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改了角度的鐵鍬，李老根拿回去用了沒幾天，消息就在村里傳開了。
莊戶人跟莊戶人之間傳話快，比什麼都快。李老根在地里幹活的時候，鄰地的人看他使鍬順手，過來借了試了兩下，試完了自己也想要，當天收工就順路拐到鋪子裡來問。狗剩給他拿了一把新的，那人蹲下來踩了一腳，腳尖平平地踩實了，站起來點點頭，什麼話都沒多說，掏錢扛著就走了。
接下來幾天又來了幾個人，都是李老根一個村的。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都是聽人說陳師傅鋪子裡的鐵鍬改了好用了，特意跑來買的。其中一個矮個子中年漢子進院子的時候還帶著一把舊鍬，說是想拿舊的抵點錢換把新的。陳野看了一眼他那把舊鍬，鍬頭背面鏽了一片，鍬把也鬆了，搖搖晃晃的。
「舊的不收了。「陳野說，「你拿回去還能湊合用，新鍬你買一把，舊的不急著扔。「
矮個子漢子說那舊的還能用？陳野說能，你回去把鍬把上的楔子砸緊一下，鍬背的鏽拿砂布蹭蹭，翻鬆土還能使一陣子。矮個子漢子說那我先買把新的，舊的回去弄弄給我侄子用。他挑了一把新鍬踩了兩腳，付了錢走了。
架子上那十幾把新鍬沒幾天就賣完了，後來又補了一批。補上去的也是改過角度的，每一把拿出來之前狗剩都拿腳踩一下，確認角度對了才往架子上碼。小豆子問他你踩它幹啥，狗剩說萬一哪一把沒打好角度不對呢，踩一腳放心。
這天下午來了一個老漢，陳野不認識他，不是附近幾個村的，看腳上那雙鞋磨得只剩一層底了，走路的時候腳底板貼著地面蹭著走，估摸著走了不近的路。老漢把一把舊鐵鍬杵在院子門口的土牆邊上，鍬頭磨得只剩一半寬了，鍬把也裂了一道縫，用麻繩纏了好幾圈，纏得鼓鼓囊囊的，像包了紗布的傷腿。
「陳師傅在不？「老漢站在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啞啞的。
陳野從鐵匠棚出來，看見老漢手裡的舊鍬，那鍬頭磨得快成了一把窄條子，寬的地方不超過三指。他走過去說：「在呢，老哥你這是從哪兒來？「
老漢走進院子，把那把舊鍬擱在地上，蹲下來用手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腰：「從柳樹溝來的，走了二十多里地。聽人說你這兒的新鍬好用，想來買一把。但我跟你說實話，我這人用鍬用了幾十年了，換把新的怕不順手。你能不能讓我先試兩天，覺得好用再給錢，不好用我還你。「
狗剩在旁邊聽見了，張嘴要說話，陳野看了他一眼。狗剩把嘴閉上了。
「行。「陳野說，「你挑一把回去試，用著好再來給錢，用著不好拿回來就行。「
老漢蹲下來從架子上拿了一把新鍬，先翻過來看鍬背，鍬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加強筋，他拿手指頭順著那條筋從頭摸到尾。然後他把鍬翻過來看鍬面，鍬面平整光滑，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最後他拿手摸了摸鍬頭根部那個拐彎的地方，摸了半天，跟陳野說了一句：「你這個彎度跟我以前那把不一樣。「
「改過。「陳野說，「以前那個太陡了，踩的時候腳尖得往上翹，現在放平緩了兩分，踩著不費勁。「
老漢沒說話，拿腳踩了一下鍬頭的上緣，腳尖平平地貼上去了。他又踩了兩下，換了左腳試，然後把鍬豎起來兩手扶著鍬把站了一會兒。他個子不高，鍬把的長短對他來說剛好合適，不用彎太多腰。
「這個角度好。「老漢說，「踩著實。「他又掂了掂分量，不重不輕，拿在手裡穩當。「那我拿回去試試，好用了過兩天來給錢。「
「你試試。「陳野說。
老漢扛著新鍬走了，那把舊鍬還擱在院子門口沒拿走。狗剩等老漢走遠了，才開口問陳野：「萬一他用了不給錢咋辦？「
「一把鍬的事。「陳野轉身往鐵匠棚走，「用了覺得好不會不給錢的。「
「那萬一就是不給呢？「
「萬一就萬一了，又不是沒虧過。以前修了大車人家不給錢的時候也有，日子不也過來了。「陳野頭也沒回，進了鐵匠棚。
狗剩站在院子裡想了想，沒再說話。他走到門口把那把舊鍬撿起來拿進院子裡擱到牆角跟廢料堆一起，那把鍬又輕又薄，拿在手裡像一片鐵皮，鍬頭背面磨出了好幾道凹槽，深的能伸進去一個指節。
過了三天老漢又來了。他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扛著那把新鍬，鍬頭上沾著干泥，有些地方已經干透了裂開了縫，掰下來一塊一塊的，一看就是下了地實打實用過的。他把鍬往架子上一擱，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把銅錢。他數了數，遞給陳野。
「好用。「老漢說，「比我那把舊的強太多了。踩下去實，翻土利索，翻石頭地的時候鍬頭也不捲刃。用了三天，腳尖不酸了，腰也比以前直了些。這是鍬錢，你數數。「
陳野沒數就揣進懷裡了，跟老漢說了句好用就行。
老漢沒急著走，蹲在院子裡的磨盤旁邊，從懷裡掏出旱菸杆子點上抽了兩口。他抽了幾口煙才開口跟陳野嘮了起來。他說他那把舊鍬用了快八年了，那還是他兒子活著的時候買回來的，後來兒子沒了，鍬一直用到現在。鍬頭越磨越窄越磨越短，到後來翻土的時候鍬頭吃土淺，得彎著腰多使力，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換這把新的之後腰不用彎那麼低了，腳尖也不用往上翹，整個人幹活的時候姿勢順了，一天下來身上不疼。
「你那舊的要是還能用，加塊鐵襯能再撐兩年。「陳野蹲在老漢對面說。
老漢擺了擺手：「不弄了。用了八年了，也夠了。再說用舊的費腰，省那點錢不夠買膏藥的。「
陳野沒再勸。兩個人蹲在院子裡抽了一會兒煙，老漢抽完了把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陳野說了一聲謝了，出了院門往回走了。他的背影比三天前來的時候直了一些，走路的時候腰杆子挺著，不像那天來的時候彎著腰拄著牆。
老漢走了之後狗剩把那把舊鍬從廢料堆里翻出來拿給陳野看。鍬頭確實磨得只剩一半寬了，鍬刃卷了兩處，背面有三道深深的凹槽，鍬把裂了用麻繩纏著，麻繩都被汗浸得發黑了，硬邦邦的，跟樹枝一樣。
「這人夠苦的。「狗剩說，「一把鍬用了八年磨成這樣。「
陳野說莊戶人哪家不是這樣，一把傢伙什用到不能用才換。狗剩把舊鍬擱回到牆角跟廢料堆一起，拍了拍手上的泥。
又過了幾天，鄰村一個婆姨來鋪子裡定了一把鐮刀。她把錢掏出來數給狗剩的時候多說了幾句話，說她家男人在李家坳那邊幫人翻地，看見有人用陳師傅鋪子的新鍬，回來念叨了兩回，說那鍬踩著實翻土快，讓她來問問能不能定一把。陳野說架子上就有現貨不用定。婆姨又掏了錢買了一把鍬，把鐮刀和鍬摞在一起扛著走了。她扛東西的姿勢不對，鍬頭在肩膀上晃來晃去，鍬刃朝上翻著，看著就危險。
狗剩追到院門口喊了一聲：「大姐你把鍬刃朝下！「那婆姨聽見了回頭看了看，把鍬轉了個方向，鍬刃朝下了，這才接著走。狗剩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了，回頭跟陳野說：「陳師傅，現在咱鋪子的鍬傳得真遠，李家坳那邊都有人知道了，連個婆姨都跑來買。「
陳野正在木案上整理幾張舊圖紙，把上面畫得看不清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炭筆在麻紙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他頭也沒抬，說了一句：「好用就傳得快，不用人吆喝。「
那幾天來買鍬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有四五個人都是衝著「新鍬好使「這個說法來的，有的是李老根一個村的，有的是聽親戚說的，有的就是路過進來試了一下覺得好就買了。其中一個年輕後生進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說聽人說你們這兒鐵鍬好用，我來買一把。狗剩給他拿了一把新的，那後生踩了一腳說行，掏錢就要走，前後沒到一袋煙的工夫。
還有一個是鄰村鐵匠鋪的匠人，四十來歲，手上全是老繭。他進來的時候沒說要買，先拿起一把新鍬看了半天，從鍬頭看到鍬把，又從鍬把看到鍬頭，來回翻了幾遍，拿手指頭彈了彈鍬面聽了聽聲音，又踩了一腳試了試角度。看完了他把鍬放回架子上，跟陳野說了一句：「你們這個彎度改過？「
陳野說改過，原來太陡了，現在緩了兩分。
那個人點了點頭：「改得好，我回去也改改我的模子。「他沒買鍬就走了。狗剩等他走了之後說這人來偷師的吧，白看半天也不買東西。陳野說人家干鐵匠的來看看也正常，改模子不是壞事，大家都做好鍬，莊戶人用著好就行。
架子上那批新鍬到第六天上全賣完了，狗剩跟陳野說架子上空了，一把都不剩了。陳野說那就再打一批，讓趙大壯燒爐子。
栓柱從倉庫里把鐵鍬模具搬出來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那把舊款的樣品鍬，還擱在倉庫的樣品架最上層，已經落了一層薄灰。他拿布擦了擦灰，又放回去了，沒挪地方。然後他把新模具搬到鐵匠棚里，架在鍛錘旁邊，等著趙大壯那邊爐火燒起來。
趙大壯把高爐重新點著了。冬天的爐子涼透了，點起來比平時費勁，他往爐膛里塞了乾柴引火，又鋪了一層焦炭，風箱拉了好一陣子火才從暗紅慢慢燒到亮黃。爐膛里的熱氣一上來，他站在爐子前面額頭就冒了汗。鐵料燒軟了夾出來放進模具里，鍛錘砸下去，粗胚一片一片壓出來。鍛錘的落點比以前准了，每一下都砸在模具的正中央，出來的粗胚邊緣整齊，毛刺少。
狗剩和小豆子在精修台前面坐著，粗胚從鐵架子上拿過來，銼刀一趟一趟地走，鐵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腳邊的木盒子裡。狗剩修鍬面的速度比去年快了將近一半，一把鍬面修平了放下再拿下一把，中間幾乎沒有停。小豆子雖然慢一些，但手比以前穩了，銼刀走的時候不抖了，修出來的鍬面平整光滑。
兩天下來又打了三十多把鍬，碼在架子上，鍬面朝上排得齊整，在冬天的日頭底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這期間又來了一個老農，六十多了，弓著腰走路，拄著一根木棍子，進門的時候先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喘勻了氣。他穿著一件補了七八塊補丁的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舊棉花，兩隻手凍得通紅，指關節腫得老粗，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
「你這就是周家鋪子吧？「
陳野從鐵匠棚出來說對，老哥要啥。
老農說聽人說你們這兒的鍬好使，我地里的鍬壞了，想換一把。陳野讓他試，他放下木棍子拿起一把新鍬踩了一腳，腳尖平平地踩實了，又蹲下來看了看鍬背，鍬背上的加強筋他用手摸了摸。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皺著眉慢慢直起腰，然後問了一句：「這鍬能翻石頭地不？「
「能，「陳野說，「但石頭地費鍬，用久了刃口會鈍，鈍了拿磨石蹭蹭就行，不影響用。「
老農說：「那能翻就行，我那塊地里石頭多，以前的鍬用不了兩個月刃口就卷了，磨了也沒用，磨完翻幾下又卷了。「
陳野說：「你要是翻石頭地多，我這邊有加厚的鍬頭，比普通的多了一層鐵襯，扛造。就是重一些，你試試看拿不拿得動。「
老農說拿來看看。陳野讓狗剩從倉庫里拿了一把加厚版的新鍬出來。狗剩拿出來的時候順手在手裡掂了掂，比普通的重了不少，差不多多了一斤，鍬背加厚了一層鐵襯，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遞給老農的時候說了一句：「老叔你掂掂，這個重，看使得慣不。「
老農接過去先沒踩，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翻過來看了看鍬背那層加厚的鐵襯，鐵襯鉚在鍬背的中間位置，從鍬頭根部一直延伸到鍬面中部，鉚釘一顆一顆排得整整齊齊的。他拿手指頭一顆一顆摸了一遍鉚釘頭，又拿指關節敲了敲鐵襯，響聲脆生生的。
然後他踩了一腳，腳尖平平地踩實了，鍬頭戳在地上沒怎麼使力就吃進去了一截。他又抬腳重新踩了一腳加了點勁，鍬頭戳進去更深了。他彎腰把鍬拔出來看了看刃口，刃口好好的沒有卷。
「這個行。「老農說，「重是重了一點，但翻石頭地就得重些的，輕的扛不住。這個翻石頭地能撐住。「
他問了價錢，貴了五文，加厚的比普通的貴五文。他從懷裡掏出錢來數了數，一張一張捋平了遞給陳野。陳野接了錢揣進懷裡，說老哥以後鍬鈍了拿來我給你磨，不花錢。老農說你做買賣的還管磨鍬？陳野說管，自家打的鍬自家管磨，不用花額外的錢。
老農點了點頭，把加厚鍬扛起來，又拿起他那根木棍子，一高一低地出了院子。新鍬扛在肩上，鍬頭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跟他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棍子一高一低的，在村道上一晃一晃走遠了。
狗剩看著他出了院門，跟小豆子說了一句：「以後咱們老了也這樣。「小豆子說：「我才不拄棍子，我要好好活著。「狗剩說：「你現在嘴硬，到時候就知道了，人老了腿腳不中用了。「小豆子不說話了，低頭接著銼鍬面。
周鐵山那天坐在淬火池子旁邊沒怎麼動地方，但一直在聽院子裡的動靜。陳野給老農拿加厚鍬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等老農走了他低頭接著抽菸，也沒說話。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幾個人圍著灶台坐著，灶膛里的火燒得旺，鍋里的活菜飯咕嘟咕嘟響著，熱氣把灶房的窗戶蒙了一層白霧。周鐵山端著碗忽然說了一句：「現在咱鋪子的鍬，連翻石頭地的都能用了，以前想都不敢想，打一把鍬能用七八年的人家還跑來買新的。「
陳野端著碗喝了一口錢錢飯，說了一句：「有厚料就扛得住，以前鐵料不夠，加厚得省著用，現在鐵夠使了。「周鐵山嗯了一聲，把碗裡的活菜飯吃完了，站起來去灶台上又盛了一碗，回來坐下接著吃，沒再說話。
過了那幾天，買鍬的人潮慢慢過去了。架子上還剩十來把新鍬，趙大壯又把高爐封了，煙囪里的青煙漸漸散了，院子又恢復了冬天的安靜。但陳野知道，這批鍬的口碑已經出去了，等開了春種地的時候還得有一波人來，到時候不能沒貨。
栓柱那兩天把這一批的帳攏了攏。他坐在木案前頭，把炭筆在指頭間轉了兩圈，然後翻開麻紙帳本開始記。他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本批鐵鍬共打四十七把。新款三十四把，售價二十五文一把；加厚款十三把，售價三十文一把。已售出四十二把，其中新款三十一把，加厚款十一把，剩餘新款三把，加厚款兩把，留架待售。「他又在下面另起一行寫了一句：「加厚款後續可常備，石頭地用量不少。「
狗剩後來翻帳本的時候看見了這行字，說了句你連這個都記著。栓柱說記下來心裡有數，省得以後忘了哪樣好賣哪樣不好賣。狗剩說那加厚款確實該常備，今天那老農試鍬的時候我看見了，他踩下去那個勁頭，薄鍬肯定扛不住。栓柱嗯了一聲，把帳本合上放進木案下面的抽屜里了。
那把李老根換回來的舊款鐵鍬一直擱在倉庫樣品架上，栓柱隔些日子就拿出來擦一下灰。狗剩有一次看見了問他你還留著它幹啥。栓柱說留著看，以後有人問起來以前的鍬長啥樣，能拿出來比一下，光靠嘴說說不清楚。狗剩說誰會問這個，誰會關心以前的鍬長啥樣。栓柱沒回他，把布放回工具箱裡關上櫃門，站起來走了。那把舊鍬還擱在架子上頭，跟旁邊的新款擺在一起，一個角度陡一個角度緩，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要是有人拿起來踩一腳，立馬就知道差在哪兒了。
天又陰下來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更冷的味道。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著，抖落了幾根枯枝，落在牆根底下的雪碴子上，發出輕輕的咔嚓聲。灶房裡的煙囪又開始冒煙了，周鐵山把晚飯燒上了，炊煙在冷風裡被扯成一條斜斜的線，飄出去老遠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