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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試鐵鍬

2026-09-23 19:40:38 作者: 油璇夾饃

  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四天,不厚,落在地上就化了又凍,凍了又落,村道上的土路踩上去硬邦邦的,一層薄冰蓋著,走上去得小心,一不留神就滑個趔趄。

  狗剩有一天早上出門就滑了一跤,屁股墩坐在地上,手裡的水瓢甩出去老遠,冰面上滑出去一丈多才停住。他坐在地上罵了一句錘子,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水,撿了水瓢回來,又去水缸邊舀水。周鐵山在灶房門口看見了,說你走路不長眼睛的,看著點腳下。狗剩說誰知道今天比昨天還滑,跟鏡子面一樣。周鐵山說那你走慢點,又不是趕著去投胎。狗剩嘟囔著進了灶房。

  趙大壯這兩天沒事幹,把院子裡那輛兩輪板車檢查了一遍。車架子是榆木的,輪箍是鐵的,用了大半年了,有幾處楔子鬆了,走起來咯噔咯噔響,短途還行,跑遠路怕散架。他把鬆了的楔子挨個敲緊了一遍,又在車軸的軸套里塞了油麻,拿小錘把輪子上鬆動的鐵箍又加固了一圈,推了推試試,不響了。他又蹲下來看了看車底下的橫樑,有一道細紋,不深,但怕以後裂大了。他拿了一塊薄鐵皮裁了條子,用鉚釘鉚在橫樑上,把有紋的地方包住了。

  幹完這些他蹲在車旁邊抽了一鍋煙,抽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板車推到牆根底下靠著,上面蓋了一塊油布防雪。狗剩問他你修車幹啥,又沒活,這大冬天的誰來找你拉貨。趙大壯說趁沒事幹收拾收拾,萬一來了活就能走,不用現修,現修的時候手忙腳亂的弄不好。狗剩說也是,現修耽誤工夫。

  雪停了天放晴了,日頭曬了兩天,地上的薄冰化了個七七八八,村道重新露出了干土面,踩上去軟軟的,不滑了。李老根來了一趟鋪子。他不是來修東西的,也不是來買東西的,就是路過進來坐坐,順便說一件事。

  李老根進院子的時候棉襖領子豎著,脖子縮在裡面,兩隻手揣在袖筒里,進來的時候拿腳在門檻上磕了磕鞋底的泥。他手裡拎著一把鐵鍬,就是陳野鋪子裡秋天出的那一批,鍬把磨得光溜溜的,明顯用了不少日子了。

  狗剩正在精修台那邊幹活,看見李老根進來喊了一聲「老根叔來了「。李老根點了點頭,走到院子當中,把那把鐵鍬往地上一戳,鍬頭插進土裡半寸深。他又拔出來看了看鍬刃,鍬刃還鋒利著,沒有卷刃崩口。他拿手摸了摸鍬刃邊緣,又翻轉過來看了看鍬背,鍬面還是平的,沒變形。

  陳野從鐵匠棚里出來,手上還攥著一把鑿子。他把鑿子擱在窗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跟李老根打了個招呼,蹲下來拿起那把鐵鍬看了看。鍬頭根部跟鍬把連接的那個拐彎處,他拿手摸了摸,又翻過來看了一會兒。

  李老根蹲在他對面,從懷裡掏出一根旱菸杆子,沒急著點,拿在手裡轉了兩圈,開口說了一句:「陳師傅,你這鍬好是好,但有一個地方不太得勁。「

  「哪兒?「陳野把鍬橫過來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扶著鍬把。

  李老根拿手指頭點在鍬頭根部跟鍬把連接的那個拐角,說:「你瞅這裡。鍬頭和鍬把之間的這個彎度,有點太陡了。我踩的時候腳踩在鍬頭根這兒,腳尖得往前夠一夠才能踩實。在地里試了好幾回,踩淺了鍬頭吃土不深,一鍬下去就翻起一層皮,深了腳得往前再探一下,老覺得差那麼一點。「李老根一邊說一邊比劃,右腳抬起來做了個踩的動作,「腳尖得往上翹這麼一下,才能貼上那個面。翹一下還行,翹一天就酸了。「

  




  「你這一說,確實。「陳野把鍬放下,蹲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這個彎度是照著老模子做的,老模子就是這麼一個角度,我們一直沒變過。以前老式的鐵鍬是直鍬頭,沒有這個彎度,後來有人改了彎度說好踩,大家就都照著那個做了。但這個角度確實有點陡,踩著費腳尖。「

  「就是這樣。「李老根說,「我也不是說不順手,就是覺得還能更好使一點。你要是能把這個彎度改平緩一些,腳尖不用往上勾那麼多,踩下去就實在了。咱們種地的天天扛著鍬在地里站著,一踩就是一天,能省一點勁是一點勁。「

  陳野說行,這個能改。他又問了李老根幾個問題——鍬把的長短合不合適,鍬面的寬度夠不夠,鍬刃吃土的時候有沒有往外翻的感覺,把手的粗細握著得不得勁。李老根一一說了。鍬把長短剛好,他個子中等,不短不長。鍬面的寬度也夠,一鍬下去翻上來的土不少。鍬刃吃土的時候不往外翻,一直朝前走的,就是那個彎度不得勁。把手的粗細還行,不磨手,但他說如果能把把手的末端稍微做粗一點點,握著的時候更實在,不容易打滑。陳野點了點頭記下了。


  李老根走了之後,陳野把狗剩和栓柱叫到院子裡。狗剩還在精修台那邊磨一把柴刀,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栓柱從工具房裡探出頭,看見陳野招手就走出來了。

  陳野拿著那把鐵鍬,把李老根說的問題說了一遍,然後遞給狗剩:「你試試。「

  狗剩接過來,兩隻手握住鍬把,右腳踩上鍬頭根部的上緣,踩了一下,腳尖確實往上翹了一下才踩實。他換左腳試了試,也是一樣。他踩了三下,放下鍬說:「嗯,是有點陡,腳尖得往上夠那麼一下,這一下兩下的不覺得啥,踩一天確實費勁。「

  栓柱也接過去試了試。他個子比狗剩高一些,胳膊腿都長一點,踩上去的時候腳尖夠得稍微好一點,比狗剩翹的幅度小一些,但他也感覺到了那個角度的彆扭。「這個角度要是能改平緩個一兩分,腳尖就不用那麼費勁了。「栓柱把鍬放下,蹲下來用手比劃著名鍬頭根部跟鍬把連接處的那個拐角,「你看這個拐角,差不多是個直角了,稍微往外放一點就好了。「

  「放多少?「陳野問。

  栓柱拿了一根炭條在地上畫了個側面的草圖,畫了一把鍬的側面輪廓,在鍬頭根部那個拐彎處畫了兩條弧線,一條是原來的,一條是改過的。兩條線之間差了一個不大的角度。「放個兩三分就行,太多了鍬頭就翹起來了,踩的時候反而使不上勁。放少了跟沒改一樣。兩三分剛剛好。「

  「那就放兩分。「陳野說。他轉身進了鐵匠棚,把那套鐵鍬的模具從架子上搬下來,擱在木案上。模具是鐵鑄的兩半片,合在一起中間的型腔就是鐵鍬的形狀。陳野拿炭筆在模具內壁上畫了一道線,標記了要改的位置。鍬頭根部的彎曲弧度,拐角的地方要往外放兩分,讓彎度平緩一些。他在模具上比劃了半天,又拿卡尺量了量,在炭筆線上畫了幾個點,確保改動均勻。

  栓柱在旁邊看著,說這個光改模具不行,弧度變了,木模也得跟著改,不然以後再做新模具還是老樣子。陳野說那就把木模也改了,一塊弄。栓柱說我去拿木模。他轉身進了工具房,把那套鐵鍬的木模搬了出來。木模是榆木的,用了大半年了,表面磨得光光的,拐彎那個地方已經被碰得有點圓了,但弧度還是原來的弧度,沒變。

  栓柱把木模擱在木案上,拿了一把細齒銼刀開始修。他先拿尺子在木模上量了好幾個點,確定原來拐角的位置,然後用炭筆畫了一條新線,比原來往外放了兩分。新線畫好了,他拿銼刀沿著新線慢慢銼,銼一下停下來用手摸一下,再銼一下再摸一下,摸到弧度均勻了才繼續往下走。修完一邊修另一邊,兩半片木模的拐角都修了。修完之後他把兩半片合在一起看了看,又拆開拿砂紙把修過的地方打磨光滑,用手摸了一圈,沒有毛刺。

  修了一整個下午,栓柱放下銼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把木模擱在木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跟陳野說修好了,明早就能用。陳野走過去拿起木模看了看,新的拐角弧度確實比原來平緩了一些,肉眼能看出來,但差別不大。他拿手指頭順著那個弧度摸了一遍,光滑的,沒有稜角。

  第二天一早,陳野把修好的木模拿去造型澆鑄。造型的時候他格外留意了拐角那個位置,用砂子壓實了,怕弧度變了砂型不夠密實。澆了兩把鐵鍬的粗胚出來,趙大壯在鍛錘上壓的,出來之後擱在鐵架子上晾著。狗剩拿了一把粗胚去精修,修的時候比平時多花了一些時間,因為拐角那裡的弧度變了,刃口和鍬面的銜接得重新找一下。他修完一把,拿起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拐角那裡,自己試踩了一下,腳尖不用翹那麼高了,平平地貼上去踩實了。

  他把修好的那把拿給陳野看。陳野接過來,握住鍬把踩了一腳,右腳踩上去的時候腳尖平平地貼在了鍬頭根部的上緣,沒有往上翹。他又踩了兩腳,換左腳試了試,左腳也是一樣。踩下去的時候他加了點力,鍬刃在院子裡那塊已經凍硬了的土面上戳了一下,鍬頭吃進去了一寸深。

  「這個得勁了。「陳野說。

  他把李老根那把舊鐵鍬跟新打的放在一起,並排擺在木案上。兩把鍬擺在一起的時候,拐角那個弧度差別一眼就能看出來,舊的那把拐角陡一些,新的往外放了一些,弧度更舒展了。陳野拿卡尺量了量兩個角度的差,舊的大約九十二度,新的改到了八十八度,差了四度。

  栓柱在旁邊把兩個角度都記在了本子上,寫得很仔細:「鐵鍬鍬頭彎度原為九十二度,李老根反饋踩鍬時腳尖需上翹,改至八十八度,試踩反饋腳尖踩實,無需上翹。此角度留存,後續鐵鍬均按八十八度製作。「寫完之後他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橫線底下畫了一個圈。

  狗剩在旁邊看著栓柱記完了,說:「就差了四度,腳尖就不用翹了?「栓柱說四度不少了,你手腕翻四度你看看差多少。狗剩抬起手腕比劃了一下,確實不小,就沒再說話了。


  第二天李老根又來了一趟。他其實不急用鍬,家裡還有別的鍬能用,但心裡惦記著陳野改沒改出來,順路過來看看。他進院子的時候栓柱正在木案上修別的東西,看見李老根來了就朝鐵匠棚喊了一聲陳師傅。陳野從鐵匠棚出來,手裡拿著那把新打的鐵鍬,走過去遞給李老根。

  李老根接過去沒看鍬面,直接拿腳踩了一下鍬頭根部的上緣,踩下去的時候腳尖平平地貼上去了,沒有往上翹。他愣了一下,又換左腳踩了一下,也是平平地貼上去了。他兩隻腳各踩了兩三下,然後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拐角,又翻轉過來看了看鍬面,拿手指頭順著鍬刃摸了一圈。

  「這個對了。「李老根說,站起來把鍬豎在地上,兩隻手扶著鍬把,「這一踩就踩實了,腳尖不用往上夠。你這怎麼改的?「

  陳野說把拐角往外放了兩分,原來差不多是個直角,現在往外放了點,弧度緩了。李老根點了點頭,又踩了兩腳,說了句這個得勁,比那個老的強多了。他想了想,跟陳野說這一把跟我換換唄,那把舊的你留著,我拿這把新的回去用。陳野說換就換,你把你那把留這兒,這把新的拿走。

  李老根扛著新鐵鍬走了,走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以後你們鋪子出的鍬就按這個做,誰用誰知道好。他出了院門,沿著村道走了,鐵鍬扛在肩膀上,鍬頭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陳野回到院子裡,那把舊的李老根沒拿走,擱在院子裡的架子上了。狗剩後來拿它跟新打的比了比,兩把鍬擺在一起看的時候角度確實不一樣,但差別很小,小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蹲下來拿腳踩了踩舊的,又踩了踩新的,跟小豆子說了一句,你別光看,用腳試,看是看不出來的。小豆子也蹲下來,先拿腳踩了踩舊的那把,腳尖翹了一下才踩實,又踩了踩新的那把,腳尖平平地貼上去了。小豆子站起來說還真是,差不多的樣子踩上去差了不少。

  栓柱把那把舊鐵鍬收進了倉庫里,放在樣品架的最上一層,貼了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舊款鐵鍬,鍬頭彎度九十二度,留作參考「幾個字。新打的那一批鐵鍬他都貼了標籤,「改款,鍬頭彎度八十八度,自本批起執行「。標籤寫得工工整整的,跟狗剩那歪歪扭扭的字一比完全是兩個樣。

  後來陳野又打了十幾把新款的鐵鍬擺到架子上賣。莊戶人來買鍬的時候都先拿起來試踩一下,踩完了都說這個比以前的順手,踩得實在,踩下去的力道不虛。有個老漢試了兩把不一樣的,一把是老的庫存,一把是新的改款,踩完了說這一把腳尖不用翹,那把得翹一下,我買那把不翹的。他問陳野咋回事,陳野說改了一下彎度,老漢說改得好,你這一改省了我多少力氣。

  狗剩那兩天幹活的時候老拿腳去踩新鍬的鍬頭根部,踩一下停一下,像是在體會那個角度。有一天他一邊踩一邊跟栓柱說,李老根這人看著粗,用東西倒是細。栓柱說種地的人天天摸這些傢伙什,好東西賴東西他們門清,比咱們清楚,他們在上面花的時間比咱們在鋪子裡待的時間都長。狗剩說那倒也是,他們一用就知道哪兒不對,咱們在鋪子裡乾瞪眼看半天不如他們下地踩一腳。

  陳野後來拿鑿子在鐵鍬模具的內壁上,在那個拐角的位置刻了一道永久標記,一條淺淺的線,位置正對著改過的八十八度。以後再做鍬的時候不用再量了,對著那條線做就行。栓柱看見了那個標記,在鑽床旁邊的木板上又加了一行字:「鐵鍬模具已刻標記,八十八度,日後按標記製作。「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把炭筆擱在木板下面的架子上。

  狗剩路過的時候看見了那行字,說你現在記東西比帳房先生還細。栓柱說不然忘了咋辦,過倆月誰還記得九十二度還是八十八度。狗剩說也是,到時候忘了又得重試一遍。栓柱嗯了一聲,把木板上的炭筆灰吹了吹,回工具房去了。

  那把舊鐵鍬後來一直在倉庫的樣品架上擱著,栓柱隔一段時間就拿布擦一下上面的灰。沒人再用它幹活了,它就擱在那兒,跟旁邊新的改款鐵鍬擺在一起,兩把角度差著四度,一個陡一個緩,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上腳一試,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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