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士那批貨交了之後，鋪子裡頭鬆快了不少。活兒還在干，散客的鋤頭鐮刀隔三差五有人來定，但不像趕軍需那陣子連軸轉。陳野跟大家說趁天還沒凍實，把手頭攢的碎活收一收，該修的修該補的補，入了冬有些活就幹不成了。
灶房裡周鐵山正在蒸洋芋擦擦，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蓋縫裡往外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土豆裹了面蒸出來的那股子焦香。他一早上削了半盆土豆條子，裹了雜糧面，攤在籠屜上，這會兒已經蒸了兩籠了。狗剩從院子裡進來，鼻子抽了兩下，湊到灶台跟前瞅了一眼。
「周叔今兒做洋芋擦擦？「
「不做這個做啥。「周鐵山拿筷子把籠屜里的洋芋擦擦撥了撥，讓蒸氣走勻，「早上削了一盆，你幾個一人一碗，夠吃。「
狗剩說那感情好，好幾天沒吃了。他說完蹲在灶台旁邊，搓著手等，嘴裡哈出一團白氣。灶房外面冷，一進屋熱氣撲面，他連打了兩個噴嚏，鼻涕泡都噴出來了，用手背蹭了一下，在褲腿上擦了擦。
栓柱從工具房出來，手裡攥著一卷麻繩，在院子裡蹲下來編繩帶。鑽床的皮帶用了快一個月了，麻繩編的那種，繃久了有點松。他拆下來重新編，編緊了再換上去。石頭路過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栓柱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兩股繩在手指頭之間穿插，編得勻勻實實。編了一會兒他問石頭：「你看啥呢？「
石頭說看你咋編的。栓柱也沒趕他走，一邊編一邊說：「編繩帶不能圖快，每根繩都得拉緊，松一股緊一股用不住。你回去拿細麻繩練去，編個十回就會了。「石頭蹲在那兒看了小半個時辰，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走了，嘴裡嘟囔著「弄錘子呢，腿都蹲麻了「。
趙大壯在高爐那邊把爐膛掏了一遍，爐灰和廢渣剷出來一堆，他拿鐵杴鏟到牆角的灰堆上，又拎了一桶水潑了一遍，防灰飛起來嗆人。幹完這些他把高爐的爐門蓋好，風口堵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去看了看堆煤的棚子。煤棚頂上蓋了好幾層麥草，壓了石頭，看著還行。他站在棚子底下仰頭看了半天，南邊角上有一處麥草塌了一小片，他找了把鐵杴戳了戳，又壓了幾塊石頭上去，重新蓋嚴實了。弄完了從棚子裡鑽出來，拍了拍頭上的灰，說了一句「這下具勁了「，才轉身往灶房走。
灶房裡幾個人圍成一圈，洋芋擦擦上了桌，一人一碗錢錢飯擱在面前。黃澄澄的小米粥里漂著扁扁的黃豆片，煮得黏糊糊的，碗邊冒著熱氣，米油在面上結了一層薄皮。狗剩端起來吸了一口，燙得直咧嘴，放下碗說：「這錢錢飯熬得稠，就是燙嘴，具勁。「周鐵山說誰讓你等不及的，燙了活該。
陳野端著自己的碗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錢錢飯，喝了一口，問趙大壯高爐那邊封好了沒。趙大壯說風口堵了，爐門也蓋了，灰也掏了，煤棚子看了，南角上塌了一塊，我又壓了幾塊石頭上去。陳野說行，管得仔細。他又轉頭跟狗剩說冬天之前把倉庫里的鐵料和煤數一遍，該補的補上，天一冷路上不好走，別到時候缺了料抓瞎。狗剩嘴裡塞了一口洋芋擦擦，嚼了兩下咽下去說這事好辦，明天我跟小豆子去倉庫過一遍數。小豆子正低著頭拿筷子扒拉碗裡最後幾粒黃豆，聽見狗剩說他名字，抬頭說我也去，啥時候去。狗剩說吃了早飯就去，你起來早點，別又睡到日頭曬屁股。
趙大壯說煤夠燒個把月，鐵礦石不多了，就剩下一二百斤，要是冬天再開爐肯定不夠。陳野說鐵礦石得趁這兩天路沒凍買一批回來，你去問問鎮上的鐵礦石啥價錢。趙大壯說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周鐵山把最後一碗錢錢飯盛出來，坐下的時候腰彎了一下，嘴裡嘶了一聲。狗剩問他咋了，周鐵山說老腰不頂用了，彎一下就疼。狗剩說那你去炕上躺會兒，碗我給你收。周鐵山說收你個頭，碗放那兒我自己來，你毛手毛腳的別給我摔了。狗剩嘿嘿了兩聲沒再吭。
灶房裡的油燈點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外面的風一陣一陣的，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乾冷乾冷的土腥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響著，火光照在幾個人臉上，晃一晃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狗剩說今年鋪子攢了不少東西，比去年這時候氣派多了。周鐵山說氣派頂個錘子，料備齊了才踏實。狗剩說那倒也是，去年冬天高爐還沒蓋起來呢，咱們就一個爐子，打鐵還得輪著來。栓柱說你咋啥都記著，狗剩說我又不是傻子，去年這時候我還在跟周叔學淬火呢。周鐵山嗯了一聲，說那會兒你淬廢了多少把，我都記著呢，起碼有十幾把，有一把鋤頭你淬過頭了，刃口一敲就崩了一個口子，氣得我罵了你半個時辰。狗剩嘿嘿了兩聲，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錢錢飯喝了個乾淨，碗底朝天，拿舌頭舔了一下碗邊，放下碗說：「那會兒不是不懂嘛。現在你再讓我淬，保准一把不廢。「周鐵山哼了一聲，說你現在是不廢了，但也別太得意。
第二天趙大壯一早就去了鎮上。
他趕著一頭毛驢，驢背上搭了兩條空麻袋。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地上起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腳底板能感到底下的土凍硬了。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麻雀蹲在上面縮著脖子，看見人出來撲稜稜飛走了，翅膀扇出來的風把霜花捲起來一小片。
趙大壯走了一上午，晌午回來的，毛驢背上馱著兩大袋鐵礦石，鼓鼓囊囊的，走一步晃一下，袋口扎得緊緊的，裡頭露出來的礦石碎塊在袋子裡碰來碰去，嘩啦嘩啦響。趙大壯把驢牽進院子，把袋子從驢背上卸下來擱在倉庫門口，拍了兩下手上的灰。手凍得通紅，他揣進袖筒里焐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六百斤。就這些了，再多了驢馱不動，我跑了兩趟。「
陳野走過來蹲下，解開袋口扒拉了兩下裡面的礦石，黑褐色的，成色還行，有些碎塊掰開來看，斷面露著金屬的光澤。「鎮上現在啥價錢？「
「比秋天貴了一分。「趙大壯說，「那掌柜的說冬天運礦的腳夫少了，運費漲了，礦石也跟著漲。我說你這價咋回事，秋天還不是這個價，他說就這個價，不買就算了。我說你這也太不地道了，他說我也沒法子，腳夫要漲錢，我不漲不行。後來我跟他磨了半天，磨掉了半分，最後就按貴半分算的。「
「貴半分就貴半分吧。「陳野把袋口扎回去，「買了就買了，不然冬天沒料燒更麻煩。「
趙大壯把兩袋礦石搬進倉庫里碼好，出來的時候鼻尖凍得通紅，兩個手揣在袖筒里，在院子裡跺了兩下腳。「路上都起霜了，溝里的水面上漂了一層薄冰，薄是薄，但踩上去嘎嘣響，再冷就該凍實了。我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個趕車的滑到溝里去了，連人帶車滑下去三丈深，好在那溝不深，人沒事，就是車軲轆歪了，幾個人在底下推了半天才推上來。「
陳野說凍實之前把料備齊了就行，凍實了咱們也不怕，爐子燒著凍不著人。
狗剩和小豆子那天上午去了倉庫，把鐵料、煤、石灰石挨個過了一遍數。倉庫不大，裡頭的料堆得滿滿的，兩個人從最裡面開始往外翻。狗剩拿了一根木棍當尺子，量一堆煤的底面積和高度，在手上比劃了一陣子。小豆子說你比劃啥呢，直接數袋子不就完了。狗剩說料多了數袋子不夠，得算體積。小豆子說那你算出來多少了。狗剩說我估摸著大概夠燒一個半月的。小豆子說那你估了個錘子，還不如數袋子准。狗剩說我沒估錘子，我估的是大概，大概你懂不懂，就是差不多那個數。小豆子說差不多是多少，狗剩說我算給你看，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圖，比劃了半天。小豆子看了一會兒說行了行了，你說多少就多少吧，趕緊數完回去，凍得不行了。狗剩說你這人不講理，我算完了你又不聽。
兩個人數了一上午，把倉庫里的料數清楚了。鐵料剩下四百多斤，煤夠燒個把月，石灰石夠用三四個月，鐵礦石剛進了六百斤，加上剩下的那二百斤，一共八百斤。狗剩拿炭筆在倉庫門背後釘的那塊木板上寫了幾行字：鐵料四百餘斤，煤約三千斤，石灰石二百斤，鐵礦石八百斤。寫完了又在底下畫了一道槓，槓下面又寫了一行字：狗剩數的，准。
栓柱路過的時候看見了狗剩的字，站住了看了半天，說你這字寫得跟狗爬的一樣，都認不出來寫的是啥。狗剩說字丑不醜的能看懂就行，你管我寫得好不好。栓柱沒理他，轉身走了。但第二天他拿了一把小刀，把狗剩寫的那幾行字摳了，重新刻了一遍，工工整整的，一行一行對齊，連底下那行「狗剩數的，准「都給他刻上去了，只是字跡周正了不少。狗剩看見了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後來跟陳野說，栓柱這人幹啥都較真，刻個字也比別人費工夫，不過刻完了確實好看。陳野說好看是好看，但你也得學會寫規矩點，不能老指望栓柱給你改。狗剩嗯了一聲，拿了一根炭筆在廢紙上練了半個時辰的字，練著練著不耐煩了，扔了筆去精修台幹活了。
栓柱這幾天把鑽床和車床都拆開了檢查了一遍。鑽床的錐套夾頭拆下來洗乾淨重新上油，收緊螺母的螺紋用細布條擦了一遍，裡頭卡著的鐵屑清乾淨了。車床的皮帶輪他拆下來看了看，皮帶的磨損不厲害還能接著用。但他還是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提醒自己下個月再檢查一回。狗剩說你閒得慌，機器又不跑，你隔三差五拆下來看不累嗎。栓柱說等它壞了再拆更累，到時候耽誤幹活就不止這點工夫了。狗剩想了想，好像也是這麼個道理，就沒再吭聲了。
周鐵山那幾天沒怎麼動，坐在灶房裡編筐，用的是去年秋天割的柳條子。柳條子曬了一年了干透了，泡了水又軟回來了，編起來順手。他編了三個大筐兩個小筐，大筐留著裝煤裝鐵料，小筐裝小件零碎東西。他編筐的時候手上不停嘴也不停，跟灶房門口蹲著的狗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狗剩問他編筐這手藝跟打鐵哪個難。周鐵山說打鐵難，編筐就是個手熟活，打鐵得看火候，差一點都不行。狗剩說那你能不能教我編筐。周鐵山說你不是在我這兒學打鐵的麼，學編筐幹啥。狗剩說多學一樣餓不死。周鐵山笑了一聲，說這話倒是說對了，然後扔了一根泡好的柳條子給狗剩，說你看著，我來教你怎麼起底。狗剩蹲在灶房門口，一邊看一邊學，學了一個下午編了個歪歪扭扭的筐底。
周鐵山說你編的是個錘子，拆了重來。狗剩嘟囔著拆了重來，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些了，但編到一半又歪了，周鐵山一把奪過去拆了，又扔回來。狗剩說你咋老拆我的。周鐵山說不拆你永遠學不會，編筐跟淬火一個道理，火候不到就得重來。狗剩沒話了，老老實實接著編。
過了幾天冷風起來了，吹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村道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都縮在屋裡貓冬。水渠里的水面上浮了一層薄冰，水輪早上剛開的時候吱吱響，葉片撥開碎冰的聲音刺耳得很，轉好一陣子才順當。栓柱在水渠入口處加了一塊擋板，一塊厚木板斜著插進水渠里，把水面上漂著的碎冰攔住，不讓它們往水輪葉片上撞。冰被擋在擋板那邊積了一堆，拿鐵棍子捅一下就散了，順著水流從擋板邊上漂下去，不往水輪那邊去了。周鐵山路過去看了一眼，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擋板的牢固程度，又推了兩下，說這擋板管用，去年這時候水輪老被冰塊別住，一轉就卡住，我還得拿棍子去捅，捅半天才能轉起來。栓柱說去年沒有擋板，今年有了。周鐵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你這活幹得具勁，沒再說啥，回灶房接著編他的筐去了。
狗剩在灶房門口聽見了「具勁「這兩個字，回頭跟周鐵山說周叔你很少誇人。周鐵山說誰說我誇他了，我說的是那擋板具勁，不是栓柱具勁。狗剩說那不還是誇他麼。周鐵山說你要再廢話這筐底你自己編去，我不教了。狗剩趕緊閉嘴低頭編筐了。
有一天鎮上來了一個收貨的販子，趕著一輛騾車停在院子門口。販子四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縮著脖子，探頭進來看了一圈，堆著笑臉跟院子裡的人搭話。
「掌柜的，你這鋪子裡有沒有用不上的舊鐵，我收，價錢好商量。「
狗剩從精修台那邊走過來站在院子當中，上下打量了販子幾眼。販子臉上還掛著笑，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了一圈院子裡的東西，又看了看倉庫門口堆著的鐵料。
狗剩開口了：「你這是來收舊鐵的？「
「對，收舊鐵，不管啥鐵都行，破犁頭爛鍋底都收。「
狗剩笑了，說你也不看看這是啥地方，我們是打鐵的，不是收鐵渣的。你要是買鐵器進來看看，有好東西。你要是想收舊鐵，你上別處去。
販子臉上的笑有點僵，但還沒走，又往院子裡瞅了幾眼，盯著堆煤的棚子和倉庫門口那兩袋新買的鐵礦石看了好幾眼。狗剩說你還瞅啥呢，這兒真沒有舊鐵賣你，你趕緊去別處問問吧。販子這才轉身走了，上了騾車，吆喝了一聲牲口，騾車咯噔咯噔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販子走了之後狗剩回來跟陳野說，這人是眼瞎還是咋的，咱們鋪子門口堆著鐵料他就沒看見，還想來收舊鐵。栓柱說他也不一定是瞎，可能是故意的，裝糊塗先進來看看，探探咱們的底，萬一有便宜能撿呢。狗剩說那他就是個泡，想撿便宜撿到鐵匠鋪來了，也不看看咱們是幹啥的，周叔淬火淬了三十年，我打鐵也打了兩年了，能讓他撿著便宜？陳野在旁邊聽了沒吭聲，把手裡一根鐵條夾進爐子裡燒上了，鐵條燒到暗紅的時候他拿鉗子夾出來彎了一下，彎好了擱在一邊，跟狗剩說了一句，以後這種人來，你別跟他多說，讓他走就行了。狗剩說害哈了。
到了十一月頭上天徹底冷下來了。
早上起來水缸里的水凍了一層殼，得有一寸厚，拿棍子敲的時候得使點勁，不然敲不開。狗剩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砸水缸里的冰，一邊砸一邊嘟囔錘子，今兒比昨兒又厚了一層。他把冰殼撈出來扔在牆根底下，那冰在太陽底下曬一上午都不化，下午才開始往外滲水。
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麻雀都不來了，連村道上的狗都少了，天冷都縮在窩裡不出來。散客的活也少了，天冷沒人願意出門，有活也是攢著等天暖和了再弄。鋪子裡頭一天到頭沒幾個人進來，偶爾有個老漢來修把柴刀，凍得縮著脖子走進來，把刀往案板上一擱，說師傅你給弄弄，不急，過幾天我來取。狗剩接過來看了看，說能修，三五天就好。老漢點著頭又縮著脖子走了。
陳野也不著急，把鍛錘停了高爐也封了火，只留灶房的爐子燒著取暖。栓柱趁著清閒把機器又保養了一遍，鬆了的螺絲緊了緊該上油的地方上了油，連狗剩精修用的那把小錘子都重新換了個柄，原來的柄裂了一道縫，怕砸著砸著斷了。狗剩第二天幹活的時候發現錘子柄換了，拿在手裡試了試，比原來那個順手，回頭跟栓柱說謝了。栓柱說順手就行，不順手你再找我換。
周鐵山的筐編完了，在灶房牆根底下碼了一排，大的三個小的兩個，整整齊齊的。他又開始修一把斷了柄的柴刀，刀刃崩了一個口子，他拿銼刀慢慢銼，銼一下看一下不急不躁的。狗剩沒事幹在旁邊坐著看，手裡也攥著一根柳條子，學著編第二個筐底，比第一個周正多了。周鐵山瞟了一眼說你這一回編得還行，有點樣子了。狗剩說那是，我也不是一直編錘子玩意兒。周鐵山說你今天編的這個編完了留著用，裝點碎鐵皮啥的。狗剩嗯了一聲，接著編。
晚上灶房裡的油燈點著，柴火在灶膛里燒得噼啪響。陳野端著一碗錢錢飯蹲在灶房門口，灶膛的火光映出來照在他腳跟前巴掌大的一塊地上。屋外面風一陣一陣的，把院子裡最後幾片枯葉吹得沙沙響。周鐵山端著一碗活菜飯走出來蹲在陳野旁邊，碗裡的土豆塊和菜葉子還冒著熱氣，小米粥黏糊糊的。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沒說話。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帶著一股乾冷乾冷的土腥味，聞著像是遠處哪個村子有人在燒秸稈，煙氣混在風裡飄過來，淡淡的。
過了一陣子周鐵山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說話一樣：「我以前冬天最怕的就是爐子滅了。那時候鋪子裡窮，買不起多的煤，冬天燒一半就得省著用。有一年下大雪路封了，煤運不進來，我就在鋪子裡挨了半個多月，凍得晚上睡不著，白天打鐵的時候手僵得握不住錘子。「
陳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周鐵山盯著院子裡的黑暗繼續說：「那時候就想，啥時候冬天能暖暖和和地過就好了。你再看現在，庫房裡煤堆著兩堆，鐵料也夠，爐子燒一天也不怕把料燒完了。我有時候晚上坐在這兒就想，這日子跟做夢似的，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陳野沒接話，端著碗喝了一口錢錢飯，粥已經不燙嘴了，溫溫的，咽下去的時候一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風又從院門口灌進來，比剛才更大了些，帶著一股子潮意，不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但天已經陰了好幾天了，灰濛濛的雲壓在頭頂上，壓得低低的，白天的時候連太陽都看不見，就一片灰白。
又過了兩天，早上起來狗剩推開灶房的門，門外白晃晃的一片。他愣了一愣，又使勁眨了眨眼睛，看著院子裡那層薄薄的白，張嘴喊了一聲：「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子一樣從天上落下來，斜著飄，落在院子裡的黃土上就化了，落在牆根底下能留住一片白，落在水缸沿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陳野從鐵匠棚里出來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天，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化了以後順著臉往下淌。周鐵山也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層還沒蓋嚴實的白。
陳野轉頭跟灶房裡的周鐵山說了一句：「今年冬天來得早。「
周鐵山在灶房裡應了一聲：「嗯，來得早。不過今年不怕了。「
狗剩在院子裡已經砸開了水缸的冰，冰殼比昨天又厚了一點，砸的時候使了好大勁才砸開。他舀了一瓢水端進灶房，在灶房門口停了一下，仰起頭又看了看天，雪花落在臉上化成了水珠，涼得他縮了一下脖子。他端著水瓢進去放在灶台上，搓了搓凍紅的手，兩隻手攏在嘴邊哈了一口氣，嘟囔了一句：「錘子，這雪一下真冷，但是雪景也具勁。「
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鏟煤，火苗躥上來，把灶房的寒氣往外逼了逼。窗紙外面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沒有要停的意思，看著是要下一整天的架勢。周鐵山把灶房的木門虛掩上了，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嗚地響，但屋裡頭的溫度還在，灶膛里的火光把整個灶房照得暖黃暖黃的，灶台上那盆剩下的洋芋擦擦還冒著絲絲熱氣。
陳野還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雪一層一層蓋上去，蓋住黃土蓋住牆根蓋住那棵老榆樹的樹根，地上漸漸白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鐵匠棚，棚子裡頭暖和，爐膛的餘溫還沒散盡，角落裡那幾把打好的鋤頭靠在一起杵著，刃口在暗光里泛著一點青。
狗剩在灶房裡喊了一聲：「陳師傅，進來烤火，外頭冷成個錘子了。「
陳野把鐵匠棚的門掩上，踩著雪回了灶房。腳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輕，被風聲蓋了大半。他掀開灶房的門帘鑽進去，一股熱氣迎面撲來，灶膛里的火正旺著，映得一屋子人臉上都是暖的。
周鐵山遞了一碗熱騰騰的錢錢飯過來，陳野接過來，在灶台旁邊蹲下了，吹了吹碗面上的熱氣，喝了一口。燙得他嘶了一聲，但沒放下碗，又喝了一口。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照著碗裡漂著的黃豆片，黃澄澄的。
狗剩在旁邊吸溜吸溜喝自己的粥，喝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擱，拿袖子一抹嘴，說了一句：「這雪下得好，明天不用早起掃院子了，反正掃了還下。「
周鐵山說雪停了再掃，這會兒掃它幹啥，白費力氣。狗剩說那就等著，停了再說。
外面雪還在下，風好像小了些，雪落得更密了，刷刷刷的聲響貼著窗紙傳進來，細碎又綿密。灶膛里的火嗶剝響了一聲，火苗躥高了一下又落下去，照得幾個人臉上明明暗暗的。陳野端著那碗錢錢飯，蹲在灶台旁邊一口一口喝著，沒再說一句話。
他喝完了把碗擱下，周鐵山伸手把碗收了過去，擱在灶台上。灶房裡安安靜靜的，就剩灶膛里火苗的噼啪聲，和窗外雪落在柴堆上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