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頭是第七天來的。
那天早上狗剩剛把院門打開,就看見一個老漢圪蹴在門口的石墩上,嘴裡叼著旱菸杆子,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暗。聽見門響,老漢站起來,把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說:「後生,陳師傅在不?」
狗剩說:「在哩。老叔你找陳師傅做啥?」
老漢說:「買鍬。石柱他爹讓我來的,說你這兒有個凹面鍬,翻壟溝好使。」
狗剩把他讓進院子。陳野從鐵匠棚出來,打量了一眼,這老漢比石柱他爹高半頭,腰板直,走路腿腳利索,不像六十多的人。陳野說:「老哥從哪兒來?」
老漢說:「石家窪。姓劉,你叫我老劉頭就行。」
陳野說:「石柱他爹說你要買起壟鍬?」
老劉頭說:「買。我先試試,好用就買,不好用我扭頭就走。」
陳野笑了一下,從架子上拿了一把起壟鍬遞過去。老劉頭接過來,沒急著踩,先翻過來看鍬背,手指順著加強筋摸了一遍,又把鍬翻過來看弧面,拿手在弧里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東西能不能裝住土。然後他往地上一杵,拿腳踩了一下,鍬頭吃進土裡,他手一翻,土在弧面里兜住了,沒漏。
他把鍬拔出來,看了看刃口,沒卷。又踩了一腳,這回換左腳,還是穩。他把鍬擱回架子上,跟陳野說:「這個行。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我那塊地壟溝深,石頭還多,你這鍬翻石頭地耐不耐?」
陳野說:「翻石頭地有加厚款,鍬背多一層鐵襯,扛造。就是重一些。」
老劉頭說:「重不怕,我使了一輩子重傢伙。你拿來我看看。」
狗剩從架子上拿了加厚款下來。老劉頭接過去掂了掂,又翻過來看鍬背那層鐵襯,鉚釘一顆一顆排得齊整。他拿指關節敲了敲鐵襯,聽了聽響聲,說:「這個耐。比石柱他爹那把沉,翻石頭地好使。」
他問了價錢,加厚款三十文。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數了三十文擱在木案上,把加厚鍬扛上肩,扭頭就走。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跟陳野說:「陳師傅,我那塊地石頭多,要是這把鍬用不了兩個月就卷刃,我可得回來找你。」
陳野說:「卷了拿來我給你磨,磨不了給你換。」
老劉頭點了一下頭,扛著鍬走了。他走路腿腳利索,鍬在肩上顛了一下,鍬頭反著光,一晃一晃出了院門。
狗剩等他走了說:「這老漢說話直。」
陳野說:「石家窪的人都這樣。石柱也是,話不多,說出來就是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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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頭走了之後,石柱從精修台前面站起來,跟陳野說:「陳師傅,那是我村的劉叔。」
陳野說:「你認識?」
石柱說:「認識。他跟我爹一塊打過鐵,後來不打了,回家種地。他那塊地在村北坡上,石頭多,壟溝深,村里人都說那是塊孬地。」
陳野說:「孬地也有人種。」
石柱說:「種。他種了三十年了,沒撂過。」
陳野沒再說什麼,回鐵匠棚接著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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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五天,老劉頭又來了。
這回他沒扛鍬,空著手進院子,進門先找陳野。陳野從鐵匠棚出來,看見他臉上一道灰,褲腿上全是泥,知道他是剛從地里回來。老劉頭說:「陳師傅,你那加厚鍬好使。我翻了四天,石頭地里來回走,刃口沒卷,鍬面沒裂。」
陳野說:「那就好。」
老劉頭說:「但我今天來不是為這個。我那塊地翻完了,村里還有幾戶也是石頭地,壟溝深,他們看我使著好,都想要。我替他們來問,能不能再拿五把加厚款。」
陳野說:「架子上還有三把,後面還在打。你要是急,後天來取五把。」
老劉頭說:「後天就後天,我等得住。」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數擱在木案上,說:「這是定錢,一百文,剩下五十文後天給。」
陳野讓栓柱記上。栓柱翻開帳本,在「村單」那頁添了一行:「石家窪老劉頭,代村購入加厚款五把,定錢一百文,餘五十文後補。」寫完在後面畫了個圈。四個圈了。
老劉頭擱下錢,沒急著走,圪蹴在院子裡的磨盤旁邊,掏出旱菸杆子點上。他抽了兩口煙,跟陳野諞了起來。
「陳師傅,你這鋪子開幾年了?」
陳野說:「鋪子是我師傅的,開了十幾年了。我來得晚,才一年多。」
老劉頭說:「你師傅是老周?」
陳野說:「是。老周師傅。」
老劉頭說:「我聽說過。他挑擔子來過我們村,修鋤頭修犁,手藝好。就是鋪子小,做不了大活。後來聽說他收了個徒弟,鋪子就變了樣。」
陳野說:「我師傅手上是修補為主,偶爾打些簡單農具,生意不好或者農忙的時候挑擔子出去攬活。水車、高爐、焦炭這些,都是後來添的。」
老劉頭說:「怪不得。我以前使的鍬,都是鎮上買的,用兩年就卷刃,卷了沒人磨,扔了再買。你師傅那會兒也沒聽說打鍬。」
陳野說:「我師傅不打鍬,我來之後才打的。」
老劉頭抽了一口煙,說:「你那個凹面鍬,我使了四天。不是我誇你,是真比鎮上的強。踩著實,翻土利索,石頭地里也不捲。我那塊孬地,以前翻一遍得五天,這回四天翻完了,人還沒那麼累。」
陳野說:「地還是那塊地,鍬好了,活就輕了。」
老劉頭說:「對。鍬好了活就輕,活輕了人就少受罪。我今年六十了,還能種幾年地。種一年是一年,少受一年罪是一年。」
他把煙抽完,在磨盤上磕了磕煙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說:「後天來取鍬。」然後出了院門,往村道上走。他的背比來的時候彎了一點,但步子還是利索的。
狗剩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走遠,說了一句:「這老漢說話,句句都是實的。」
陳野說:「石家窪的人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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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老劉頭沒來,來的是石柱他爹。
老漢拄著棍子,一高一低進了院子,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是五把鍬的錢。他跟陳野說:「老劉頭腿疼,下不了地,讓我來替他取。五把加厚款,剩下五十文,你數數。」
陳野說:「老劉頭腿咋了?」
老漢說:「昨天翻了半天石頭地,晚上腿就疼了。老毛病了,歇兩天就好。他讓我跟你說一聲,鍬好使,他沒白買。」
陳野讓狗剩把五把加厚款搬出來。五把鍬碼在布袋旁邊,老漢蹲下來一把一把拿起來看,看鍬背的鐵襯,看鉚釘,看刃口。看完了一把擱下,再拿下一把,五把都看完,他把布袋裡的錢掏出來數給陳野。
數完錢,老漢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皺著眉直起腰。他扛起布袋,跟陳野說了一句:「陳師傅,我那個起壟鍬使著好,村里還有人要。過幾天我再來。」
陳野說:「老哥你腿不好,讓後生來就行。」
老漢說:「後生都下地了,就我一個閒人。我走得動。」
他扛著布袋出了院門,一高一低地沿著村道走遠了。
狗剩站在門口看著,跟陳野說:「這老漢腿這樣還來回跑二十多里地。」
陳野說:「莊戶人,閒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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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栓柱把帳本翻到「村單」那頁,四個圈並排畫著。他在底下添了一行:「石家窪加厚款五把已取走,款清。累計售出:柳樹溝九把,趙家坳二十把,坡上周姓六把,石家窪五把,散客十三把。合計五十三把。」
寫完他把帳本合上,跟陳野說:「陳師傅,村單越來越多了。柳樹溝、趙家坳、坡上、石家窪,四個地方。開春之後估計還得加。」
陳野說:「加就加。你記著就行。」
栓柱說:「記著哩。哪個村買了多少,什麼款,誰經手,都在上面。」
陳野說:「這就對了。帳本記細了,以後不管出啥事,翻帳能翻出來。」
栓柱把帳本擱回抽屜里。狗剩從灶房出來,端著兩碗水,一碗遞給栓柱,一碗自己喝。他喝了兩口,跟栓柱說:「你說這鍬,咱賣了五十三把,還有沒賣出去的,一共打了多少把?」
栓柱翻了翻帳本,說:「打的比賣的多,架子上還剩二十來把,加上石柱和李順來之前那批,前前後後打了有一百多把。」
狗剩說:「一百多把,一把兩天工,兩百多天。咱鋪子開了十幾年,光鍬這一樣就幹了兩百多天。」
栓柱說:「不止。前面還有農具修補、大車修理,那些都是老周師傅手上的活。水車、高爐、焦炭,都是陳師傅來了以後才有的。」
狗剩沒說話,喝完了水,把碗擱在灶台上,回西廂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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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野在鐵匠棚里把這幾天的帳看了一遍。四個圈,五十三把鍬,加上架子上剩的,鋪子裡的鍬這一塊算是立住了。他把那張起壟鍬的圖從帳本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在圖角上添了一行字:「石家窪老劉頭,加厚款翻石頭地四天,刃口不捲。可用。」
寫完把圖折好,夾回帳本里。
趙大壯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在收圖,問:「陳師傅,今天打啥?」
陳野說:「還打起壟鍬,架子上剩的不多了,補到十五把。另外加厚款補到二十把,普通款補到五十把。」
趙大壯說:「行。我這就去起火。」
陳野說:「等一下。石柱他爹說村里還有人要,老劉頭那邊也說還有幾戶。開春之前,咱不能斷貨。」
趙大壯說:「斷不了。爐子慢火養著,隨時能起火。」
陳野說:「那就燒。」
趙大壯出了鐵匠棚,去灶房扒火種。石柱和李順已經起了,一個在精修台前面坐著,一個在倉庫里對料。狗剩在院子裡掃昨晚落的枯枝,小豆子在井台邊打水。
陳野站在鐵匠棚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畫圖。他攤開一張新麻紙,拿炭筆畫了幾條線,是一條新式犁鏵的草圖。鍬的事算是穩了,但鋪子不能只靠鍬。開春之後翻地得犁,犁鏵要是也能改改,莊戶人省勁,鋪子也多一樣貨。
他畫了幾筆,停了一下,在紙角上寫了兩個字:「犁鏵。」
外面趙大壯的風箱拉起來了,火苗從爐膛里竄上來,煙囪里冒出一股青煙。院子裡狗剩的掃帚一下一下掃著,小豆子的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水碰著桶沿,濺了一地。西廂房的門開著,石柱坐在精修台前面銼銼面,銼刀走的聲音細細的,跟風箱聲混在一起,聽不太清。
陳野把犁鏵的草圖放在一邊,從架子上拿過一把起壟鍬,蹲在地上看那把鍬的弧面。他拿手順著弧線摸了一遍,又翻了翻鍬背,拿指關節敲了敲。然後他把鍬擱回架子上,回木案前坐下,接著畫犁鏵的圖。
院子裡煙囪的煙越冒越濃,風箱聲一下接一下,銼刀聲細細的,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