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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起壟鍬

2026-09-23 19:42:31 作者: 油璇夾饃

  石柱他爹把起壟鍬拿回去用了五天。

  頭一天他把鍬扛到自家地里,找了一條最深的壟溝試。那條溝深兩尺多,往年翻地,平頭鍬插進去,土是散的,一鍬起來只能帶出半鍬,剩下的滑回溝底,翻完一條溝得彎好幾次腰拿手扒。這回他拿的是凹面鍬,一腳踩下去,鍬頭吃進土裡,手一翻,土在弧面里兜住了,整鍬,扣到壟上,溝底乾淨。他一口氣翻了三條溝,直起腰沒覺得酸。

  第二天他試別的活。壟溝翻完了,拿這把鍬去翻平地,鍬面凹進去,土在弧里打轉,翻出來的土不平整,比平頭鍬費勁。他心裡有數了:這鍬給壟溝使的,別的活用不上。

  第三天他把鍬借給隔壁老劉頭。老劉頭的壟溝比他還深,往年翻地得兩個人搭手,一個翻一個扒。老劉頭拿這把鍬試了半天,翻完跟石柱他爹說:「這玩意兒好使,你從哪兒弄的。」石柱他爹說:「我兒子在周家鋪子學手藝,這是他師傅打的樣。」老劉頭說:「那我也得買一把。」

  第四天、第五天,石柱他爹又翻了兩條壟,把自家那幾塊坡地全翻了一遍。翻完他把鍬擦乾淨,鍬面上的泥拿布抹掉,鍬刃上的土蹭掉,擱牆角。他婆姨問他咋不用了,他說先擱著,明天還給人家去。婆姨說你不是給錢了嗎,他說給錢了也得還,這是樣鍬,得讓人家看看用了怎麼樣。

  第六天早上,老漢又來了。這回沒拄棍子,走路還是一高一低,但比前兩回利索了些。他肩上扛著那把起壟鍬,鍬頭上沾著濕泥,一看就是下了地的。進了院子把鍬往地上一杵,跟陳野說:「好用。」

  陳野從鐵匠棚出來,看了看那把鍬,鍬面上的泥還沒幹透,弧面里兜著一層黑土,鍬刃磨得發亮。他說:「老哥,壟溝好使?」

  老漢說:「好使。我那壟溝深兩尺,以前拿平頭鍬翻,一鍬下去土帶不出來,得拿手扒。這把鍬兜得住,一鍬起來土在弧里,翻手一扣就上壟了。我試了五天,翻了六條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半。」

  陳野說:「那就批量打。」

  老漢把鍬放下,從懷裡掏錢。陳野說不急,等下一批打出來你先用著,錢後面再說。老漢說不行,這把我用過了,得給錢。陳野說那你給十五文,這把算你的。老漢數了錢擱在木案上,又說了一句:「隔壁老劉頭也要買,他試了半天,說好用。」陳野說行,讓他來,或者你幫他帶也行。老漢說他自己來,他腿腳比我還利索。

  老漢扛著鍬走了。狗剩在旁邊看著,等老漢出了院門才跟陳野說:「這把鍬十五文?」

  陳野說:「試製的,便宜五文。後面批量打的還是二十五文,加厚的三十文。」

  狗剩說:「那咱不是虧了。」

  陳野說:「虧不了。他回去一用,趙家坳、石家窪那邊的人看見了都得問。一把便宜五文,換來一個村的單子,划算。」

  狗剩想了想,沒再說什麼。他走過去把老漢剛才擱錢的那張木案擦了擦,錢揣進錢匣子裡,回頭接著銼自己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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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壯當天下午就燒了一爐。

  石柱把起壟鍬的模具從倉庫里搬出來,架在鍛錘旁邊。這個模具是新刻的,比普通鍬的模具多了兩道弧線,鍬面凹進去的弧度刻在模底上,鍛錘砸下去的時候鐵料順著弧線走,出來的粗胚自帶凹面。

  模具是趙大壯和石柱一起刻的。刻之前兩個人商量了半天,趙大壯說弧線太淺了兜不住土,太深了鍬面太薄容易裂。石柱說那就取中間,先刻淺一點試試,不行再改。趙大壯拿鏨子在模底上劃了兩道弧線,劃完拿一個粗胚壓了壓,看弧度夠不夠。壓出來一看,淺了,土兜不住。他又加深了一點,再壓,差不多了。最後那道弧線是照著石柱他爹拿走那把樣鍬的弧面比著劃的,劃完了趙大壯拿手順著弧線摸了一遍,說行。

  石柱第一次獨立操作這個模具。他把燒軟的鐵料夾進模槽里,鍛錘落了三下,粗胚出來,他拿起來翻看。弧面的形狀跟昨天銼的那把差不多,但有一處邊角沒壓實,多了一點毛刺。他把粗胚擱到架子上,拿銼刀把毛刺修了,又拿小錘在弧面背面敲了兩遍,把形狀順了順。

  狗剩過來看了一眼,說:「行,比昨天那把強,弧面圓順,兜土的地方沒有死角。」

  石柱說:「還有一處毛刺沒修淨。」

  狗剩說:「毛刺不影響翻土。你下一把把料加熱透一點,毛刺就少了。」

  石柱點頭,把粗胚擱到架子上,接著做第二把。第二把出來的時候他多看了兩遍火色,料燒得比頭一把透,鍛錘落下去的時候鐵料走得順,出來的粗胚沒有毛刺。他把粗胚拿給趙大壯看,趙大壯說:「這就對了。料透了,鐵軟,順著模子走,邊角自然就實了。」


  那天下午出了七把起壟鍬的粗胚,石柱銼了四把,狗剩銼了三把。兩個人銼完擱在一起比了比,石柱銼的弧度稍微深一點,狗剩銼的稍微淺一點,但都能兜住土,差別不大。

  陳野過來看了看,說:「深淺差一點沒事,莊戶人用的時候土多土少自己調。關鍵是弧面不能有死角,土兜進去要能倒出來,倒不出來就麻煩了。」

  石柱說記住了,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他在本子上還畫了一道弧線,旁邊寫了幾個字:「死角,土倒不出,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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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傍晚,架子上碼了七把起壟鍬,鍬頭朝外,弧面朝上,在冬天的日頭底下泛著一層青光。栓柱過來數了,在帳本上記:「起壟鍬七把,已銼完,待售。試製款正式轉批量。定價二十五文,加厚款三十文。」寫完把帳本合上,去倉庫跟李順對料帳。

  李順這幾天管料管得順了,進料出料記了一本,字還是慢,但一筆一划清楚了。他把今天的料帳報給栓柱:生鐵出庫四十斤,熟鐵條出庫八斤,焦炭出庫兩筐。栓柱核了一遍,跟帳本上的數對上了,說:「行,以後每天收工前你把數報給我,我記總帳。」

  李順說:「我記的是細帳,你記的是總帳,回頭要是對不上咋辦。」

  栓柱說:「對不上就查。查出來是哪筆錯了就改。」

  李順說:「那行,我記仔細點。」

  栓柱想了想,又跟他說:「你記料帳的時候多留一欄,寫上當天做什麼款。以後要是出了事,翻帳能翻出來是哪天哪批料。」

  李順說行,回去就在本子上添了一欄,寫著「用料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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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來了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件半舊的棉襖,袖口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他進門沒說要買鍬,先往架子上看了一圈,看見起壟鍬那把弧面朝上的,走過去拿起來翻看。他翻過來看弧面,又翻過去看鍬背,拿手指順著弧線摸了一遍,然後拿腳踩了一下,鍬頭吃進地里,他手一翻,土在弧面里兜住了,沒漏。

  他把鍬擱回架子上,跟陳野說:「這把是起壟用的?」

  陳野說:「是。壟溝深的話比平頭鍬省勁。」

  漢子說:「我家地在坡上,壟溝比平地深,年年翻地得拿手扒土。這把鍬兜得住,我試試。」

  陳野說:「行,拿回去試,好用再來給錢。」

  漢子扛著鍬走了。第二天又來,付了錢,說好用。他付完錢沒急著走,跟陳野說:「我姓周,坡上那塊地有八條壟,我昨天翻了一遍,比往年快。我村里還有幾戶也是坡地,壟溝深,他們都想要。」

  陳野說:「那你幫他們帶?」

  周姓漢子說:「我帶。你這邊有多少把?」

  陳野說:「架子上還有六把,後面還在打。」

  周姓漢子說:「那六把我先都要了,村里湊的錢。」

  陳野讓狗剩從架子上拿了六把給他,漢子付了錢扛著走了。六把鍬碼得齊整,鍬刃朝下,一看就是經常幹活的。他扛著鍬出院子的時候,扁擔在肩上一顫一顫的,鍬頭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狗剩等他走了說:「又一個村的。」

  栓柱在旁邊記上,在帳本上又畫了一個圈。三個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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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灶房裡坐滿了人。狗剩、小豆子、石柱、李順四個人坐一邊,陳野、周鐵山、趙大壯、栓柱坐另一邊。鍋里的活菜飯煮得多,周鐵山給每人盛了一碗,又拿了一碟鹹菜擱在中間。

  石柱吃得快,但不像頭幾天那樣急著盛第二碗,而是等別人都盛過了才站起來去盛。李順吃得慢,吃完了把碗擱下,跟陳野說:「陳師傅,我今天對料帳,生鐵出庫比昨天多了十斤。」

  陳野說:「起壟鍬費料,比普通款多兩成。」

  李順說:「那我以後按起壟鍬的量單獨記,普通款和加厚款分開,省得混。」

  陳野說:「行。你跟栓柱商量著來。」

  栓柱在旁邊聽見了,說:「分開好。以後鍬款多了,混在一起記容易亂。」

  李順說:「那我明天重新開一頁,專門記起壟款的料。」

  栓柱說行。

  狗剩扒了兩口飯,忽然說:「陳師傅,今天那個姓周的,說坡上有八條壟。以前八條壟得翻幾天?」


  陳野說:「兩天。拿平頭鍬,一個人翻,壟溝深還得兩個人搭手。現在有起壟鍬,一天能翻完。」

  狗剩說:「那一天省一天工。」

  陳野說:「對。省下來的工能幹別的。翻地快了,播種就早,播種早了收成就好。一把鍬看著小,攢起來就是大數。」

  狗剩沒說話,低頭把碗裡的飯扒完了。小豆子在旁邊聽著,也沒說話,但他把陳野說的「省下來的工能幹別的」記在了心裡,回頭在自己那個小本子上寫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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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之後,陳野把趙大壯和狗剩叫到鐵匠棚里。木案上攤著三樣東西:鍬的側視圖、起壟鍬的弧面圖、栓柱那本翻開到「村單」頁的帳本。帳本上三個圈並排畫著,柳樹溝、趙家坳、起壟款試製。

  陳野把三樣東西看了一遍,然後開口。

  「鍬的事,到這兒算是全了。」他說,「普通款翻土,加厚款翻石頭地,起壟款翻壟溝。三種款,覆蓋了大部分的活。後面再改也改不出大花樣了。」

  他指了指帳本上那三個圈:「這三個圈,是口碑。口碑出去了,來的人就多。但光靠口碑不夠,還得有貨。開春之前,架子上得備足。普通款至少五十把,加厚款二十把,起壟款十五把。備不齊,人來了一問沒貨,口碑就斷了。」

  趙大壯說:「爐子夠使。」

  狗剩說:「人手也夠使。石柱能獨立銼起壟款,小豆子能銼普通款,我跟您銼加厚款。」

  陳野說:「行。明天開始按這個數備貨,做不完就加班,加班管飯。」

  狗剩說行。

  陳野又說:「備貨的時候按款分開碼。普通款放一層,加厚款放一層,起壟款放一層。來人買什麼款,一眼就能找到。別混在一起,混了找起來費工夫。」

  狗剩說好,回頭跟栓柱商量怎麼碼。

  陳野最後說了一句:「還有一樣,起壟款的價格,二十五文,不許再降。試製款可以便宜,正式款不能便宜。降一次價,下次就有人等著再降。莊戶人買鍬是買工具,不是買菜,價穩了他們才信。」

  狗剩和趙大壯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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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之前,栓柱把那本帳翻到新的一頁,在「村單」那頁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起壟款批量出貨,趙家坳整村購入六把。累計售出:柳樹溝九把,趙家坳二十把,坡上周姓六把,散客十三把。合計四十八把。」寫完在後面畫了三個小圈,圈挨著圈。

  狗剩湊過去看了一眼,說:「你記得還挺全。」

  栓柱說:「全了以後好查。哪個村買了多少把,什麼時候買的,什麼款,都在上面。以後有人說鍬不好使,我翻帳就知道是哪一批的。」

  狗剩說:「你這帳本比縣衙的冊子還細。」

  栓柱說:「細點好。」

  他把帳本合上,擱回木案下面的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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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陳野坐在鐵匠棚里,把那張起壟鍬的圖又看了一遍。圖上的弧面、鍬背、鍬把,每個地方都標了尺寸。他在圖角上又添了一行字:「弧面兜土,翻手扣壟。壟溝深者尤宜。」寫完把圖折好,跟之前那張側視圖放在一起。

  他走到鐵匠棚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西廂房的燈已經滅了,院子沉在夜色里,只剩灶房一點火種的光,埋在灰里,明天一早扒出來,添把柴,爐子就能燒起來。

  他正要關門,聽見院牆外面有腳步聲。不重,但聽得出來是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村道上化開的泥水,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院門口過去了,沒停,往北邊去了。陳野站了一會兒,聽不見了,才把鐵匠棚的門關嚴。

  他回了正屋。院子裡安靜下來,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老榆樹的枝丫輕輕響。架子上的鍬碼得齊整,鍬頭朝外,夜裡看不出顏色,只看得見一排排影子。灶房裡剩一點火種,埋在灰里,明天一早扒出來,添把柴,爐子就能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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