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學精修學了七天,狗剩就跟陳野說:「讓石柱自己打一把試試。」
陳野說行。他讓趙大壯燒了一爐鐵,出了三把粗胚,兩把普通款一把加厚款,擺在精修台旁邊的架子上。石柱坐在台前,拿銼刀的手有點緊,小豆子路過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甭緊張,跟平常銼一樣。」石柱點頭,拿銼刀走第一趟。
第一把銼得比平常慢,銼刀走到鍬頭根部拐彎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拿手指摸了一遍角度,確認對了才接著走。第二把快了些,第三把跟平常速度差不多。三把銼完,他站起來跟狗剩說:「銼完了。」
狗剩過去看了看,第一把鍬面平整,根部拐彎的角度也對,但有一處銼得稍微薄了些,拿手摸能摸出一點點凹。第二把沒問題,第三把也沒問題。狗剩說:「第一把薄了一塊,剩下兩把行。」
石柱蹲下來看那把薄了的,拿手指在那個凹處來回摸了幾遍,沒說話。
陳野走過來看了一眼,說:「知道哪薄了就好。這把歸你,算你打的,你自己留著使,或者拿回去給你爹都行。」
石柱說:「給我爹。」
陳野說:「行。剩下的兩把擱架子上,賣出去算鋪子的,但給你記一功,月底多給三文。」
石柱沒說什麼,把第一把鍬拿起來,用布擦了擦鍬面,靠牆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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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柱在灶房裡跟李順說:「我今天打了一把鍬,有一處銼薄了。」
李順說:「薄了多少。」
石柱拿手比了一下,大概半寸長一塊。李順說:「半寸不算大事,再用銼找補找補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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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說:「找補不了了。銼多了一銼下去就更薄,只能留著。陳師傅說這把算我的,我拿回去給我爹。」
李順說:「那你爹使著一樣。」
石柱沒說話,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說:「我以前在我爹鋪子裡打鐵,打出來的東西都是糙的,鍬頭鋤頭犁鏵,能用就行。從來不看角度,不看厚薄,打出來磨一磨就交貨。頭一回有人告訴我,鍬面薄半寸就不行。」
李順說:「那你覺得難不。」
石柱說:「難。但比悶頭打有意思。」
李順沒再問,把碗裡的飯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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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那把鍬擱在灶房牆角,第二天狗剩看見了,問:「你咋不擱架子上。」
石柱說:「這把是我的,我留著,過幾天我爹來趕集的時候讓他帶回去。」
狗剩說:「你爹腿不好,還趕集?」
石柱說:「他腿不好但能走,拄個棍子。他聽說我在這邊學手藝,想來看看。」
狗剩說:「那來了帶他進來坐坐,陳師傅好說話。」
石柱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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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三天,石柱的爹真來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棍子,左腿走路不太利索,一高一低地進了院子。石柱正在精修台前面銼鍬面,抬頭看見他爹,放下銼刀站起來,走過去扶。老漢擺擺手說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陳野從鐵匠棚出來,看見石柱他爹,迎上去說:「老哥是石柱的父親?」
老漢說:「是。我來看看娃,順便把他打的那把鍬帶回去。」
陳野把石柱打的那把鍬從牆角拿過來遞給老漢。老漢接過去,先翻過來看鍬背,鍬背上的加強筋用手摸了一遍,又翻過來看鍬面,鍬面在日頭底下泛著青光,平整整的。他拿手指在那處薄了的地方摸了一下,摸完把鍬放下,說了一句:「薄了。」
石柱站在旁邊,臉有點紅。
老漢又說:「但角度對,厚薄也勻,就一處薄了半寸。比我打了三十年鍬強。」
石柱沒說話。
老漢跟陳野說:「陳師傅,這娃在家跟我打了三年鐵,我教他的都是糙活。到你這兒才幾天,能打出這樣的鍬,我知足了。」
陳野說:「他底子好,肯記,不貪快。再練幾個月,能自己帶人。」
老漢點頭,把鍬扛到肩上,跟石柱說了一句:「好好學。」然後拄著棍子走了。石柱送到院門口,看著他爹一高一低地沿著村道走遠,站了一會兒才回來。
狗剩問他:「你爹走了?」
石柱說:「走了。」
狗剩說:「你爹說你打得比他好。」
石柱說:「他那是客氣。」
狗剩說:「我看不是客氣,他摸那把鍬摸了兩遍。」
石柱沒接話,坐回精修台前面接著銼鍬面。狗剩也沒再說什麼,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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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陳野把趙大壯和狗剩叫到鐵匠棚里,把一張新畫的圖攤在木案上。圖上畫的是鍬頭的另一種改法——把鍬頭的兩側各加寬一指,鍬面稍微凹陷下去,像半個瓢。
狗剩看了半天說:「這是啥。」
陳野說:「起壟用的。春天種地之前得起壟,壟溝深,用平頭鍬翻土帶不出來。這把鍬面凹下去,翻土的時候土能兜住,一鍬帶出來的土比平頭多。」
趙大壯說:「那得多打幾把試試。」
陳野說:「先打三把,讓莊戶人試。試好了再說。」
狗剩說:「誰試。」
陳野說:「石柱他爹那樣的。今天他來的時候我看見他腳上泥多,肯定是下地了。等下一批打出來,讓他帶回去試。」
趙大壯說行,明天就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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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大壯燒了一爐,出了三把起壟鍬的粗胚。石柱第一次銼這種帶弧度的鍬面,銼刀走的時候有點別手,走了兩趟才找到角度。狗剩在旁邊看著,說:「你別順著一個方向銼,弧面得轉著銼,從兩邊往中間走。」石柱照著試了一趟,果然順了。
三把銼完,陳野看了看,說:「擱架子上,不賣,標個試字。等石柱他爹下次來的時候讓他帶回去。」
栓柱過來把三把鍬記上,在帳本上寫:「起壟鍬三把,試製,不入售。」寫完在後面畫了個圈,跟之前柳樹溝、趙家坳的圈並排放著。
狗剩看見了說:「這又是個圈。」
栓柱說:「試製的東西也得記。萬一試好了,以後大批打,得知道頭三把是什麼時候出的。」
狗剩說:「你記吧,我不管了。」
栓柱把帳本合上,擱回木案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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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之後,石柱坐在西廂房裡,把陳野那張起壟鍬的圖借過來看。圖上標了尺寸,還寫了幾個字:「翻土兜得住,起壟順手。」石柱拿炭筆照著畫了一張,畫完了擱在床頭,跟李順說:「這個鍬我銼的時候角度不好找,下次再銼的時候得先拿小錘敲一下弧面。」
李順說:「你還想下次。」
石柱說:「陳師傅說了,試好了就大批打。大批打的時候我來銼。」
李順沒說話,把被子鋪開躺下了。石柱又看了一會兒圖,把炭筆和紙收好,也躺下了。西廂房的燈滅了,院子裡只剩灶房一點火種的光,埋在灰里,暗暗的,明天一早還得扒出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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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石柱沒等狗剩叫就起來了。他先去灶房把火種扒出來,添了把乾柴,把水燒上。然後去倉庫找李順領料。李順剛接手管料沒幾天,帳記得還不算順,拿著單子對了一遍才把料稱好給石柱。石柱把料搬進鐵匠棚,等趙大壯來起火。
趙大壯來的時候看見料已經碼好了,石柱站在爐子旁邊等著。趙大壯說:「你來得早。」
石柱說:「早來把料備好,省得耽誤。」
趙大壯沒說什麼,拿乾柴引了火,風箱拉起來。石柱在旁邊看火色,拿小本子記。趙大壯翻了兩次料,石柱都在本子上畫了一道。趙大壯問:「你畫啥。」
石柱說:「畫你翻料的時候火色是啥樣。我上回記的是亮黃翻,今天看著有點偏白,我想記下來比對一下。」
趙大壯說:「今天焦炭干,火硬,所以火色偏白。你記吧,翻料的時候火色不能過白,過了就燒壞了。」
石柱點頭,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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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出了六把粗胚,三把普通款,兩把加厚款,一把起壟款。石柱銼起壟那把的時候比昨天順了些,弧度走得勻,兜土的那面銼得平。狗剩看了說:「這把比昨天強。」
石柱說:「昨天那把薄了半寸,今天我銼之前先拿小錘敲了一遍弧面,走刀的時候順多了。」
狗剩說:「你還會敲弧面了。」
石柱說:「陳師傅教的。他說弧面銼之前先敲平,銼的時候不容易走偏。」
狗剩沒再說什麼,回去銼自己的活。
到了下午,架子上碼了十來把新鍬,石柱打的那把起壟鍬擱在最上面,旁邊貼了張紙條,寫了個「試」字。栓柱過來把今天的數記上,在帳本上寫:「今日出鍬十一把,普通六,加厚四,起壟一。起壟款試製第二把,待莊戶試用。」寫完合上帳本,去倉庫跟李順對料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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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石柱他爹又來了。這回不是空手來的,拄著棍子,背上背了個布袋子,裡面裝了半袋旱菸葉子。他進了院子先把布袋子擱在木案上,跟陳野說:「自家種的,給你嘗嘗。」
陳野說:「老哥客氣。」
老漢說:「不是客氣,是謝你。石柱這幾天回去跟我說,他在這邊學的東西比在家三年都多。」
陳野說:「他肯學。」
老漢把起壟鍬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說:「我那塊地壟溝深,平頭鍬翻起來費勁。這個凹面的,我拿回去試試。」
陳野說:「行,你拿回去用幾天,覺得好使再來給錢。」
老漢把起壟鍬扛上肩,又拿起他那根棗木棍子,跟石柱說了一句:「好好學。」然後一高一低地出了院子。石柱送到門口,看著他爹走遠了才回來。
狗剩問石柱:「你爹咋又來了。」
石柱說:「他聽說我打了把起壟的,想試試。」
狗剩說:「你爹還挺上心。」
石柱說:「他一輩子打鐵,沒見過這種鍬。想看看。」
狗剩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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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野在鐵匠棚里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栓柱記的那幾行。柳樹溝的圈,趙家坳的圈,起壟鍬試製的圈,並排畫著。他拿炭筆在底下添了一行:「起壟鍬已交石柱父試用。好用則批量打,不好用再改。」寫完把筆擱下,靠著牆坐了一會兒。
外面風還在吹,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枝丫晃著,但鐵匠棚里炭火盆的光還亮著,照得木案上那張圖清清楚楚的。圖上的起壟鍬畫得仔細,弧面、鍬背、鍬把,每個地方都標了尺寸。陳野看了一會兒,把圖折好,夾進帳本里,站起來關了燈,出了鐵匠棚。
西廂房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石柱和李順還沒睡。過了一會兒燈滅了,院子沉進夜色里,只剩灶房一點火種的光,暗暗的,明天一早還得扒出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