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一台鑽床

  栓柱那台手搖鑽床裝好之後，在鋪子裡擱了三天沒人正經用過。狗剩試了幾塊廢鐵皮，鑽了幾個眼，說好用是好用，但也沒啥非用它不可的活。栓柱自己也沒催著誰用，每天擦擦灰上上油，轉兩圈空機聽個響，就擱那兒了。

  第四天，鄰村一個老漢來鋪子裡修一把鐮刀，刀柄斷了，得換個新的。栓柱拿了一根新木柄，比了比鐮刀褲上的鉚釘孔，大小對不上，舊的鉚釘眼是沖子打的，不周正，新木柄上的眼擴一擴就能用。

  栓柱拿了一把圓銼準備擴眼，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他放下銼刀，走到鑽床邊，把那根木柄夾在檯面上，換了一根粗一點的木鑽頭，搖了幾圈轉盤，木屑卷著往外掉，十來圈下來一個圓溜溜的眼鑽好了。他把木柄套上鐮刀褲，鉚釘穿過去，嚴絲合縫。

  老漢在旁邊看著，說你這鑽東西的傢伙挺好使，比沖子打得周正。栓柱沒接話，把鐮刀遞還給老漢，老漢走了。

  那天下午栓柱又用鑽床幹了兩件活，一件是給一個鐵皮水桶鑽了兩個漏水孔，一件是給一把柴刀的刀柄擴了眼。幹完之後他拿一塊廢鐵料又鑽了四五個眼，每個眼都周正。他在台面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找陳野。

  「陳師傅，我得跟你說個事。」

  「說。」

  「鑽床這東西，光放著可惜了。很多活能用它干，比手工快還比手工准。我想著以後凡是鑽孔的活都上鑽床，不管是鐵的還是木頭的，能夾住就能鑽。」

  陳野正在看一張圖紙，頭沒抬：「那就上。」

  「那得定個規矩，誰要用鑽床得提前跟我說，我來安排順序，不然幾樣活擠到一起就亂了。」

  陳野這才抬起頭看了栓柱一眼：「你管這個事，你來定規矩。」

  栓柱點了點頭，回去之後真在工具房的牆上釘了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寫了幾個字——「鑽床先用先排，排隊別擠」。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從那之後誰要用鑽床就去跟栓柱說，栓柱在本子上記一筆，排個先後。

  狗剩用了一回，鑽了幾根鐵釘的釘帽，說是把帽頂鑽個凹槽能好看點。栓柱說你這活不急，排在最後。狗剩說為啥。栓柱說人家長工的鐵鍬要鑽三個鉚釘眼，比你那個釘帽要緊。狗剩說行，你有理。

  周鐵山一直沒用過那台鑽床。栓柱也沒催他。有一天周鐵山淬完一把鋤頭，蹲下來看了看刃口，覺得淬火線差了一點，想重新淬一遍。但那把鋤頭的褲上有個鉚釘眼，如果重淬的話鉚釘得拆掉。他拿著鋤頭走到鑽床邊站了一會兒，栓柱在旁邊沒說話。

  周鐵山把鋤頭擱在檯面上，說：「你給我把這鉚釘鑽掉。」

  栓柱沒多問，換了一根跟鉚釘直徑差不多的鑽頭，對準鉚釘頭，搖轉盤。鑽頭吃進去，鉚釘帽轉了幾圈就鬆了，掉下來。周鐵山把拆掉鉚釘的鋤頭拿走了，重新淬了一遍火。後來他也沒多說什麼，但栓柱發現牆上那塊木板上「鑽床先用先排」那行字的下面，周鐵山加了一行小字——「用完擦乾淨」。

  陳野後來看見那兩行字，沒說什麼，笑了笑。

  入冬之後活少了，栓柱又在那台鑽床的檯面上裝了一個小玩意兒——一塊可以前後左右移動的鐵板，鐵板上有兩道槽，用螺絲固定在檯面上，需要鑽孔的鐵件放在這塊活動鐵板上，擰松螺絲就能調整位置，不用每次挪鐵件。這東西他做了三天，沒跟任何人說，做完之後自己試了試，調位置方便多了。

  狗剩頭一回用這個活動台面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東西是誰想出來的」，栓柱在隔壁棚子裡應了一聲「我」。狗剩說「你咋不早弄」，栓柱說「早弄的時候沒想到」。

  後來有人問陳野，鋪子裡最有用的東西是啥。陳野想了想說鍛錘是扛大樑的，但要說讓人幹活少彎腰少費勁的，是那台鑽床。鍛錘省的是力氣，鑽床省的是工夫，不一樣。

  

  栓柱聽見了這句話，後來幹活的時候腰板比以前直了一點。他自己沒覺察到，但狗剩跟小豆子說過一回：栓柱哥現在走路帶風，以前沒有這股子勁。

  那台鑽床後來用熟之後，栓柱又往上加了不少東西，壓料裝置、角度尺、鑽頭磨具，一樣一樣往上攢。到第二年開春的時候，原來那台簡陋的木頭架子已經變得有模有樣了，鐵的部件越來越多，木頭只保留了底座和台面。栓柱管它叫「台式搖鑽」，他自己取的名。沒人叫這個名字，都還是叫鑽床，但他自己在帳本上寫的時候每次都寫「台式搖鑽」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