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野就起來了。
院子裡露水還沒幹,他蹲在水渠邊上撩水洗了把臉,水涼得激牙。擦乾臉進了鐵匠棚,昨天鑄好的那對齒輪還擱在木案上,灰黑色,沉甸甸的,用手敲一下,噹噹響。
栓柱來得也早,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半個窩窩頭,邊嚼邊湊過來看。
「陳師傅,這就裝上?」
「裝。」陳野把齒輪拿起來掂了掂,「放了好幾天了,再不放就生鏽了。」
狗剩也從後院鑽出來,頭髮壓得亂糟糟的,明顯剛醒,衣服扣子還系差了一個。他湊到木案前面,伸手摸那對齒輪,指頭順著齒槽劃了一圈。
「這齒修得齊整,比木頭那副強多了。」
「少摸,手上油汗沾上去過兩天就鏽。」栓柱把狗剩的手撥開,「又不是沒見過鐵。」
「木頭齒輪磨得不行了,換下來試試。」陳野把齒輪擱在鐵砧旁邊,彎腰從水渠邊拎了一壺菜籽油過來,又拿了一把舊刷子。「先上點油。」
狗剩和栓柱一人拿一個齒輪,陳野端著油壺挨個淋,刷子來回抹了兩遍,油滲進鐵面的細毛孔里,顏色從灰黑變成深青。
「行了,拆舊的。」
鍛錘的木齒輪裝在傳動軸的頭子上,用了大半年了,齒面磨得坑坑窪窪,有幾個齒已經豁了口子,嚙合的時候老打滑,鍛錘砸下來的力氣時大時小,干粗活還行,精打的時候就得靠人找補。
陳野拿扳手卡住軸頭,栓柱和狗剩一人一邊,把法蘭盤上的螺栓一顆一顆卸下來。螺栓鏽得厲害,頭幾顆擰不動,狗剩使了狠勁,扳手滑了一下,手背蹭在鐵架子上,當場起了一道白印子。
「慢點,別使蠻力。」陳野把扳手接過來,「拿錘子敲兩下再擰。」
栓柱抄起手錘,在每顆螺栓頭上輕輕磕了兩下,鐵鏽震鬆了,再用扳手一擰就動了。幾顆螺栓全卸下來,舊的木頭齒輪從軸上退出來,軸上沾著一層黑乎乎的鐵鏽和木屑的混合物。
「拿砂布擦乾淨。」
狗剩扯了一截砂布,把軸頭來回擦了好幾遍,擦到露出鐵的本色才停手。
接下來就卡住了。
新的鐵齒輪套上軸頭,法蘭盤上的安裝孔跟軸頭上的螺紋孔對不上——差了大概不到兩分,肉眼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螺栓穿不過去,硬擰會把螺紋別壞。
狗剩臉一垮:「差了這麼一點點,咋弄?」
栓柱拿卡尺量了一下,抬頭看陳野:「差一分半。軸套得車一刀,法蘭盤這邊也得擴一擴。」
陳野蹲下來看了看,法蘭盤上的孔眼確實小了一圈。他琢磨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車軸套。法蘭盤不擴了,擴了薄了扛不住勁。」
栓柱在鋪子裡待久了,聽得懂這話的意思——法蘭盤是受力件,削薄了容易裂,不如在軸套上做文章,把軸套的外徑削小一分半,套上去就對了。
「能行,我車。」栓柱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那台腳踏車床。
腳踏車床是老早之前陳野畫圖讓栓柱攢出來的,木頭架子,鐵質主軸,腳踏板帶動皮帶輪轉,卡盤夾住工件,人拿車刀靠上去削。粗笨,但能將就用。
栓柱把軸套卡在車床上,踩了幾下踏板,卡盤轉起來,他拿車刀貼著軸套的外圓慢慢推。鐵屑打著捲兒往下掉,青灰色的,落在腳邊的木屑堆上。車了幾圈,他停下來拿卡尺量,還差一點,又車了兩圈,再量,剛好。
「行了,一分半,不多不少。」
栓柱把軸套從卡盤上卸下來,拿砂布把車過的面擦了一遍。新露出來的鐵面泛著青光,摸著滑手。
「裝上試試。」
栓柱把軸套套上軸頭,嚴絲合縫,不大不小,推到底剛好卡住定位台階。然後遞鐵齒輪,套上軸套,法蘭盤對上去,螺栓一顆一顆穿過去,沒有卡頓。狗剩一顆一顆擰緊,用扳手帶了兩遍,每顆都吃到勁了。
「行,這回對了。」
接下來是裝凸輪。
鍛錘的凸輪也是鐵鑄的,跟齒輪同批做的,圓面磨過,邊緣光滑。凸輪裝在從動軸的末端,靠齒輪帶動,一轉起來就把錘柄頂上去,松下來,錘頭落下去砸。
陳野把凸輪套上從動軸,法蘭盤對好孔眼,栓柱遞螺栓,狗剩擰緊。凸輪裝上之後,陳野用手轉了轉主動軸,齒輪嚙合上了,齒槽對齒槽,不松不緊,轉起來沒有曠量。
「轉一圈看看。」
栓柱走到水渠邊的閘板跟前,拉開一半,水流衝下來,水輪慢悠悠轉起來,傳動軸跟著轉,主動齒輪轉了一圈,從動齒輪跟著轉,凸輪跟著轉,轉到一個角度,把錘柄頂起來——松下去——錘頭落下去。
「咣。」
一聲,比用木頭齒輪的時候沉。
「再來一圈。」
栓柱把閘板全拉開,水輪轉快了,齒輪跟著轉快,凸輪轉快了,錘頭起落的節奏也快了。咣咣咣咣,連續砸了十來下,聲音沉穩,沒有打滑的頓挫感,節奏均勻。
狗剩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說:「比以前穩當多了。以前用木頭齒輪的時候,有時候砸下去聲音發虛,現在這聲聽著瓷實。」
周鐵山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站在棚子門口沒進來,嘴裡叼著旱菸杆子,煙沒點,就那麼干叼著。他看了一會兒,把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走進來蹲在齒輪旁邊,用手指頭按了按齒面,又站起來看著錘頭起落,沒說話。
栓柱把閘板關了,水輪慢慢停下來,齒輪也跟著停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就剩水渠里水流嘩嘩的響聲。
周鐵山蹲在齒輪旁邊沒起來,拿手背蹭了蹭齒面,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陳野說了一句話:
「這玩意兒,確實比木頭的熬得久。」
陳野正在收拾扳手和螺栓,頭也沒抬,回了句:「木頭有木頭的好處,鐵的有鐵的用處,看用在哪。要是做輕巧的活,木頭夠使。這種天天砸的,鐵的扛得住。」
周鐵山沒再接話,叼著煙杆子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副還在微微發熱的鐵齒輪,然後轉身出了院子。
狗剩和栓柱在收拾地上的鐵屑和砂布,陳野把那壺剩下的菜籽油蓋好,擱回水渠邊的架子上。太陽已經升到棚頂了,院子裡亮堂堂的,鍛錘的鐵砧上還留著剛才試機砸出來的幾道白印子。
「下午把舊木頭齒輪劈了燒火。」陳野拍了拍手上的油灰,「擱著占地方。」
「木頭齒輪好歹跟了咱大半年,劈了燒火?」狗剩有點捨不得。
「磨成那樣了也用不成了,留著長蟲。劈了燒火還能省點炭。」陳野說完,轉身進了棚子。
栓柱已經開始拆那副舊木頭齒輪上的螺栓,一顆一顆擰下來,擱在旁邊的破木箱裡。狗剩站著看了一會兒,也蹲下去幫忙。
太陽又升高了一截,院子裡的影子短了。鍛錘靜靜地立在那兒,鐵砧上的白印子在陽光底下泛著光。
下午的時候,狗剩和栓柱把舊木頭齒輪劈了,在灶房後面碼了一小堆柴。狗剩劈最後一斧子的時候,木齒崩出來一塊,滾到牆角。他看了一眼,沒撿,轉身走了。
晚飯的時候,周鐵山坐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終於點著了那杆旱菸,抽了兩口,吐了一口煙,說:「明天把鍛錘的活兒多排一點,反正鐵齒輪扛得住。」
陳野端著碗喝粥,沒抬頭,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