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和趙大壯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周鐵山、狗剩、栓柱都在鋪子裡等著，看見陳野回來，都圍了上來。
「咋樣？貨交了？「周鐵山急切地問。
「交了，劉管事很滿意。「陳野說，把小車靠在牆邊，「一百把，一把一把都驗過了，說質量比預期還好，每一把都一致，沒有參差不齊的。錢也結了，二兩八錢銀子。「
「好！好啊！「周鐵山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一百把農具，二兩八錢銀子，這買賣划算！「
「划算是划算。「陳野說，「但還有個事，我得跟你們商量商量。「
「啥事？「周鐵山問。
「劉管事跟我說，想請我幫忙給匠做坊建設備。「陳野說，「建水力鍛錘、改進高爐、建水力鼓風機，把這些設備都建起來，讓匠做坊的匠人能真正用上這些法子。報酬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狗剩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二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周鐵山也愣了一下，「建這些設備，得花不少時間吧？「
「得花不少時間。「陳野點了點頭，「水力鍛錘，得建水輪、齒輪、凸輪、鍛錘，還得建水渠引水，少說也得十來天。改進高爐，得做耐火磚，得砌爐子，得改風口，也得十來天。建水力鼓風機，得做大號的風箱，得接水輪，也得幾天。加起來，少說也得一個月。「
「一個月……「周鐵山皺起眉頭，「一個月不在鋪子裡，那鋪子裡的活咋辦？「
「所以我得跟你們商量。「陳野說，「我去匠做坊建設備，鋪子裡的活，得靠你們。周叔你帶狗剩栓柱，在家做散客的訂單，應該能應付。趙大壯跟著我去匠做坊，幫忙打下手，搬料、遞工具、看爐子，這些活他能幹。「
「能行。「周鐵山想了想，點了點頭，「鋪子裡的活，我帶狗剩栓柱，能應付。散客的訂單不多，我們三個忙得過來。「
「我也能行！「狗剩連忙說，「陳野哥……陳野，你放心去，鋪子裡有我們呢！「
狗剩差點叫出「陳野哥「，連忙改了口。趙大壯比陳野大，不叫「哥「，狗剩雖然比陳小，但剛才差點跟著趙大壯叫錯了。
陳野笑了笑，沒在意。
「栓柱，你呢？「陳野問。
「能行。「栓柱點了點頭，話不多，但很實在，「鋪子裡的活，我能幹。「
「好。「陳野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我接了劉管事的活，去匠做坊建設備。周叔你帶狗剩栓柱在家，趙大壯跟著我去。「
「二十兩銀子啊……「周鐵山感嘆道，「這要是建完了，咱們鋪子就能寬裕不少了。而且，跟匠做坊合作，以後路子更寬。匠做坊主要做軍需，搭上這條線，以後好處少不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陳野點了點頭，「不過，核心技術不能全教出去，得留一手。耐火磚的精確配方、高爐的精確尺寸、淬火回火的精確溫度，這些核心的東西，我只教個大概，具體的參數得留著，這是咱們吃飯的根本。「
「對，得留一手。「周鐵山點了點頭，「不能把家底都教出去了。教個大概，讓他們能用就行，具體的還得靠他們自己摸索。「
「嗯。「陳野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跟趙大壯去匠做坊，跟劉管事說一聲，然後就開始干。先建水力鍛錘，這個最實用，能最快提高效率。「
「能行。「周鐵山點了點頭，「你們去吧，鋪子裡有我呢。「
那天晚上，幾個人坐在院子裡吃飯，一邊吃一邊聊，說著以後的打算，說著匠做坊的事，都挺興奮。
陳野坐在旁邊，聽著大家說話，心裡琢磨著。
二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而且，幫匠做坊建設備，能跟匠做坊更深地合作，以後路子更寬。匠做坊主要做軍需，搭上這條線，以後好處少不了。
但核心技術不能全教出去，得留一手。這是自己的根本，不能丟。
而且，鋪子裡的活，也得安排好。周鐵山帶狗剩栓柱，應該能應付。趙大壯跟著自己去匠做坊，幫忙打下手，也能行。
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得一件事一件事地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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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野和趙大壯就起來了。
吃了飯，跟周鐵山他們交代了幾句，兩個人就往縣城走去。
到了匠做坊，劉成正在院子裡看匠人打鐵，看見陳野來了，趕緊迎上來。
「陳師傅，來了！「劉成笑著說，「想好了？「
「想好了，劉管事。「陳野點了點頭，「這活我接了。「
「好！好啊！「劉成興奮地說，「我就知道你會接的！走，屋裡坐，咱們好好說說咋干。「
陳野跟著劉成進了屋，兩個人坐下，聊了起來。
「劉管事，「陳野說，「我看先建水力鍛錘吧，這個最實用，能最快提高效率。匠做坊的匠人，現在還是人掄大錘打粗胚，效率低，還累。建了水力鍛錘，粗胚都用它砸，又快又好，匠人只做精修就行，效率能提高好幾倍。「
「對，對，先建水力鍛錘。「劉成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水力鍛錘最實用，能最快見效。你說咋建，我就安排人咋干。「
「首先得選址。「陳野說，「水力鍛錘得有水，得建在水渠旁邊。匠做坊旁邊那條水渠，水流不小，適合建水輪。我看就在水渠旁邊選個位置，離匠做坊不遠，方便引水，也方便匠人使用。「
「能行。「劉成點了點頭，「選址的事，你說了算，你看哪合適就在哪建。「
「然後是建水輪。「陳野說，「水輪是水力鍛錘的動力來源，得建得結實，轉得有勁。水輪用硬棗木做，直徑五尺，葉片十二片，葉片角度四十五度，這樣吃水多，轉得有勁。葉片用鐵板包邊，耐磨，不容易壞。「
「五尺直徑，十二片葉片，四十五度角……「劉成一邊聽一邊記，「行，我記住了。「
「然後是建水渠和閘板。「陳野說，「從主水渠引一條支渠到水輪旁邊，支渠一尺寬，半尺深，夠水流過就行。支渠口建一個閘板，用木板做，能上下拉動，想開就開想關就關，方便控制水量。「
「能行。「劉成點了點頭，「這個簡單，好建。「
「然後是建齒輪和凸輪。「陳野說，「水輪帶動木軸，木軸帶動齒輪，齒輪帶動凸輪，凸輪頂起鍛錘，到最高點掉下來，砸在鐵砧上。齒輪和凸輪都用硬木做，關鍵部位用鐵板包邊，耐磨。齒輪的齒，得一個一個嚴絲合縫，不能有曠量，不然傳不動力。凸輪的形狀，得剛好能把鍛錘頂到最高點，然後讓它自由落下，砸下去才有勁。「
「這個有點複雜。「劉成皺起眉頭，「齒輪和凸輪，不好做啊。「
「沒事，我來設計，我來盯著做。「陳野說，「我畫個樣子，你們照著做，我在旁邊盯著，哪裡不對就改哪裡，保證能做成。「
「能行，有你在就好辦。「劉成鬆了一口氣，笑了。
「然後是建鍛錘和鐵砧。「陳野說，「鍛錘用鐵做，五十斤重，安在木架上，能上下起落。木架得結實，得能承受鍛錘的重量和衝擊力。鐵砧用大鐵塊，一百斤重，埋在地里，上面露出一尺，牢靠得很，鍛錘砸上去不晃。「
「五十斤的鍛錘，一百斤的鐵砧……「劉成點了點頭，「行，這些匠做坊都有，現成的鐵料，能做。「
「最後是調試。「陳野說，「建完之後，開閘放水，水輪轉起來，齒輪轉，凸輪轉，鍛錘上下起落，砸在鐵砧上。得調試幾次，調整凸輪的形狀和鍛錘的重量，直到順暢了，砸下去有勁，起落自如，才算成了。「
「好，好。「劉成點了點頭，「那就按你說的干。你說需要啥材料，需要多少人，我這就安排。「
「材料需要硬棗木、鐵板、鐵料、釘子、繩子。「陳野說，「人需要五個匠人，兩個木工，兩個鐵匠，一個雜工。木工做水輪、齒輪、凸輪、木架，鐵匠做鍛錘、鐵砧、鐵板包邊，雜工搬料、挖水渠、和泥。「
「能行，我這就安排。「劉成說，「今天就開始干，爭取儘快建成。「
劉成立刻叫了幾個匠人過來，吩咐了一番，讓他們準備材料，準備工具。
陳野也沒閒著，找了一塊木板，用炭筆畫了水輪、齒輪、凸輪、木架的樣子，標了尺寸，交給木工照著做。
趙大壯也跟著忙活，搬料、遞工具、挖水渠，幹得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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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大牢里。
王道存坐在牢房的角落裡，背靠著牆，眼睛閉著，但沒睡著。
他被關進來已經有十來天了。
這些天，他跟黑七聊得越來越熟。
黑七是個慣偷，手底下有幾個小兄弟，在鎮上和縣城都有些門路。黑七這人，雖然是個慣偷，但為人仗義，說話算數，跟王道存挺對脾氣。
「王老闆，「黑七坐在王道存旁邊，遞給他一塊乾糧，「吃點東西吧，別老坐著想事。「
王道存接過乾糧，咬了一口，說：「黑七兄弟，你說，我這仇，啥時候能報？「
「王老闆，你別急。「黑七說，「等你出去了，咱們再想辦法。我黑七在這一片，還是有些門路的，只要你錢給夠，啥都能幹。「
「錢不是問題。「王道存說，「我雖然被罰了五十兩，鋪子也停業了，但家底還有一些。只要能報了這仇，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那就好。「黑七點了點頭，「王老闆，你放心，等你出去了，我幫你找人，保證讓那姓陳的吃不了兜著走。「
「好，好兄弟。「王道存拍了拍黑七的肩膀，「這仇，我記下了。等我出去，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能行。「黑七點了點頭，「王老闆，你就安心等著吧，還有二十天就出去了。出去了，咱們再干。「
王道存點了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
陳野，你等著吧，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等我出去，有你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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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做坊里，水力鍛錘的建造，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木工按照陳野畫的樣子，做水輪、齒輪、凸輪、木架。陳野在旁邊盯著，哪裡尺寸不對，哪裡角度不對，立刻指出來，讓他們改。
鐵匠按照陳野的要求，做鍛錘、鐵砧、鐵板包邊。鍛錘五十斤，鐵砧一百斤，都做得結結實實。
雜工挖水渠、和泥、搬料，幹得滿頭大汗。
趙大壯也跟著忙活，搬料、遞工具、幫木工抬木頭，力氣大，幹得快。
陳野一會兒看看木工做的活，一會兒看看鐵匠做的活，一會兒指揮雜工挖水渠，忙得腳不沾地。
建了五天，水輪做好了，齒輪做好了，凸輪做好了，木架做好了，鍛錘和鐵砧也做好了，水渠也挖好了，閘板也做好了。
第六天，開始組裝。
先把水輪安在水渠旁邊，木軸架在兩個石墩上，能自由轉動。然後把齒輪安在木軸上，跟水輪一起轉。然後把凸輪安在另一根軸上，跟齒輪咬合，齒輪轉，凸輪也轉。然後把鍛錘安在木架上，對準凸輪，凸輪轉，頂起鍛錘，到最高點掉下來，砸在鐵砧上。
組裝完了，陳野檢查了一遍，確認各部位都安裝到位了，沒有鬆動，沒有曠量。
「行了，開閘放水，試試。「陳野說。
一個匠人走到閘板旁邊，把閘板拉起來。
「嘩——「
水從支渠流過來，沖在水輪的葉片上。
水輪「咕嚕咕嚕「轉了起來，越轉越快。
木軸跟著轉，齒輪跟著轉，凸輪跟著轉。
凸輪轉到最高點，頂起鍛錘。鍛錘升到最高點，凸輪轉過去，鍛錘「哐「的一聲砸在鐵砧上，聲音沉悶有力，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然後凸輪又轉，又頂起鍛錘，又砸下去。
「哐——哐——哐——「
水力鍛錘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節奏均勻，聲音沉悶有力，比人掄大錘有勁多了，也快多了。
「好！好啊！「劉成興奮地喊了起來，「這水力鍛錘，太好用了！比人掄大錘強太多了！「
匠做坊的匠人也都圍過來看，一個個臉上都是興奮的神色。
「這東西，太神了！「一個老匠人感嘆道，「人掄大錘，一上午能打十來個粗胚就不錯了，這水力鍛錘，一上午能打二三十個，還比人砸的密實！「
「對，又快又好！「另一個匠人說，「有了這東西，咱們以後打粗胚就不用人掄大錘了，省力多了！「
陳野站在旁邊，看著水力鍛錘一下一下砸，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但他沒說話，仔細觀察著水力鍛錘的運轉，看看有沒有哪裡不對。
看了一會兒，陳野發現了一個問題：凸輪的形狀有點不對，頂起鍛錘的時候，有點卡，起落不夠順暢。
「停一下。「陳野說，「把閘板關上，水輪停了。「
匠人關上閘板，水輪慢慢停了下來，水力鍛錘也停了。
「咋了？「劉成問，「哪裡不對？「
「凸輪的形狀有點不對。「陳野說，「頂起鍛錘的時候有點卡，起落不夠順暢。得把凸輪的形狀改一改，弧度再大一點，這樣頂起和落下的時候更順暢，不會卡。「
「能行，那就改。「劉成點了點頭。
陳野讓木工把凸輪拆下來，按照他說的，把弧度改大了一點，然後又裝回去。
「再試試。「陳野說。
匠人又拉開閘板，水輪轉起來，水力鍛錘又開始砸。
「哐——哐——哐——「
這一次，起落順暢多了，沒有卡的地方，節奏均勻，砸下去有勁。
「好！這就對了！「陳野點了點頭，「順暢了，砸下去也有勁。「
「太好了！「劉成興奮地說，「陳師傅，你真是太厲害了！這水力鍛錘，建得太成功了！「
「這只是開始。「陳野笑了笑，「後面還要改進高爐，建水力鼓風機，一步一步來。等這些設備都建好了，匠做坊的效率能提高好幾倍，做出來的東西質量也能上去。「
「對，一步一步來。「劉成點了點頭，「有你在，肯定能建成。「
夕陽西下，把匠做坊的院子照得金黃金黃的。
水力鍛錘還在「哐哐哐「地砸著，聲音沉悶有力，在夕陽里傳得很遠。
匠做坊的匠人們圍在旁邊，看著水力鍛錘，一個個臉上都是興奮的神色，議論紛紛。
陳野站在旁邊，看著水力鍛錘，心裡很平靜。
這只是開始。後面的路還長，還會有更多的設備要建，更多的技術要改進，更多的困難要克服。
但只要一步一步走，把每一件事做好，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趙大壯站在陳野旁邊，也看著水力鍛錘，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陳野，這匠做坊的水力錘，跟咱們鋪子裡那個比，哪個好使？「趙大壯問。
「各有各的好處。「陳野說，「咱們鋪子裡那個，水輪大一點，砸起來更有勁，適合打大物件。這個小一點，靈活，適合打小物件。「
「哦，原來是這樣。「趙大壯點了點頭，「我還以為都一樣呢。「
「不一樣。「陳野笑了笑，「水力錘也分大小，大的有勁，小的靈活，各有用處。「
兩個人站在夕陽里，看著水力鍛錘「哐哐哐「地砸著，誰也沒再說話。
遠處，水渠里的水「嘩嘩「地流著，水輪「咕嚕咕嚕「地轉著，水力鍛錘「哐哐哐「地砸著，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夕陽里迴蕩，像是一首古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