沒停。
一天下來，打了十來把鋤頭粗胚，精修了五六把，淬火回火了三四把，砸了印記的有兩把。
進度不算快，但也不慢。按照這個速度，半個月交三十把，綽綽有餘。
晚上收了工，幾個人坐在院子裡吃飯，一邊吃一邊聊白天的活。
「今天狗剩修壞了一把。「周鐵山說，「刃口修薄了，回爐重打了。「
「修壞了正常。「陳野說，「年輕人手生，多練練就好了。修壞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修壞了還不知道，拿出去賣，那才砸招牌。「
「嗯。「周鐵山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修少了可以再修，修多了就廢了，寧慢勿錯。「
狗剩在旁邊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叔，我以後一定注意，修慢一點，不著急。「
「這就對了。「周鐵山說，「打鐵這活，急不得，一急就出錯。「
幾個人說著話，吃完了飯，收拾了碗筷，就各自回屋睡了。
明天還得接著干。
---
鎮上，王道存的家裡。
鋪子停業一個月，不能開張，王道存每天待在家裡，啥也幹不了，越待越煩，越煩越恨。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攥著一個茶碗，指節發白，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啥。
他老婆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他爹，喝口水吧，別老坐著了。「
王道存沒動，也沒說話。
「不就是停業一個月嘛，有啥大不了的。「他老婆說，「一個月之後就開張了，該咋做生意咋做生意，別老憋在心裡。「
「你懂個屁！「王道存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賠償損失，罰重金，通報，停業一個月！這一下，我小半年的生意白做了！你知道我損失了多少錢嗎？啊？「
他老婆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不敢說話了。
王道存喘了幾口粗氣，又低下頭，盯著地面。
「都怪陳野那個狗娘養的！「王道存咬著牙，低聲罵，「要不是他，我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在鎮上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他越想越恨，越想越氣，手裡的茶碗「啪「地一聲，被他捏碎了，瓷片劃破了手指，鮮血直流，他也不管。
「陳野……你等著……「王道存嘴裡念叨著，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你讓我損失了這麼多錢，丟了這麼大的人，我得讓你加倍還回來……「
他坐在院子裡，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法子。
去鋪子搗亂？不行，陳野那幾個人，有年輕的，有力氣大的，去搗亂不一定能討到好，反而可能再被官府抓。
造謠？上次造謠被破了，再造謠，老百姓也不一定信了。
仿冒？鋪子都停業了，咋仿冒？而且仿冒的印記不好弄，「周記「的印太深，仿冒不出來。
那咋辦？
王道存想了半天，眼睛一亮，想到了一個法子。
陳野不是要給官府交貨嗎？三十把農具，半個月交貨。交貨的時候，得從村里推到縣城，三十多里地，路上沒人的地方多了去了。
要是在半路上，把那批貨截了，或者砸了，陳野交不了貨，官府那邊沒法交代，說不定還得罰他。到時候，陳野的名聲就臭了，官府也不會再跟他合作了。
這個法子，妙啊！
王道存臉上露出一絲陰笑。
但他又想了想，覺得不妥。
截貨、砸貨，這是犯法的事，要是被查出來，可不是停業一個月那麼簡單了，說不定得坐牢。
得找個妥當的法子，不能自己出面，得找別人干，而且不能留下把柄。
王道存想了想，想到了鎮上的幾個地痞流氓，平時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給點錢就能使喚。讓他們去干，干成了，自己出一口氣；幹不成，被抓了，也咬不到自己頭上。
對，就這麼辦！
王道存臉上的陰笑更濃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裡走去。
他得好好籌劃籌劃，找誰干，啥時候干，在哪干，給多少錢，都得想周全了。
不能急，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陳野，你等著吧，這才剛開始呢。
---
接下來的十幾天，周家鋪子天天趕工。
水錘打粗胚的聲音「哐哐哐「響個不停，人工精修的錘子聲「叮叮噹噹「，淬火的「嗤嗤「聲，砸印記的「噹噹「聲，鐵匠鋪里從早忙到晚，熱鬧得很。
狗剩的手藝也進步了不少，修壞的鋤頭越來越少，精修的速度也快了。周鐵山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狗剩這娃，手巧，學東西快。「周鐵山跟陳野說，「再練個一年半載，就能獨當一面了。「
「嗯，是個好苗子。「陳野點了點頭，「好好帶，以後鋪子大了，得靠他們。「
半個月到了，三十把農具全部做好了。
二十把鋤頭，十把鐮刀，整整齊齊碼在院子裡，每一把都有「周記「的印記，刃口鋒利，背身有韌性，看著就結實。
「都做好了？「周鐵山拿起一把鋤頭，用手指彈了彈刃口，「叮「的一聲，聲音清脆，「好！這質量，沒話說！「
「嗯，都做好了。「陳野點了點頭，「明天我和趙大壯去縣城交貨，你和狗剩、栓柱在家看著鋪子。「
「能行。「周鐵山點了點頭，「路上小心點。「
「放心吧。「陳野說。
第二天一早，陳野和趙大壯就把三十把農具裝上小車，推著往縣城走去。
三十把農具，不輕，趙大壯在前面拉，陳野在後面推，兩個人走得不快，但也沒停。
三十多里地，走了大半天，到了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兩個人推著小車，來到縣衙門口。
差役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說縣太爺讓他們進去。
陳野讓趙大壯在外面看著小車，自己跟著差役進去了。
到了偏房，縣令李文博已經在那等著了。
「陳野，來了。「李文博笑了笑，「貨帶來了？「
「帶來了，在外面。「陳野說，「三十把，鋤頭二十，鐮刀十，都做好了。「
「好，我去看看。「李文博站起來，跟著陳野走出縣衙，來到小車旁邊。
李文博拿起一把鋤頭，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刃口，「叮「的一聲，聲音清脆。又掰了掰背身，有韌性，不生硬。再看了看褲上的「周記「印記，深深的，方方正正。
「好！好啊！「李文博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質量，比市面上的好太多了！刃口硬，背身有韌性，印記也清楚。陳野，你這手藝，沒話說！「
「縣太爺過獎了。「陳野說，「都是按照之前說的法子做的，水力鍛錘打粗胚，人工精修，淬火回火，砸印記，每一步都沒馬虎。「
「好，好。「李文博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把鐮刀看了看，同樣滿意，「這鐮刀也不錯，刃口鋒利，拿在手裡輕重合適。「
李文博把三十把農具都看了一遍，每一把都滿意，沒有一把有問題。
「行，貨我收下了。「李文博說，「剩下的錢，我讓書吏給你結。「
「謝縣太爺。「陳野說。
錢貨兩清，陳野揣著錢，心裡踏實了不少。
「陳野，你先別走。「李文博說，「我給你引薦一個人。「
「引薦人？「陳野愣了一下，「誰啊？「
「縣裡匠做坊的管事，姓劉，叫劉成。「李文博說，「我之前跟你提過匠做坊，今天正好他在縣裡辦事，我叫他過來，你們認識認識。「
「能行，謝縣太爺。「陳野說。
李文博讓差役去叫劉成，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漢子走了進來。
劉成，四十來歲，身材不高，但很結實，手上都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干手藝活的。穿著一身青色的短褂，乾淨利落，眼神很亮。
「縣太爺，您找我？「劉成躬身行禮。
「劉成，來，我給你介紹個人。「李文博指了指陳野，「這位是陳野，周家鋪子的匠人，自己煉鐵，自己做農具，手藝好得很。我剛訂了他三十把農具，質量比市面上的好太多了。「
劉成上下打量了陳野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但還是拱了拱手：「陳師傅，久仰。「
「劉管事客氣了。「陳野也拱了拱手。
「劉成，我跟你說。「李文博說，「陳野的法子，比你們匠做坊的法子好多了。自己煉鐵，質量好；水力鍛錘打粗胚，效率高；淬火回火有章法，做出來的東西一致。你們匠做坊要是能用上他這法子，那可就好了。「
劉成的眼睛亮了一下，看著陳野：「陳師傅，你真的自己煉鐵？還有水力鍛錘？「
「是。「陳野點了點頭，「自己建了高爐，用焦炭和鐵礦石煉的鐵。水力鍛錘也有，用水輪帶動，代替人掄大錘。除了鍛錘，還有水力磨坊、水力鋸、水力鼓風機。「
「了不得，了不得啊。「劉成感嘆道，「我們匠做坊，還是老法子，人掄大錘打粗胚，淬火回火全靠經驗，做出來的東西參差不齊。陳師傅你這法子，我們要是能用上，那可就太好了。「
「劉管事過獎了。「陳野說，「法子也是慢慢摸索出來的，還有不少要改進的地方。「
「陳師傅謙虛了。「劉成笑了笑，「這樣，改天我去你鋪子裡看看，親眼看看你那高爐、水力鍛錘，還有你做的農具。要是真的好，我們匠做坊說不定能跟你合作。「
「能行，歡迎劉管事來。「陳野說。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劉成點了點頭，「我這幾天就抽空去。「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說了說農具的事，說了說匠做坊的事，說了說煉鐵的事。
聊了大約半個時辰，劉成說還有事，就先走了。
陳野也起身告辭。
「陳野，「李文博送他到門口，說，「劉成這個人，實在，懂技術，在匠做坊說得上話。你跟他好好處，以後說不定有合作的機會。匠做坊主要做軍需儲備，要是能搭上這條線，以後的路就寬了。「
「草民記下了，謝縣太爺提點。「陳野躬身行禮。
「去吧，路上小心。「李文博擺了擺手。
陳野出了縣衙，跟趙大壯匯合，兩個人推著空小車，往回走。
路上，陳野心裡琢磨著。
今天這趟，沒白來。三十把農具交了，錢也結了，縣令對質量很滿意。更重要的是，認識了匠做坊的管事劉成，劉成說要來鋪子裡看看，還說可能合作。
匠做坊主要做軍需儲備，要是能搭上這條線，以後的路就寬了。
但這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不急。先把劉成來鋪子的事準備好，讓他看看高爐、水力鍛錘、農具，讓他真真切切看到質量，合作的事才有戲。
陳野推著小車，沿著土路往回走，日頭偏西了，把他和趙大壯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周鐵山、狗剩、栓柱都在鋪子裡等著，看見陳野回來，都圍了上來。
「咋樣？貨交了？縣太爺滿意不？「周鐵山急切地問。
「交了，縣太爺很滿意。「陳野笑了笑，把錢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錢也結了。「
「好！好啊！「周鐵山興奮得臉都紅了，「我就說咱們的東西沒問題！「
「還有一件事。「陳野說，「縣太爺給我引薦了縣裡匠做坊的管事，姓劉，叫劉成。劉管事說這幾天要來鋪子裡看看，看高爐、水力鍛錘，還有咱們做的農具，說可能合作。「
「匠做坊？「周鐵山愣了一下，「就是那個做軍需的匠做坊？「
「對。「陳野點了點頭，「主要做軍需儲備。要是能搭上這條線，以後的路就寬了。「
「那可是大好事啊！「周鐵山眼睛都亮了，「軍需的訂單，那得多大啊！「
「先別高興太早。「陳野說，「劉管事還沒來呢，來了之後，看了咱們的東西，滿意了，才談合作。這幾天，咱們把鋪子收拾收拾，把高爐、水力設備都弄利索了，農具也多做幾把樣品，讓劉管事來了好好看看。「
「能行！「幾個人都點了點頭，臉上都是興奮的神色。
那天晚上，幾個人坐在院子裡吃飯，一邊吃一邊聊，說著劉管事要來的事，說著以後可能跟匠做坊合作的事，說著以後鋪子要擴大，要多僱人，要做更多的東西。
陳野坐在旁邊，聽著大家說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後面的路還長，一步一步走。
吃完了飯，收拾了碗筷，幾個人就各自回屋睡了。
明天還得接著幹活，把鋪子收拾好，等劉管事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水磨坊的嗡嗡聲，還有高爐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在夜色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