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比往年早。
正月還沒出,村道上的雪碴子就開始發黑,踩上去軟塌塌的,底下滲出水來。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底下的凍土也鬆了,狗剩掃院子的時候掃帚頭能戳進去半寸深。周鐵山蹲在灶房門口拿手捏了捏地上的土,站起來跟陳野說:「地氣動了,再過七八天就能下地。」
陳野點頭,轉頭跟趙大壯說:「爐子別封了,今天就起火。」
趙大壯等的就是這句話。高爐從年根底下就慢火養著,煙囪里一直有細煙,沒斷過。他清了一夜的爐膛,把積了一冬的灰渣掏出來,重新鋪了焦炭,拿乾柴引了火,風箱一拉,火苗子從爐膛里竄起來,把爐口的鐵皮蓋烤得直冒青煙。
狗剩和小豆子把倉庫里存著的鐵料搬出來,生鐵塊、廢鐵件、還有幾捆熟鐵條,碼在爐子旁邊。栓柱拿著帳本在旁邊清點,數完了跟陳野說:「生鐵夠打四百把,熟鐵條只夠加厚款用,打不了普通款。」
陳野說:「熟鐵條留著,專門做加厚。普通款用生鐵,夠使。」
栓柱記下來,轉身去開料單。
爐子燒到第二天早上,第一爐鐵水出來了。趙大壯拿長柄勺舀了一勺,倒進模具里,鐵水在模槽里淌開,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冷卻之後開模,粗胚出來,狗剩接過去看一眼,鍬頭形狀規整,邊角沒有缺口。他搬了張凳子坐到精修台前面,銼刀走了第一趟。
小豆子在旁邊打下手,把粗胚從架子上搬下來,按鍬頭、鍬把分堆碼好。兩個人一個銼一個搬,沒怎麼說話,但節奏比年前順了不少。
到了下午,架子上碼了二十來把新鍬,普通款居多,加厚款只有六把。栓柱過來數了數,在帳本上記了一筆,轉身去院門口看了看。
院門外的村道上,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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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進院子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背著一把舊鍬,鍬頭上磨出的凹槽比年前那幾把還深。他進門沒說買鍬,先把舊鍬往地上一杵,問陳野:「陳師傅,你給看看,我這把還能不能磨。」
陳野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鍬頭磨得只剩中間一塊,兩邊快透了,刃口卷了兩處,鍬把上的楔子鬆了,晃起來有響。他把鍬放下,說:「不能磨了。磨了也沒用,你拿回去翻兩下又卷。」
漢子說:「那換一把新的,多少錢。」
「二十五文,舊的抵五文,二十文。」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數了二十個擱在木案上,然後從架子上挑了一把新的,拿腳踩了一下,點頭,扛著走了。
第二個來的是個婆姨,年前來買過鐮刀的那個。她這回沒拿舊傢伙,進門直接說要兩把鍬,一把普通一把加厚,錢付的全款。狗剩給她拿了兩把,她接過來一手拎一把,掂了掂加厚那把的分量,說:「這個給我男人使,他翻的地石頭多。」付了錢扛著兩把鍬出了門,出門的時候鍬刃朝下,沒再犯上回的錯。
第三個是個老漢,領著個半大小子。小子十五六歲,瘦得跟麻稈似的,扛著把舊鍬,走路晃晃悠悠。老漢進門就說:「給我孫子買一把,他那把太小了,使不上勁。」狗剩拿了一把普通款給小子,小子踩了一腳,用力過了頭,鍬頭戳進地里拔不出來,憋得臉通紅。老漢在旁邊罵了一句:「你使那麼大勁幹啥。」陳野過去拿手扶著鍬把,教他輕輕踩一下就行,小子試了第二次,鍬頭吃進去剛好,拔出來也順當。老漢付了錢,領著孫子走了。
一上午來了七八個人,架子上的鍬賣出去一半。栓柱在旁邊收錢記帳,一邊記一邊跟狗剩說:「你看見沒,頭一個來的那個,舊鍬磨得那麼狠,肯定是使了好幾年沒換過的。這種人來一個就少一個。」
狗剩說:「那不好事嗎。」
栓柱說:「好事。但後頭來的就不一定拿舊鍬來了。你看著,等這波換完,下次來的人就是家裡本來就有鍬的,嫌不好使來買新的。那種人才是常客。」
狗剩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沒再問。
到了晌午,院門口又來人了。
這回是一輛板車,車上碼著十幾把舊鍬,推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光著頭,耳朵凍得通紅。他把板車停在院門口,進來說:「陳師傅,我是柳樹溝北邊趙家坳的,村里湊了錢讓我來買鍬,一共十五把,八把普通七把加厚。這是舊鍬,村里收上來的,說抵多少錢你看著給。」
陳野走到板車旁邊看了看,舊鍬一把比一把慘,有的鍬頭磨得剩一條,有的鍬把斷了半截拿繩子綁著,還有兩把只剩鍬頭沒鍬把。他翻了翻,挑出三把說:「這三把還能改改給小戶用,剩下的當廢鐵。一把抵三文,十五把抵四十五文。」
光頭漢子說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一堆碎銀和銅錢,數了半天,湊夠了剩下的錢。陳野讓狗剩和趙大壯把十五把新鍬搬出來,普通款八把,加厚款七把,碼在板車上。光頭漢子把舊鍬卸下來,堆在院子角落,推著板車走了,走之前跟陳野說了一句:「陳師傅,趙家坳那邊還有幾個村也想買,回頭我幫你說一聲。」
陳野說行,你來我給你留貨。
光頭漢子走了之後,狗剩看著院子裡那堆舊鍬發愁:「陳師傅,這堆舊的咋弄。」
陳野說:「能改的挑出來改,改不了的扔廢料堆。你讓栓柱記個數,回頭當廢鐵賣也有幾個錢。」
狗剩說行,去叫栓柱了。
栓柱過來數了數,十五把舊鍬里有三把能改,剩下的十二把歸廢料。他在帳本上記了一筆:「趙家坳整村購入十五把,舊鍬抵四十五文,餘款已清。可改制舊鍬三把,廢料十二把。」寫完在後面畫了個小圈,跟之前柳樹溝那個圈並排放著。
狗剩看見了說:「兩個圈了。」
栓柱說:「開春之後還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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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人少了一些,陳野抽空去了趟倉庫。
他把那三把能改的舊鍬拿出來,蹲在地上翻看。一把鍬頭磨得只剩中間一塊,但鍬把還直,拿回去磨一下刃口,改小一號給半大小子用正合適。一把鍬頭缺了個角,鍬把完好,把缺角那頭切平,改短一點就是一把好用的短鍬,挖溝使方便。第三把鍬頭還行,鍬把裂了,換根把就能用,鍬頭稍微磨一下就行。
他站起來跟栓柱說:「這三把改好了擱架子上,標個改字,便宜賣。跟莊戶人說清楚,是舊料改的,便宜五文。」
栓柱說行,在帳本上記了一筆:「改制鍬三把,售價二十文。」
狗剩路過聽見了,問:「改的也有人買?」
陳野說:「有。半大小子使不了大鍬,短鍬挖溝的也想要,便宜五文就有人要。鍬就是翻土的,能翻土就行,新舊不重要。」
狗剩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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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收工之後,幾個人圍在灶房裡吃飯。灶膛里的火燒得旺,鍋里的活菜飯咕嘟咕嘟響,熱氣把窗戶上的冰碴子都融了,順著玻璃往下淌。
周鐵山端著碗坐在灶台旁邊,吃了幾口,忽然說了一句:「今天來的趙家坳那個光頭,他推板車走的時候,我看他那車軲轆是新的。」
陳野嗯了一聲。
周鐵山說:「板車軲轆用鐵的,也是這兩年才有的事。以前都是木頭的,走幾趟就散。現在鐵便宜了,連村里推貨的車都換鐵軲轆了。」
陳野說:「鐵多了,自然就便宜。」
周鐵山沒再說話,低頭接著吃飯。
狗剩端著碗想了想,跟陳野說:「陳師傅,你說開春之後來的人多,咱這爐子夠不夠使。」
陳野說:「不夠。等過了這一波,爐子得擴。擴爐子就得加人,加人就得教。你跟大壯一人帶一攤,小豆子兩邊跑,還是不夠。」
狗剩說:「那咋辦。」
陳野說:「招人。年前貼那張招收學徒的紙還在,過了年應該有人來。你看著,開春之後不光買鍬的人多,想來學手藝的也多。」
狗剩說:「那咱得準備啥。」
陳野說:「準備住的地方,準備吃的。來學手藝的不能讓人餓著肚子幹活。」
狗剩說行,回頭我收拾收拾西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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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之後,陳野一個人坐在鐵匠棚里。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風從北邊灌過來,比白天涼了不少。鐵匠棚的門關著,屋裡只剩炭火盆里一點暗紅的光,照得木案上的東西模模糊糊。
他把栓柱記的那本帳翻到「村單」那頁,兩個圈並排放著,一個是柳樹溝,一個是趙家坳。底下還有幾行字,是今天記的帳目:「今日售出鍬共二十七把,普通款十八把,加厚款九把。收銅錢一百八十文,抵舊鍬二十三把,欠帳兩筆。」
他看了一會兒,拿炭筆在底下添了一行:「開春第一日,村單兩處。後續可期。」寫完把筆擱下,靠著牆坐了一會兒。
炭火盆里的光漸漸暗下去,最後只剩一層白灰蓋著暗紅的炭心。陳野站起來,把炭筆和帳本收好擱在木案下面,出了鐵匠棚。
外面比屋裡冷,但空氣乾淨,不像白天那樣又是煤灰又是鐵屑。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星星稀稀拉拉幾顆,被風颳得乾乾淨淨。遠處村道上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從柳樹溝到趙家坳,再往北,再往東,還有好些村,好些人,家裡的鍬用了一代又一代,磨得只剩一條了還在用。
那些人遲早會來。
他把領子緊了緊,踩著院子裡薄薄的一層霜回了正屋。身後的鐵匠棚門沒關嚴,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吹得木案上那張帳本頁輕輕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壓在炭筆下面,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