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六十三章 西廂房

第六十三章 西廂房

2026-09-23 19:41:54 作者: 油璇夾饃

  狗剩說要收拾西廂房,第二天一早就動手了。

  西廂房在院子西邊,靠牆根那溜,以前堆的是廢鐵料和舊模具,門板歪了一扇,窗戶紙破了大半,風一吹嘩嘩響。狗剩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跟陳野說:「裡頭東西太多了,得先搬出來。」

  陳野過去看了一眼,說:「廢料搬到院子東角,舊模具搬到鐵匠棚後頭。騰出來的地方鋪幾張床,能住六個人。」

  狗剩叫上小豆子,兩個人搬了一上午。廢鐵塊沉,得一塊一塊抱;舊模具重,得兩個人抬。栓柱後來也來搭手,三個人搬完了,身上全是灰,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小豆子拿袖子擦了一把臉,越擦越花,狗剩笑他,小豆子說你也好不到哪去。

  床是用舊木板搭的,鋪了一層乾草,上面蓋了張粗布單子。狗剩搭了六張,靠牆三張三張,中間留一條過道。窗戶紙換成了新的,門板修好了,灶房旁邊支了一口小鍋,專給學徒燒水熱飯用。

  收拾完之後陳野進去看了一圈,踩了踩床板,晃了晃沒散。他說:「行,能住人了。」

  狗剩說:「人啥時候來。」

  陳野說:「貼出去的紙都一個多月了,該來了。」

  ---

  第三天就有人來了。

  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襖,背了個小包袱,站在院門口往裡張望了半天,看見狗剩在院子裡銼鍬面,才開口問:「這是周家鋪子不?」

  狗剩抬頭說:「是。你找誰?」

  後生說:「我找陳師傅。年前看見你們招學徒的紙,我回去跟家裡說了,家裡讓我來看看。」

  狗剩放下銼刀,喊了一聲陳師傅。陳野從鐵匠棚出來,打量了後生一眼,瘦,但腰板直,手上有繭,是幹過活的。他問:「叫什麼,多大了,哪兒的。」

  後生說:「我叫石柱,十七,柳樹溝南邊石家窪的。在家跟我爹打鐵,打了三年,但都是粗活,打個鋤頭修個犁啥的。聽說你這兒機器多,想來看看。」

  陳野說:「打鐵的?」

  石柱說:「嗯。我爹是石家窪的鐵匠,我從小跟著拉風箱、掄大錘。後來我爹腿不好,鋪子關了,我就想出來找活干。」

  陳野走過去看了看他的手。手上有老繭,指節粗,虎口那塊磨得厚實,是拿錘子的手。他又讓石柱拿銼刀銼了兩下鍬面,石柱接過去銼了一趟,手穩,力道勻,銼出來的面平整。陳野看完,說:「留下吧。住西廂房,跟狗剩學精修。管吃管住,每個月給十五文。」

  石柱點頭,把包袱擱到西廂房去了。

  ---

  石柱來了之後,狗剩多了一個幫手。

  精修台前面原來只有狗剩和小豆子兩個人,現在多了一個石柱,三個人排開坐。狗剩教石柱認銼刀,粗銼、細銼、圓銼、三角銼,每種銼刀使在什麼地方,力道怎麼走。石柱學得快,三天下來就能獨立銼普通款的鍬面,出來的活跟小豆子差不多,就是慢一點。

  狗剩跟陳野說:「石柱行,手穩,肯下勁。」

  陳野說:「你看著教,銼完了讓他學看火。趙大壯那邊忙不過來,以後打粗胚也得有人。」

  狗剩說行,回頭跟石柱說了一聲。

  石柱聽說要學看火,眼睛亮了一下,但沒多問,第二天一早就在爐子旁邊站著看趙大壯燒火。趙大壯也不藏,邊燒邊跟他說:火色到了亮黃就該翻料,翻早了鐵沒透,翻晚了鐵就燒過了。石柱拿個小本子記,炭筆寫的,字歪歪扭扭,但一條一條記得清楚。

  趙大壯晚上跟陳野說:「石柱這後生跟狗剩不一樣。」

  陳野問:「哪不一樣。」

  趙大壯說:「狗剩學東西快,腦子活,看一眼就會。石柱慢,但他記。你跟他說一遍,他記本子上,回去還翻。第二天來的時候記得比前一天還清楚。」

  

  陳野說:「那就讓他記。記下來的東西比腦子記的牢。」

  趙大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

  過了兩天,又來了一個人。

  這回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腳上草鞋磨得快散了,進門的時候一瘸一拐。他站在院門口沒往裡走,先問了一句:「陳師傅在不?我想來學手藝。」

  陳野出來看了看他,見他走路跛,問:「腿怎麼了。」


  漢子說:「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左腿使不上勁了。以前在窯上幹活,腿壞了之後窯上不要了,家裡還有老娘和媳婦,得找活干。聽說你這兒招人,我不挑活,能幹啥幹啥。」

  陳野讓他進來,看了看他的手。手上有繭,是干粗活的,但繭的位置不對,不是鐵匠的繭,是搬石頭磨出來的。陳野問他:「以前幹什麼的。」

  漢子說:「在煤窯上推車,推了五年。」

  陳野想了想,說:「你腿不好,掄錘子不行,拉風箱也不用你。你幫我管料吧——鐵料進來過秤,出去記帳,倉庫里的東西歸你管。不用站著,坐著就行。」

  漢子愣了一下,說:「管料?我沒管過。」

  陳野說:「識字不?」

  漢子說:「識幾個,不多。」

  陳野說:「夠用了。栓柱教你,兩三天就能上手。」

  漢子點頭,說他叫李順,家在北邊李家坡。陳野讓他住西廂房,跟石柱一間。李順進去的時候石柱正在看小本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低頭看本子。李順把包袱擱到空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問石柱:「你這看啥呢。」

  石柱說:「看火。趙師傅教的,我記下來怕忘。」

  李順說:「我能看看不。」

  石柱把本子遞過去。李順翻了兩頁,上面寫的是:「火色亮黃翻料,火色發白過燒,火色暗紅欠火。翻料要快,慢了鐵皮涼。」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李順把本子還回去,說了一句:「你這記得還挺細。」

  石柱說:「陳師傅說了,記下來的東西比腦子牢。」

  李順沒說話,坐在床上看自己那雙手。手上有老繭,繭是推車磨的,硬邦邦的,跟鐵匠的繭不一樣。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幾道深紋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黑黑的,像刻進去的。

  ---

  栓柱教李順管料,教了兩天。

  第一天教認料:生鐵塊、熟鐵條、廢鐵、焦炭,各是各的堆,不能混。李順跟著栓柱在倉庫里轉了一圈,拿手摸了一遍,又拿本子記。第二天教記帳:進料多少,出料多少,剩多少,每天收工前記一筆。李順拿炭筆在本子上寫,字慢,但一筆一划寫清楚了。

  栓柱拿過他的本子看了看,說:「行,比我剛開始寫的時候強。」

  李順說:「我回去再練練。」

  栓柱說:「不用專門練,天天記天天寫,自然就順了。」

  李順點頭,把本子收好。

  ---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灶房裡多了兩個人,一下子熱鬧了不少。狗剩、小豆子、石柱、李順四個人坐一邊,陳野、周鐵山、趙大壯、栓柱坐另一邊。鍋里的活菜飯煮得多,周鐵山給每人盛了一碗,又拿了一碟鹹菜擱在桌子中間。

  石柱吃得快,三兩口一碗就下去了,端著碗看了一圈,沒好意思再盛。陳野看見了,說:「鍋里還有,自己去盛。」石柱才站起來去盛了第二碗。

  李順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吃完了把碗擱下,說:「陳師傅,我有個事想問。」

  陳野說:「你說。」

  李順說:「我腿不好,幹不了重活,管料這活我幹得了。但我怕時間長了,你覺得我不頂用。」

  陳野放下碗,看著他說:「你管料,料不亂,帳不錯,就是頂用。腿好不好跟管料沒關係。」

  李順沒說話,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了。

  周鐵山在旁邊聽著,吃完了飯把碗擱下,拿煙杆子點了一鍋煙,抽了兩口,說了一句:「以前鋪子裡就三個人,現在八個了。」

  陳野說:「還得加。」

  周鐵山說:「加吧。人多爐子旺。」

  說完他站起來,端著碗進了灶房。灶房的門帘子落下來,把裡面的熱氣擋了一半,外面還能聽見他刷碗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水響。

  ---

  那天夜裡,陳野坐在鐵匠棚里,把栓柱的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記著:「今日新增學徒二人。石柱,石家窪,十七,打鐵出身,學精修。李順,李家坡,三十一,窯上出身,管料。西廂房可住六人,現住二人,餘四床。」

  陳野看了一會兒,拿炭筆在下面添了一行:「開春後第一批人手已到。後續招人,優先收有手藝底子的。打鐵、木工、窯工皆可。」寫完把帳本合上,擱回木案下面。

  他站起來走到鐵匠棚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西廂房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看樣子是石柱和李順在說話。過了一會兒燈滅了,人影也沒了,西廂房跟院子一起沉進夜色里。

  陳野把鐵匠棚的門關嚴,回了正屋。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灶房裡還有一點微光,是周鐵山留的火種,埋在灰里,明天一早扒出來就能用。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老榆樹的枝丫輕輕響,但院子裡那些鐵料、模具、架子上碼好的鍬,都穩穩地擱著,沒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