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齒輪裝上去跑了三天,沒出過一點毛病。
頭一天狗剩還不放心,每隔一個時辰就湊過去看,蹲下來用手指頭摸齒面,怕磨出印子來。摸了三回,啥也沒有,齒面還是光溜溜的。到第三天他就懶得看了,該幹啥幹啥。
第四天早上,陳野到鋪子的時候,栓柱已經把鍛錘開起來了。水輪轉得嗡嗡響,錘頭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聲音比以前勻實。以前木頭齒輪嚙合不好的時候,砸下去那聲響里總帶一點虛的尾音,現在沒了,每一錘砸到底,聲音就一個調。
陳野站在棚子門口聽了一會兒,進去看了一圈,鐵砧上打的是一批鋤頭粗胚,碼了十幾把在旁邊,一把挨一把,形狀差不多,厚薄也勻。以前木頭齒輪用久了打出來的粗胚前後不一致,頭一批和最後一批差不少,得靠人工找補。現在從頭到尾一個樣,精修的時候省了不少工夫。
狗剩正在旁邊精修一把粗胚,錘子落得比以前快,因為他不用花那麼多時間修平毛刺了。粗胚本身打得勻,毛刺少,他幾錘子下去刃口就出形了。
「陳師傅,這鐵齒輪真不賴。」狗剩抬頭說了一句,「昨天我算了算,打一把粗胚比以前少用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一天下來能多出十幾把。」
「那是齒輪嚙合得好,傳動比木頭的穩。」陳野走到鍛錘旁邊,把手掌按在齒輪箱的外殼上停了停。鐵殼子微微發燙,不厲害,說明運轉順滑,摩擦不大。
這時候栓柱從水渠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卡尺。他蹲在齒輪箱旁邊,把卡尺伸進觀察口量了一下齒隙,又站起來在手裡的木板上記了個數。
「齒隙沒變,跟裝上去那天一樣。」栓柱說,「木頭齒輪用三天齒隙就大一圈了,這個沒動靜。」
「鐵的耐磨,正常。」陳野說,「你隔十天量一回就行,不用天天量。」
栓柱點了點頭,把卡尺收起來,轉身又回水渠那邊去了。他現在管著整個水力傳動這塊,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水輪和各個傳動點的運轉情況,然後記在本子上,哪天量了、量出來多少、跟上次比有沒有變化,都寫清楚。這事是陳野讓他幹的,說機器多了得有人管,不能等壞了再修。
陳野在棚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粗胚的堆量,又看了看精修台的進度,心裡大概有了數。這批散客的鋤頭訂單不多,三十把,按現在的速度五天就能做完。做完之後鍛錘就空出來了,得找點別的活給它干。
他走到門口,周鐵山正蹲在院子裡的磨刀石旁邊磨一把舊鐮刀。老頭磨刀的時候不愛說話,一下一下推,磨石上嘩嘩響。陳野蹲在他旁邊,等他把那把鐮刀磨完拿起來試了試刃口,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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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鍛錘現在有餘量,我想讓它干點精細活。」
周鐵山把鐮刀擱在膝蓋上,側過頭看了陳野一眼:「精細活?鍛錘那東西又沒長眼睛,怎麼幹精細活?」
「不是讓它自己干。」陳野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麻紙打開,上面畫了幾根線條,是一個鐵件的剖面圖。「用模具。鐵料燒軟了,放進模具里,鍛錘一砸,直接砸成形狀差不多的坯子。坯子出來之後餘量小,人拿銼刀修幾下就行。比現在先砸個粗胚再精修快得多。」
周鐵山把鐮刀放下,接過那張麻紙看了看。圖很簡單,畫的是一把柴刀的坯子形狀,旁邊標了幾個尺寸。他看了一會兒,抬頭問陳野:「你是說,以後打柴刀也用模具?」
「不光柴刀。」陳野說,「鐮刀、小鋤、鑿子,凡是有固定形狀的小件,都能用模具先壓出坯子來。坯子越接近成品,人工修的時間越短。鍛錘幹這個比人掄大錘准,因為它每一下力氣都一樣大,人掄錘子做不到。」
周鐵山把麻紙還給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你試試。不過我說實話,以前也不是沒人試過用模具打鐵件,但模具扛不住,打不了幾回就裂了。」
「那是以前鐵不好。」陳野指了指鍛錘那邊的齒輪箱,「現在咱們的鐵能扛住齒輪磨,也能扛住模具砸。」
周鐵山沒再接話,拿著磨好的鐮刀回工具房了。陳野知道他同意了,老頭不反對就是同意。
當天下午,陳野把栓柱叫過來,說要做一套柴刀模具。栓柱在木板上畫了個草圖,陳野在旁邊看著,指出幾處尺寸不對的地方,改了改,定下來了。然後栓柱開始做木模。
第二天上午,木模做好了。栓柱又花了半天時間造型、澆鑄,到傍晚的時候鑄件出了砂型,是一副柴刀形狀的凹模和凸模,兩件合在一起,中間的空腔就是柴刀坯子的形狀。
第三天早上,陳野讓趙大壯燒了一塊鐵料,燒到橙黃色,夾出來放進凹模里,凸模蓋上去,然後開鍛錘。鍛錘砸下來,一聲悶響,兩塊模具合在一起,鐵料在中間被壓成了柴刀的形狀。
趙大壯把模具打開,用鉗子把坯子夾出來。坯子已經有了柴刀的大致形狀,刃口的地方薄薄的,刀背的地方厚實,餘量很小,拿銼刀修幾下就能用。
狗剩接過去試了試,銼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把柴刀就修好了,刃口鋒利刀背平整。他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抬頭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陳師傅,這也太快了。」
陳野沒說什麼,把模具翻過來看了看內壁,沒有裂紋。又讓趙大壯燒了第二塊鐵料,再打了一把,還是一樣的結果。
栓柱在旁邊把模具的尺寸和使用的次數記在本子上,然後說了一句:「照這個用法,這套模具打幾百把沒問題。」
陳野點了點頭,把模具擱在鍛錘旁邊的架子上。「柴刀按這個路子走。接下來做鐮刀的模具。」
這天晚上收工的時候,周鐵山走到鍛錘旁邊,拿起一把用新模具打出來的柴刀坯子看了看,沒說什麼,又放下走了。
狗剩收拾工具的時候跟陳野說了一句:「周叔今天比昨天高興。」
陳野沒接話,把模具收好蓋了一塊油布。
晚飯的時候灶房裡比平時安靜,趙大壯埋頭吃飯,栓柱在燈底下記今天的帳,狗剩把新打的柴刀坯子擺了一排在灶台上看。周鐵山端著碗坐在門檻上,院子裡已經黑下來了,水渠的水流聲在夜裡格外清楚。
他喝了幾口粥,忽然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把鐮刀模具也做了,趁這幾天不忙。」
陳野在灶房裡應了一聲:「嗯。」
灶房裡的油燈晃了一下,柴火在灶膛里噼啪響了一聲,那排柴刀坯子的影子在牆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