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溝那個老漢回去之後,過了十來天,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三個,都是柳樹溝的,年紀差不多,最小的也四十往上。四個人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狗剩正在掃院子裡的碎鐵屑,抬頭一看,領頭的還是那雙磨得只剩底的鞋,心裡就有數了。
「陳師傅在不在?」老漢站在門口問,這回聲音比上次亮了些。
陳野從鐵匠棚出來,看見老漢身後那三個人,又看了看老漢腳上那雙鞋,說:「老哥,路走熟了。」
老漢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上回那把鍬好用,回去跟幾個老兄弟說了,他們不信,非要自己來看看。我說那你們跟我走一趟,試試就知道了。」
身後一個瘦高個往前邁了一步,手裡攥著把舊鍬,鍬頭磨得也快見底了,比老漢上回那把強不了多少。他把舊鍬往地上一杵,說:「陳師傅,我不試,我就想看看你這鍬的彎度是咋定的。我那把鍬用了六年,踩下去老是往邊上滑,腳尖得使巧勁別著,一天下來腳脖子酸得不行。上回老李頭說他那把踩著實,我不信,他讓我看,我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彎在哪,他說你拿腳踩一下就知道。我踩了,確實實。我就想問問,這個彎,咋定的?」
陳野沒急著答,走過去把他那把舊鍬拿起來看了看。鍬頭不止是磨短了,整個鍬面都偏了,一邊高一邊低,鍬頭跟鍬把的連接處也歪了,不知道是摔的還是用久了變形。他把舊鍬放下,從架子上拿了一把新的遞過去。
「你先踩一下。」
瘦高個接過新鍬,拿腳踩了一下,腳尖貼上去,穩穩噹噹。他又換左腳試了試,還是穩。他蹲下來,拿手去摸鍬頭根部拐彎的地方,摸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眉頭還皺著。
「摸著是緩了一點,但你說為啥緩這點就好使了?」
陳野蹲下來,拿手在地上比劃:「你原來那把鍬,鍬面和鍬把的夾角陡,你腳踩下去的時候,力是往斜下方走的。力一斜,鍬頭就往邊上跑。你為了讓它不跑,腳尖就得別著勁,別一天兩天沒事,別上一年,腳脖子就廢了。」
他又拿過那把新鍬,平放在地上:「現在這個緩了兩分,你腳踩上去,力是垂直往下的。往下的力全用在吃土上,不往邊上跑。你就不用別著勁,腳脖子也就不酸了。」
瘦高個聽著,低頭看自己那把舊鍬,又看新鍬,來回看了兩遍。他忽然把舊鍬拿起來,把新鍬擱在地上,兩把並排比著看。旁邊那兩個人也蹲下來看,四個人圍著兩把鍬蹲了一圈。
「真是緩了。」瘦高個說,「不大點事,咋就沒人想過。」
陳野說:「想過的肯定有,但沒人做。做一把容易,做一批一樣的就難了。」
瘦高個站起來,把舊鍬往院門口一擱,跟另外兩個人說:「我要一把。」那兩個人也各挑了一把,拿腳踩了,都點頭。老漢站在旁邊看著,什麼話沒說,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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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扛著新鍬走了之後,狗剩把瘦高個那把舊鍬從門口拎進來。這把比老漢上回那把還慘,鍬頭磨得只剩一層皮,邊上裂了一道口子,鍬把也彎了,一看就是好幾年沒直過。狗剩把它擱在廢料堆旁邊,跟老漢那把舊鍬並排放著。
「陳師傅,」狗剩說,「柳樹溝那邊的人是不是都該換了。」
陳野說:「該換的人多了。一把鍬用七八年的,哪個村都有。」
狗剩想了想:「那咱光靠他們自己來買,得賣到啥時候。」
陳野沒接這個話。他在木案上攤開一張麻紙,拿炭筆開始畫。狗剩湊過去看,是一把鍬的側視圖,鍬面、鍬把、夾角的角度都標了尺寸。陳野在角度那個地方畫了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字:腳踩受力方向。
「你記一下,」陳野跟狗剩說,「以後打鍬,這個角度不許改。誰來定鍬都一樣。栓柱那邊開單子的時候把這個角度寫上,省得趙大壯哪天順手又改回去了。」
狗剩說行,我回頭跟栓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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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栓柱真把那張圖要過去了。他沒急著往帳本上抄,先把圖攤在木案上看了半天,又去倉庫把舊款樣品鍬拿下來,放在圖旁邊對著看。他拿炭筆在圖上量了量,又拿鍬在圖上比了比,然後才動筆在本子上記。
狗剩路過的時候看見他在那兒比劃,問:「你看啥呢?」
栓柱說:「我看這個角度到底是多少。陳師傅畫了個圈沒寫數,我量了一下,大概比舊的那把緩了兩指。我把它記下來,以後不管誰來問,都能說清楚是兩指。」
狗剩說:「兩指誰不會說,拿手一比就完了。」
栓柱搖頭:「手比劃的,十個人十個樣。寫下來的,一百個人都是一個數。以後咱鋪子鍬多了,來的人多了,光靠比劃說不清。」
狗剩想了想,沒再說什麼,走了。
栓柱把「緩兩指」三個字寫在圖旁邊,又另起一行,寫了「鍬頭根部夾角,舊款約六十度,新款約五十五度」,寫完自己看了看,覺得夠用了,把圖折好夾進帳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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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趙大壯那邊爐子重新點上了。
這回不是陳野讓點的,是趙大壯自己點的。他燒了一爐鐵,打了六把加厚鍬的粗胚,出來的時候拿給陳野看。陳野拿起來翻過來看鍬背的鐵襯,鉚釘排得齊整,鐵襯跟鍬面貼得嚴實,中間沒有縫隙。他拿指關節敲了敲,聲音脆。
「你咋想起來打加厚的?」
趙大壯說:「上回那個老農要加厚的時候我就想著多打幾把備著。石頭地的人不止他一個,開春一翻地都得來。我趁現在有料,先打幾把放著,省得到時候趕不及。」
陳野點頭,把粗胚遞給狗剩精修。
狗剩接過來坐到精修台前面,銼刀走第一趟的時候比平時慢了些。小豆子在旁邊銼普通款,看他慢下來了,問:「狗剩哥你咋了?」
狗剩說:「這個加厚的,銼起來手感不一樣。鐵襯那塊是鉚上去的,銼刀走到那兒有點跳,我得慢點走,不然鍬面銼不平。」
小豆子湊過來看了看,拿自己的銼刀在加厚鍬上走了兩下,果然有點跳。他說:「那這個得換把細銼。」
狗剩說:「我試了,細銼能走,但慢。粗銼走快了鍬面就留印子。」
兩個人正說著,陳野走過來看了看,說:「加厚的鍬面先用粗銼走一道,再用細銼走一道,最後拿磨石過一遍。磨石那邊我給你找一塊細的。」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磨石,比平時磨刃口那塊細一些,是以前修精密件剩下來的。他把磨石遞給狗剩,又蹲下來看了看加厚鍬的鍬面。
「鉚釘這塊以後別用粗銼,容易銼到鉚釘頭上。」他說,「鉚釘頭要是銼平了,鐵襯就鬆了,鐵襯一松鍬頭就廢了。」
狗剩說記住了,拿細銼接著走。
趙大壯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一句:「那我下次打粗胚的時候把鉚釘頭留高一點,精修的時候銼到剛好平就行,省得銼深了。」
陳野看了他一眼,說行。
狗剩和小豆子互相看了一眼。狗剩小聲跟小豆子說:「大壯哥現在會想這個了。」小豆子說:「他上次還自己調了鍛錘的落點呢,陳師傅都沒教,他自己試出來的。」狗剩沒說話,低頭接著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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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厚鍬打了三天,一共十二把。栓柱把它們跟普通款分開碼在架子上,加厚款放在最上面一排,鍬頭朝外,一眼就能看見。他在架子邊上貼了張紙條,寫著「加厚款,翻石頭地用」,字是拿炭筆寫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那天傍晚,陳野坐在鐵匠棚里,把那張畫了角度的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他在圖上「受力方向」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緩兩指,踩實不滑,腳不別勁。」寫完把筆擱下,靠著牆坐了一會兒。
鐵匠棚外面,天已經暗了,煙囪里的煙在暮色里看不出顏色,只覺得一片蒙蒙的灰。院子裡傳來狗剩收工具的聲音,銼刀一把一把往工具箱裡放,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小豆子提著水桶去井台邊打水,桶放下去的時候井繩磨著轆轤吱呀響。
周鐵山從灶房出來,端著兩碗錢錢飯進了鐵匠棚,一碗擱在陳野旁邊的木墩上。他也沒說話,坐在對面的矮凳上,兩個人一人一碗,就著灶房透出來的光慢慢吃。
吃完了一碗,周鐵山把碗擱在地上,說了一句:「今天來的那個瘦高個,他說他那把舊鍬用六年了。」
陳野嗯了一聲。
「六年,」周鐵山說,「我打一把鍬,最快也得兩天。從選料、燒火、鍛打、淬火到精修,兩天。莊戶人用六年,一年合下來才幾文錢。」
陳野沒說話,把碗裡最後一點湯喝完了。
周鐵山站起來,把兩個碗都收走,走到鐵匠棚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跟陳野說:「值。」
然後他就走了,端著碗進了灶房,灶房的門帘子落下來,把光又遮住了。
陳野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到炭筆,在圖的角上又寫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幾乎看不清:
「一把鍬,兩天工,六年用。值。」
寫完把炭筆擱回原處,站起來出了鐵匠棚。外面冷,風從北邊灌過來,他把領子緊了緊,踩著院子裡薄薄的一層霜往正屋走。身後鐵匠棚的門沒關嚴,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吹得那張圖從木案上飄起來,在空中翻了兩翻,又落回去,壓在炭筆下面,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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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狗剩掃院子的時候看見院門口擱著三把舊鍬。
不是昨天那三個人留下的,是另外三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擱的,靠牆立著,鍬頭朝下,鍬把上還纏著破布條。有一把鍬頭上貼了張紙片,拿炭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換新,錢先欠著。」底下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個「劉」字。
狗剩把三把舊鍬拎進來擱到廢料堆旁邊,跑去跟陳野說。陳野過來看了看,把那把貼紙片的鍬拿起來翻了翻,鍬頭磨得剩不到三指寬,鍬把裂了,纏的破布條都硬了。他把紙片揭下來看了看,又貼回去。
「先放著。」陳野說,「人來了再說。」
狗剩說那要是人不來呢。陳野說人來了就是人來了,人不來就是人不來。狗剩沒再問,把三把舊鍬跟之前那兩把並排放好,五把舊鍬靠牆立了一排,高的矮的寬的窄的,什麼樣都有。
那天中午,真有人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件露棉花的黑襖,進門就往廢料堆那邊看,看見那排舊鍬里有一把是他的,指了指說:「那把是我的,我來換新的。」
狗剩說:「錢呢?」
漢子說:「先欠著,開春賣了糧給。」
狗剩回頭看陳野。陳野從鐵匠棚出來,看了看那漢子,又看了看那把舊鍬,說:「新鍬二十五文,你舊的拿來抵五文,剩下二十文開春給。」
漢子說行,從架子上挑了一把新鍬,拿腳踩了一下,扛著走了。
狗剩等漢子走了問陳野:「他要是開春不來呢。」
陳野說:「他舊鍬擱這兒了。舊鍬不值錢,但他把鍬擱這兒,就是拿東西押著。莊戶人,地里的鍬就是半個家當,擱這兒了他就得來。」
狗剩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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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剩下那兩把舊鍬的主人也來了。一個換了新的,一個沒換,把舊鍬拿回去了,說再撐一年看看。換走的那個跟先前那個一樣,錢先欠著,開春給。沒換的那個走的時候跟陳野說了一句:「陳師傅,你這鍬確實好,我明年再來。」
陳野說行,明年給你留著。
那天晚上栓柱在帳本上記了一筆:「欠帳兩筆,共四十文,開春收。舊鍬抵帳兩把,存廢料堆。」寫完把帳本合上,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柳樹溝方向,口碑已開。開春翻地前或有一波。」
狗剩後來翻帳本看見這行字,問栓柱:「你咋知道開春有一波。」
栓柱說:「你沒看見嗎,這幾天來的人,光柳樹溝就五個了。一個村五把鍬,一個鄉多少個村。開春一翻地,用著好的回去一說,還得來。」
狗剩說:「那咱得備多少。」
栓柱說:「備多少不知道,但爐子不能停。你跟大壯哥說一聲,讓他別封爐,慢火養著,隨時能打。」
狗剩說行,轉頭去找趙大壯了。
栓柱把帳本放回抽屜,站起來去倉庫看了一眼。那把舊款樣品鍬還在架子上,旁邊多了五把收來的舊鍬,一把比一把慘。他看了一會兒,把舊款樣品鍬拿下來,跟那五把舊鍬並排放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新的舊的老的,擺了一排。
他沒說話,把倉庫門關上,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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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前,周家鋪子的鐵鍬,在柳樹溝那一片算是徹底傳開了。
這事沒人大張旗鼓地說,但人跟人傳話就是這樣,你用了好,你跟親戚說一聲;親戚用了好,再跟鄰居說一聲。一傳十,十傳百,等陳野反應過來的時候,架子上的鍬已經不光是賣給附近幾個村了,連柳樹溝再往北的村子都有人來問。
那天來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件半新不舊的青布襖,進門就說要十把鍬,普通款八把,加厚款兩把。狗剩嚇了一跳,說你要這麼多幹啥。年輕人說他不是自己用的,是替村里來買的,村里湊了錢讓他來買一批,回去分給各戶。
狗剩說十把得等兩天,架子上沒那麼多。年輕人說行,我過兩天來取,錢先付一半。
狗剩收了錢,等人走了跟陳野說:「陳師傅,現在都開始整村來買了。」
陳野正在木案上描一張新圖,是鍬頭鐵襯的加強結構,想把加厚款做得更扛造些。他頭也沒抬,說:「整村買好,省得一個一個跑。你讓栓柱把單子記清楚,村里買的,以後修鍬磨鍬優先。」
狗剩說行,去跟栓柱說了。
栓柱聽完,把新單子記上,又在帳本後面單獨開了一頁,寫了三個字:「村單。」底下開始記哪個村、多少把、什麼款、誰經手、錢付了多少、欠多少。寫完在「柳樹溝」後面畫了個小圈。
狗剩看見了問:「你畫圈幹啥。」
栓柱說:「頭一個整村來買的,做個記號。」
狗剩說:「那以後村多了你畫得過來嗎。」
栓柱說:「畫得過來。畫不過來再說。」
狗剩笑了一下,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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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之後,陳野把趙大壯和栓柱叫到鐵匠棚里。狗剩和小豆子也在,幾個人圍著一張木案站著。木案上攤著三樣東西:新鍬的側視圖、加厚款的鐵襯圖、還有栓柱那本翻開到「村單」頁的帳本。
陳野把三樣東西看了一遍,然後開口。
「鍬的事,到這兒算是站住了。」他說,「但光靠鍬撐不起一個鋪子。開春之後,除了鍬,還得有別的東西——鋤頭、鐮刀、犁鏵,都要改。一個道理,改角度、改厚薄、改受力,莊戶人用得省勁,就認你。」
他指了指那張側視圖:「這個圖,以後就是標準。所有帶刃的農具,都按這個來。狗剩、大壯,你倆各帶一個人,分兩攤。一攤打鍬,一攤打別的。栓柱管帳管料,小豆子兩邊跑,誰缺人手補誰。」
幾個人都沒說話,但都點頭。
陳野最後說了一句:「開春之前把爐子養住,料備足。等雪化了,地氣一上來,來的人會比現在多。」
說完他把那張側視圖折好,遞給了栓柱。栓柱接過來夾進帳本里,跟之前那張圖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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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風還在吹,院子裡的老榆樹又抖落了幾根枯枝。遠處柳樹溝方向的村道上,看不見人影,但陳野知道,等雪化了,那條路上會有人來,一個接一個,扛著舊鍬,揣著銅錢,或者什麼都不揣,就來問一句:你這兒的鍬,是不是真的好使。
到時候架子上得擺滿,爐子裡得有火。
他站在鐵匠棚門口,把領子又緊了緊,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