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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栓柱的主意

2026-09-23 19:38:48 作者: 油璇夾饃

  陳野打柴刀模具的時候,栓柱在旁邊看了一天。他沒怎麼說話,就蹲在鍛錘旁邊,看著鐵料在模具里被壓成柴刀的形狀,每壓一把他就湊過去看一眼,用手摸一下成品的邊緣和厚度。陳野知道他心裡有想法,但沒急著問。

  第三天下午,柴刀的模具調順了,連著打了二十多把坯子,把栓柱給的那幾套木模都壓出來了。栓柱把模具收好,蓋上油布,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麻紙,走過來遞給陳野。

  陳野接過來打開,上面畫了一個東西——一個木頭架子,上頭架著一根鐵軸,鐵軸一端裝了卡盤,卡盤上畫了一根鑽頭,鑽頭朝下。鐵軸的中間位置裝了一個轉盤,轉盤上有搖柄。架子底部畫了一個台面,台面正中央鑽頭對應的位置畫了一個凹陷的坑。

  陳野看完抬頭看栓柱。栓柱站在旁邊,兩隻手交握著,攥得有點緊。

  「這啥?」陳野問。

  「手搖鑽床。」栓柱說,「跟你之前畫的那個腳踏車床差不多的路子。鑽頭裝在卡盤上,搖那個轉盤,鑽頭跟著轉。鐵件擱在檯面上,用手扶著,鑽頭壓下去就在鐵件上鑽眼了。」

  陳野又低頭看了一遍圖紙,沒說話。栓柱見他沒表態,又補了兩句:「上回王軍士來的時候說,以後軍需那邊可能要訂帶孔的鐵件,比如馬掌什麼的。馬掌上那幾個眼,用錘子沖子打,打得慢還不周正。要是能用鑽床鑽,又快又准。」

  陳野把圖放在木案上,用手指頭沿著畫線的地方走了一遍。「這個轉盤,跟鑽頭之間怎麼傳力?」

  「皮帶。」栓柱說,「轉盤和主軸之間用皮帶連著。轉盤大一點,主軸上的輪子小一點,轉盤搖一圈,主軸能轉好幾圈,鑽頭的轉速就快了。」

  陳野想了想:「皮帶你用啥做?」

  「牛皮條。」栓柱說,「我試過,繃緊了能傳力,不滑。」

  「牛皮的用幾天就鬆了,鬆了就打滑,轉速掉下來鑽不動鐵。」陳野說,「用麻繩編的繩帶,編緊了比牛皮扛用。回頭我教你編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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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栓柱點了點頭:「嗯,繩帶也行。那我明天就開始做?」

  陳野把圖紙折起來還給栓柱:「不急著做。先把這圖再改改,有幾個地方得調。」

  他拿起炭筆,在木案上鋪了一張新麻紙,把栓柱的圖重新畫了一遍。改了三處——第一,鑽頭的夾持方式。栓柱畫的是直接卡死在卡盤裡,陳野改成用三顆螺絲從三個方向固定鑽頭,這樣能夾得更緊,鑽深了也不偏。第二,台面太薄了。栓柱畫的台面只有一寸厚,陳野加到兩寸,而且要在台面底下加支撐,不然壓鑽的時候台面會變形。第三,搖柄的位置。栓柱畫的是裝在架子側面,陳野挪到了正面,這樣一邊搖一邊看鑽頭的位置,順手。

  栓柱在旁邊看著陳野改,每改一處他就想一下,想明白了就點一下頭。等陳野把圖畫完,他說了一句:「這幾個地方我沒想到。」




  栓柱把改好的圖紙收起來,當天下午就開始備料。他從庫房裡挑了一根鐵軸、兩塊厚榆木板、幾根鐵條,又到水渠邊的舊料堆里翻出幾塊能用的鐵皮。狗剩在旁邊問他要幹啥,他說做鑽床,狗剩又問鑽床幹啥的,他說鑽眼用的,狗剩還想問,栓柱已經走遠了。

  第二天開始動手做。栓柱的木工活紮實,架子的主體兩天就攢出來了。鐵軸是陳野幫著車的,卡盤是栓柱自己鑄的。鑽頭的夾持裝置費了點功夫——三顆螺絲要均勻分布在卡盤圓周上,角度差一點也不行,鑽頭夾歪了鑽出來的眼就是斜的。栓柱做廢了兩個夾頭,第三個才做成。

  第五天的時候架子立起來了,鐵軸裝上去了,轉盤也裝上了。栓柱從自己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根舊的麻花鑽頭,是陳野去年車出來的,一直沒用過。他把鑽頭裝進卡盤,三顆螺絲挨個擰緊,用手晃了晃鑽頭,不松不晃。

  栓柱又拿了一根麻繩編了一條繩帶,纏在轉盤和主軸上的皮帶輪之間,繃緊了。

  「試一下。」陳野說。

  栓柱拿了一塊薄鐵板擱在檯面上,左手按住鐵板,右手搖了搖轉盤。轉盤轉了一圈,主軸的輪子跟著轉了三圈,鑽頭也跟著轉了三圈。栓柱把鑽頭往下壓,鑽尖碰到鐵板,發出「滋滋」的聲響,鐵屑從鑽尖邊緣卷出來。栓柱一邊搖一邊往下壓,鑽頭一點一點往鐵板里吃。

  大概抽了兩三袋煙的工夫,鑽頭從鐵板背面鑽出來了。栓柱停下搖柄,把鐵板翻過來看,一個圓溜溜的洞,邊緣光滑,沒有毛刺,洞壁上的螺紋清晰可見。栓柱用手指頭摸了一圈,又拿尺子量了量孔徑,跟鑽頭的直徑分毫不差。


  「成了。」栓柱說了兩個字,然後蹲在台面旁邊,盯著那個孔看了好一會兒。

  狗剩在旁邊伸著脖子看,看完跟陳野說了一句:「這也太周正了,手打沖子打出來的眼邊上都是毛刺,這個沒有。」

  陳野走過去拿起那塊鐵板看了看,沒說話,又放回去了。栓柱蹲在那兒,把鑽頭和鐵屑清理乾淨,又搖了搖轉盤,確認轉動順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整個人的肩比剛才鬆了不少,像是憋著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那天晚上栓柱在木案前又畫了一張圖,畫的是一個壓料裝置,用來把鐵件固定在檯面上,這樣鑽的時候不用手扶著,手也能騰出來搖柄子。畫完之後他把圖夾在木案上的麻紙堆里,上面壓了一塊鐵塊,然後吹燈回屋睡了。

  陳野第二天早上看見了那張圖,看了一遍,沒動,又放回去了。栓柱的圖紙越來越細了,尺寸標註得清楚,該畫剖面的地方畫了剖面,該寫備註的地方寫了備註。比以前畫的那些粗線條規整多了。

  周鐵山那天路過鑽床的時候停了一腳,看了一眼檯面上那塊鑽了孔的廢鐵板,沒說話,走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把那塊鐵板拿起來看了看那個孔,然後丟回檯面上。

  「周叔覺得咋樣?」狗剩問陳野。

  「他覺得行。」陳野說,「他覺得不行的話那鐵板他都不會撿起來看。」

  栓柱後來拿鑽床鑽了幾十個孔,都是廢鐵料上試的,厚的薄的、軟鐵硬鐵,都試了一遍。陳野抽空把麻繩編的繩帶換了一根更緊的,打滑的現象比之前好了不少,但重負荷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滑。陳野跟栓柱說繩帶的事後面再琢磨,先把鑽床的架子再加固一遍。

  栓柱又忙了兩天,在架子上加了兩道斜撐,又調整了一下台面的角度,讓鑽頭能垂直壓下來。再試的時候鑽的孔更周正了。

  這台鑽床後來成了鋪子裡用得最多的工具之一。馬掌上鑽眼、鐮刀柄上鑽孔、鐵鍬上裝鉚釘,都用它。栓柱管這台機器,誰用都得在他那兒登記——用了多長時間、鑽了什麼東西、鑽頭有沒有磨損、用完之後有沒有清理。狗剩說他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栓柱沒理他。

  入冬之前,栓柱又在這台鑽床的基礎上加了一個小改動——在台面下方裝了一個接鐵屑的木盒子,鑽出來的鐵屑直接掉進盒子裡,不用滿地掃。這個改動不大,但陳野看見了覺得栓柱這人幹活越來越細了。

  那天晚上栓柱收工的時候在木案前坐了一會兒,沒畫圖,就坐在那兒喝了一碗水。後來他跟陳野說了一句話:我以前覺得能把活幹完就行了,現在老想著怎麼把活幹得更順當一些。

  陳野說那你就接著想,想到了就畫出來。

  栓柱把水碗放下,點了點頭,站起來回屋了。木案上的麻紙疊了一摞,炭筆磨禿了好幾根,還擱在那裡沒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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