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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夾頭

2026-09-23 19:39:23 作者: 油璇夾饃

  栓柱發現鑽頭夾不緊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起來天就壓得低,雲厚,風不大但冷。栓柱把鑽床上的油布揭開,拿抹布擦了一遍台面,換了一根細鑽頭,準備鑽一批馬掌坯子。馬掌坯子是前兩天打好的,堆在牆角,薄鐵片,四四方方,每個上面要鑽四個眼,將來釘馬掌的時候穿釘用。

  栓柱把第一片馬掌擱在檯面上,用左手按住,右手搖轉盤。鑽頭吃進去,鐵屑卷出來,第一個眼鑽好了。他又挪了挪馬掌,鑽第二個眼,第三個,第四個。四眼鑽完拿起來看了看,眼周正,邊緣光滑,比沖子打的強。

  第二片馬掌,鑽到第三個眼的時候,鑽頭忽然頓了一下,然後空轉起來。栓柱停下轉盤一看,鑽頭從卡盤裡滑出來了一截,卡盤上的三顆螺絲都鬆了。

  他把鑽頭塞回去,螺絲挨個擰緊,又試了一片。這片鑽了兩個眼就鬆了,第三眼鑽到一半鑽頭往下溜,鑽出來的眼歪了,廢了一片。

  栓柱蹲在台面旁邊,把那片廢了的馬掌拿起來看,眼是橢圓的,邊上毛刺多。他擱到一邊,又試了一片。這回他一邊搖轉盤一邊留意,感覺到鑽頭鑽進鐵里之後,卡盤上的螺絲就開始慢慢松,轉盤搖得越快松得越快,大概二十來圈就徹底鬆了,鑽頭就往下滑。

  他把剩下那堆馬掌坯子撂在檯面上,沒再干。蹲在鑽床旁邊待了一袋煙的工夫,然後把卡盤拆了下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三顆螺絲從三個方向頂住鑽頭杆子。螺絲頭頂在圓杆子上,就那麼一點接觸面。輕活沒事,一吃力一震動,接觸面打滑,螺絲就退出來了。問題是螺絲只能擰緊,擰緊了還是會退,沒有鎖死的東西。

  他把卡盤擱在工具箱上,去高爐那邊找陳野。

  陳野正在看趙大壯出鐵。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亮白色,冒著青煙,順著鐵槽流進砂模里。趙大壯拿鐵釺在槽口撥了撥,把浮渣撇開。陳野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栓柱站在高爐旁邊等了一會兒,等這爐鐵出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陳師傅,鑽頭的卡盤夾不緊。」

  陳野把手裡的鐵釺放下,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轉過身來:「怎麼了?」

  「三顆螺絲頂鑽頭,鑽鐵的活一吃上力螺絲就松,鑽頭往下滑。」栓柱把卡盤舉起來給他看,「今早上廢了好幾片馬掌坯子。」

  陳野接過來看了看,又用手轉了轉螺絲。「走,去看看。」

  兩個人回到鑽床旁邊,陳野蹲下來轉了轉轉盤,又看了看卡盤的結構。他站起來的時候沒說話,轉身回工具房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根廢鐵料,用卡尺量了量,又放下。

  「三顆螺絲頂一根圓棒子,本來就夾不牢。」陳野說,「螺絲頂面是平的,鑽頭杆子是圓的,平頂圓就靠那麼一點摩擦力。一震動摩擦力就小了,螺絲就退了。」

  「那咋弄?」栓柱問。

  「換個法子夾。」陳野蹲在地上,拿炭筆在鑽床旁邊的木板上畫了個圖,「做一種錐套式的夾頭,不用螺絲頂。外頭是一個錐套,內壁是錐面,裡頭再套一個錐套,內外錐面貼合。收緊螺母一擰,外錐套往內錐套上壓,越壓越緊,鑽頭就被抱死了。震動越大抱得越緊,不會松。」

  栓柱蹲在旁邊,盯著木板上那個圖看了一會兒。圖不算複雜,一個外錐套、一個內錐套、一個收緊螺母、一個鑽頭。外錐套外壁是直的,卡在卡盤裡不動,內壁是錐面,內錐套外壁也是錐面,兩個錐面貼合,收緊螺母擰的時候把內錐套往裡推,錐面越推越緊,內錐套的內徑就變小了,把鑽頭夾住。

  栓柱看了兩遍,站起來說:「能做。」

  「先車一個試試。」陳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錐度別太大,十四度左右,太大了卡不住,太小了鎖不緊。收緊螺母的螺紋用細牙,細牙擰一圈走得慢,好控制鬆緊。」

  栓柱把木板上的圖抄到他自己的麻紙本子上,畫了一遍,標了尺寸,然後去工具房車錐套。

  他先找了一截圓鐵棒,在車床上車外錐套。車床是腳踏的,踩起來費勁,他一邊踩一邊拿卡尺量,車一會兒停下來測一下尺寸。外錐套的外壁好車,直筒子,內壁的錐面費了些工夫——得用車刀一點一點往裡推,推一點量一點,不能推過了,推過了錐度就大了。

  外錐套車完之後他試了試,把鑽頭塞進去搖了一下,鬆緊還行。然後車內錐套,內錐套小一些,內外都得車。外壁車錐面,內壁車直孔。這個更費事,廢了一根料,第二根才車出來。

  兩個錐套都車好之後,栓柱把內錐套塞進外錐套里,錐面貼合,用手轉了轉,順滑,沒有曠量。收緊螺母還沒車,栓柱又花了一下午車螺母。螺母的內螺紋是細牙,他用絲錐一刀一刀攻出來的,攻一會兒退出來清一下鐵屑,再攻,反覆了好幾回才攻完。


  螺母車好之後,他把整套東西裝在一起,收緊螺母擰了幾圈。擰到一半,卡住了。錐套卡死在裡頭,往前推不動往後退不回來。

  栓柱試著反擰,擰不動,又拿鉗子夾住外錐套使勁擰,還是擰不動。錐套脹死在裡面了。

  廢了一套。

  

  栓柱蹲在車床邊上看了一會兒,把那套卡死的錐套拆下來,擱在廢料堆里,重新拿了一根圓鐵棒開始車第二套。

  第二套他把錐面角度改小了一點,從十四度改成十二度。十二度比十四度更尖,收緊的時候錐面走得更深,但相應地也不容易脹死。他又把收緊螺母的螺紋從細牙改成了更細的牙,擰一圈前進的距離更小,好控制。

  這套車得慢,栓柱花了一整天。車完外錐套車內錐套,車完內錐套車螺母,中間停下來量了不知道多少次尺寸。到傍晚的時候整套東西車好了,他洗乾淨鐵屑,把內錐套塞進外錐套里,把收緊螺母擰上去,擰了幾圈,順滑,沒有卡。再擰幾圈,越擰越緊,錐面貼合嚴密,沒有脹死的跡象。

  他把一根舊鑽頭塞進內錐套里,擰緊螺母,用手拽了拽鑽頭,拽不動。又拿鉗子夾住鑽頭用力往外拔,拔不出來。

  栓柱把鑽頭連同錐套一起裝回鑽床上,拿一塊鐵板試鑽。鑽頭吃進去的時候他特意留意了卡盤這邊的動靜,沒有鬆動。鑽了三個眼,停下來檢查,鑽頭紋絲沒動。

  他又拿了一塊厚鐵板,比馬掌坯子厚兩倍,鑽透了五個眼。鑽透的時候鑽頭底部發熱,手摸上去有點燙,但夾頭沒松,鑽頭沒往下滑。

  栓柱蹲在台面旁邊,盯著那根鑽頭看了一會兒。鑽頭的尖上還卷著一圈鐵屑,冒著熱氣。他伸手把那圈鐵屑扒拉下來,鐵屑落在檯面上,捲成一個圈。

  狗剩這時候從灶房那邊過來了,手裡攥著一塊干饃,邊走邊啃。他瞅了一眼鑽床上的新夾頭,問栓柱:「喲,換新的了?」

  「嗯。」

  「跟原來那個啥不一樣?」

  「原來那個夾不緊,這個夾得緊。」

  「夾得緊?」狗剩蹲下來湊近了看,伸手轉了轉收緊螺母,「這玩意兒怎麼個夾法?」

  「錐套的,越擰越緊。」栓柱把鑽頭拔出來又重新裝了一遍,演示給他看,「不像以前那個螺絲頂的,越震動越松。這個是越震動越緊。」

  狗剩把最後一口乾饃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饃渣,拿過一塊鐵板說:「我試試。」

  栓柱讓開位置,狗剩把鐵板擱在檯面上,搖轉盤開始鑽。鑽了四個眼,每個眼都通暢,鑽頭沒松。狗剩把鑽好的鐵板拿起來看,又看了看卡盤,點了點頭。

  「確實比原來那個得勁。」狗剩站起來把位置還給栓柱,「以前鑽厚的總覺得心裡沒底,生怕鑽頭打到一半掉下來。這個不怕了。」

  栓柱把檯面上的鐵屑掃乾淨,收緊螺母又擰了半圈,然後把夾頭的尺寸和參數記在麻紙帳本上。「台式搖鑽」那一頁下面,他加了一行字:「新夾頭,錐面十二度,細牙螺紋,好用。」後面畫了一個圈,表示定下來了。

  晚飯的時候灶房裡幾個人圍著吃粥。天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牆上晃晃悠悠的。狗剩跟趙大壯說栓柱今天幹了個好東西,鑽頭再也不會鬆了。趙大壯聽了說那挺好,省得老換鑽頭。栓柱自己沒接話,埋頭喝粥。

  陳野坐在門檻上端著碗,吃了一碗粥又添了半碗,吃完之後把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的時候跟栓柱說了一句話:「錐套夾頭這個思路,以後車床上也能用。」

  栓柱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嗯,能。」

  「你做備件的時候多做一套,留著。」陳野說完就回屋了。

  第二天栓柱又車了兩套同樣的夾頭,一套備用,一套裝在車床上。車床原來用的也是三顆螺絲頂的卡盤,換上新夾頭之後,車刀夾得更穩了,車鐵件的時候刀頭不晃。

  後來栓柱把那套卡死的廢夾頭從廢料堆里翻出來,放在工具箱最下面一層。他沒扔,留著當個教訓。狗剩看見了問這啥玩意兒,栓柱說廢了一套,留著看看。狗剩說廢了你還留著幹啥。栓柱說留著看以後別再犯一樣的錯。

  再後來有人來鋪子裡打馬掌,栓柱用鑽床給馬掌鑽孔。那人是鄰村的,養了四頭騾子,每頭要換兩副掌,一共八副馬掌。栓柱不到半天就鑽完了,四十八個眼,個個周正。那人付了錢,拿著馬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眼打得真齊整,比他在縣城打的還齊整。

  栓柱把剩下的馬掌坯子收好,把鑽床擦了擦,蓋上油布。鑽床旁邊的小抽屜里,那兩套備用的錐套夾頭用油布包著,整整齊齊碼在裡面。他關上抽屜之前用手指頭點了點那包油布,確認東西在,然後關上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木案前面,又在麻紙帳本上記了一筆:「錐套夾頭備兩套,已入庫。大號一套小號一套,均可用。」寫完之後他把帳本合上,壓在木案角的鐵塊底下,吹燈回屋了。

  狗剩路過木案的時候看見了那本合上的帳本,跟栓柱說你現在記東西比帳房先生還細。栓柱說不記下來過兩天就忘了,白費了工夫。

  後來狗剩也學著他開始記帳,第一天記了「打鋤頭十五把」,第二天記了「修鐮刀六把」,第三天忘了記,後來就不了了之了。栓柱看見他沒往下記,也沒說他,自己繼續記自己的。那本麻紙帳本越來越厚,翻開來密密麻麻的,字丑但工整,每一條都寫了日期和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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