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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李虎派人來

2026-09-23 19:40:01 作者: 油璇夾饃

  軍需那批大訂單交完,過了大概半個月,鋪子裡頭清閒了一陣。散客的活零零碎碎,今天來個人修鐮刀,明天來個人打鐵釘,都不費什麼工夫。陳野趁著這段空檔把工具房收拾了一遍,栓柱把鑽床和車床保養了一回,周鐵山坐在淬火池子旁邊把積攢的舊農具挨個過了一遍。

  到了第十三天頭上,早上起來天就陰著,雲層厚,壓得低,風不大但涼。狗剩在灶房裡燒了一鍋水,灌了一壺,擱在精修台旁邊。他正要開始幹活,院門口傳來馬蹄聲。馬蹄踩在土路上聲音悶,步點不急,一下一下的,不像是過路的。

  狗剩放下手裡的活,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院門外拴著一匹紅馬,瘦高個,鬃毛有點亂,正低著頭啃牆根底下的枯草。一個人從馬背上下來,穿著灰布軍服,肩膀上搭著一個布褡子,正在解韁繩。是王軍士。




  陳野從鐵匠棚里出來,手上還攥著一把銼刀,把銼刀順手擱在門口的木架子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院門口走過去。

  王軍士已經把馬拴好了,韁繩在榆樹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他拍了兩下衣服上的灰土,從肩膀上把布褡子拿下來,攥在手裡。那布褡子撐得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麼東西。

  「王軍爺,今兒怎麼來了?」陳野走到院門口,「上回那批貨用著還行?」

  「用著好著呢。」王軍士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四處看。院子裡的架子上面還擺著十來把鋤頭和鐮刀,是前些天打的散客訂單,還沒來得及收進倉庫里。精修台上有兩把修了一半的鐵鍬,狗剩擱下手裡的活,正站在那兒看著這邊。

  「李校尉讓我跑一趟,問問你們這邊冬天之前還能不能再接一批貨。」王軍士在院子裡站定,沒坐,從布褡子裡抽出一張紙來,遞給陳野,「數目不大,李校尉說了,你們要是忙不開也不勉強,年後也行。」

  陳野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鐵鍬一百把、鎬頭一百把、鐵釘兩百斤,沒有鋤頭和鐮刀。紙是普通的麻紙,邊角有點卷,上面用墨筆寫了這幾行字,字跡端正,墨跡幹了有一陣子了,應該不是現寫的。

  「就這些?」陳野把紙折了一下,「沒有鋤頭和鐮刀?」

  「這一批不要。」王軍士說,「軍屯那邊今年秋耕已經完了,鋤頭和鐮刀暫時不缺。缺的是鐵鍬和鎬頭,冬天要修水渠,挖溝撬石頭用得上這兩樣。鐵釘是修倉庫用的,房梁鬆了幾處,得釘一下。」

  陳野把那張紙還給王軍士,沒急著回話。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一百把鐵鍬一百把鎬頭兩百斤鐵釘,這個量不算大,跟上回那批大單比起來小了六七成。鐵鍬和鎬頭的模具都在架子上放著,之前打大單的時候已經調順了,上機就能用。高爐一天兩爐鐵,夠打三四十把粗胚。精修那邊狗剩加小豆子兩個人,一天能修三四十把。如果排緊了干,十天之內就能完。

  「能接。」陳野說,「十天交。」

  「十天?」王軍士愣了一下,把手裡的布褡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上回那批大單你們幹了快四十天,這一批雖然小,十天能行?」

  「那批大單量大,光鋤頭就三百把,還沒算鐮刀鐵鍬鐵釘。」陳野說,「這回就一百把鍬一百把鎬兩百斤釘,模具現成的,上手就能幹。十天夠了,不用拖到年後。」

  王軍士又看了陳野一眼,像是在琢磨他這話是不是托大。但他沒多問,把那張紙疊好重新塞回布褡子裡,「行,那我回去跟李校尉說。十天之後我再來一趟,到時候你們把貨備齊了就成。李校尉說了,這批貨的錢跟上一批一樣,按老規矩結。」

  「行。」陳野說,「進屋喝碗水再走?」

  「不了,還得到別處去一趟,天黑之前趕不回去就麻煩了。」王軍士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紅馬跟前,彎腰把布褡子掛到馬鞍上,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他在馬背上坐穩了,又回頭說了一句:「陳師傅,李校尉還讓我帶句話——他說你們鋪子出的東西,用著踏實,讓你們好好干。」

  陳野站在院門口,點了點頭。王軍士兩腿一夾馬腹,紅馬邁開步子上了村道,馬蹄踏在干土路上,揚起一小股塵土,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就不見了。

  馬蹄聲遠了之後,院子門口安靜下來。風從村道上吹過來,把剛才揚起來的土吹散了。狗剩從精修台那邊走過來,站到陳野旁邊,歪著腦袋朝村口方向看了看,馬蹄印還在土路上留著,一行淺淺的坑。

  「十天?」狗剩扭頭看陳野,「陳師傅,你說十天就能交?一百把鐵鍬一百把鎬頭兩百斤鐵釘,這也不少了吧?」


  「不算多。」陳野轉身往回走,進了鐵匠棚,「鐵鍬和鎬頭跟鋤頭不一樣,鋤頭精修費事,弧面要修勻,刃口要磨平,一把鋤頭精修下來費不少工夫。鐵鍬面是平的,鎬頭就兩道棱,都是粗傢伙,不講究弧度。趙大壯那邊把粗胚打出來,你跟小豆子兩個人修,一把鍬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狗剩聽了沒再說什麼,回到精修台那邊,把那兩把修了一半的鐵鍬拿起來接著干。小豆子從工具房那邊探頭出來,問了一句「陳師傅,是不是又來了大活了」,陳野說不大,夠干十天的。小豆子把腦袋縮回去了,裡面傳來栓柱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像是在交代什麼。

  當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陳野在灶房裡把活分了分。栓柱去檢查模具,兩套鐵鍬模一套鎬頭模都在架子上放著,年前用過之後擦過油,應該沒鏽。趙大壯從明天早上開始高爐不停,一天兩爐鐵,粗胚打出來的速度不能慢。狗剩和小豆子專攻精修,鐵鍬和鎬頭出了粗胚就修,不能積壓。鐵釘讓二牛和三娃干,他倆之前打鐵釘已經上道了,兩天就能完。周鐵山還是老樣子,淬火回火他來把關,怕別人弄不好。

  周鐵山吃飯的時候一直沒吭聲,聽完陳野的分工,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拿筷子頭點了一下桌面,說了一句:「淬火的事你放心,誤不了。」

  栓柱放下碗去了工具房,把鐵鍬模具從架子上搬下來擱在木案上,扯了一塊舊布沾了油把模具內壁擦了一遍。兩套鐵鍬模都擦了,鎬頭模也擦了,擦完拿手指頭順著內壁摸了一圈,確認光滑沒有毛刺,才放回架子上。他幹這些活的時候沒跟任何人說,自己悶頭弄的。狗剩後來去工具房拿東西,看見模具已經擦好了油擺在架子上,回頭跟陳野說栓柱把活都干到前頭去了。

  第二天一早,趙大壯把高爐點起來了。煙囪里的煙先是一股黑煙,燒了一會兒慢慢變白,再後來就淡了,幾乎看不清。石頭蹲在爐子前面添炭,趙大壯站在風口旁邊看火色。等到爐膛裡面的鐵料燒透了,他拿鐵鉗夾出來,放進鐵鍬模具里,沖旁邊喊了一聲「開錘」。栓柱拉開閘板,水輪轉起來,鍛錘落下,一聲悶響,鐵鍬的粗胚出來了。

  第一把粗胚出來的時候還燙手,趙大壯用鉗子夾著擱在鐵架子上晾了晾。狗剩過來拿的時候手套都沒戴,直接用手捏了捏鍬面邊緣,燙得縮了一下手。他把粗胚拿到精修台上,擱在鐵砧上,拿小錘開始敲邊上的毛刺。

  

  陳野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了兩把鐵鍬的精修過程。狗剩修得確實快了,比去年快了不止一點。小錘落下去每一下都有準頭,該敲的地方敲,不該敲的地方不碰。鍬面拿銼刀平了一遍,邊沿拿半圓銼走了一圈,鍬背的弧度用眼睛一看就知道對不對。

  栓柱打了個招呼,過來看了看精修台上的鐵鍬。他拿起一把已經修好的,翻過來看了一眼鍬背,又看了一眼鍬面,擱回去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回去了。狗剩說栓柱哥現在看東西不吱聲了,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陳野說他要覺得不好早吱聲了。

  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粗胚打了四十多把,精修好的二十多把,碼在架子上,鍬面朝上排成一排。趙大壯在高爐那邊封了火,蓋了爐蓋,煙囪里的煙漸漸散了。石頭蹲在爐子旁邊喝水,一頭汗,臉上蹭了一道黑灰,跟刀疤似的。

  陳野從架子上拿了一把修好的鐵鍬,走到院子裡掂了掂。鐵鍬面平,刃口利,鍬背的弧度勻稱,拿在手裡能感覺出重量分布均勻,不偏頭不沉尾。他把鐵鍬擱回架子上,跟狗剩說了一句:明天接著干,保持這個速度。

  第三天打鎬頭。鎬頭比鐵鍬麻煩一些,模具有兩塊,上下合起來,粗胚出來之後中間有一道合模線的印子。這道印子得拿銼刀銼平,不然用的時候鎬頭容易從中間裂開。狗剩銼了兩把之後找到了竅門,先把合模線的凸起部分用平銼走一遍,再用細銼收尾,邊銼邊用手摸,摸到摸著不硌手了就差不多了。小豆子剛開始銼得慢,一把鎬頭銼了大半個時辰,後面越銼越快,到了第三天下午一把鎬頭半個時辰就能銼完。

  鐵釘那邊二牛和三娃幹得也順。鐵釘模具一次能壓十根釘坯,壓出來的坯子還得修一下釘尖。二牛壓坯,三娃修尖,兩個人配合得像那麼回事了。第一天打了六十多斤,第二天打了八十多斤,第三天把剩下的打了湊齊了兩百斤。

  到了第六天傍晚,鐵鍬和鎬頭都幹完了。狗剩數了一遍,鐵鍬一百把一把不少,鎬頭一百把一把不缺。他把數目報給陳野的時候嗓子有點啞,這些天說話少悶頭幹活,張嘴的時候聲音發乾。

  第七天裝車。趙大壯把大車趕到院門口,陳野把鐵鍬和鎬頭用麻繩一捆一綑紮好,鐵釘裝進麻袋裡扎了口,碼在車板上。一共碼了六捆鐵鍬、六捆鎬頭、兩個麻袋的鐵釘,上面蓋了一塊油布,四角用繩子系在車幫上。


  第八天一早陳野帶著趙大壯和石頭趕著大車去了縣城。車軲轆碾在干土路上,路面被太陽曬了半個多月了,硬邦邦的,碾過去只留一道淺淺的印子,不像剛下過雨那陣子車輪陷進去半寸深。石頭坐在車尾的麻袋上,腿耷拉著晃蕩,嘴裡嚼著一根乾草。

  到了匠做坊門口,王軍士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坐在牆根底下的石頭上,看見大車來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車旁邊掀開油布一角,看了眼裡面的鐵鍬,沒全部解開,翻了兩捆確認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了,不用全卸了,拉進去就行。」王軍士朝裡面喊了一聲,兩個軍士出來,把大車趕進匠做坊的院子裡。卸貨用了不到半個時辰,鐵鍬鎬頭鐵釘各歸各堆,點數入庫。

  王軍士從懷裡掏出一張收條遞給陳野,上面蓋了李虎的章。陳野接過來折好揣進懷裡。

  「年後再結帳,行吧?」王軍士說,「李校尉那邊年底帳目要攏,過了年正月里就能結。」

  「行,不著急。」陳野說。

  王軍士又看了看那輛卸空的大車,車板上還留著剛才捆麻繩勒出來的印子。「你們鋪子幹活是真利索,說十天就十天,一天不差。李校尉上回還說,以後軍屯這邊再有需求,頭一個找你們。」

  陳野沒接這個話茬,跟王軍士道了別,趕著空車往城外走。出了縣城上了土路,風從莊稼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乾草的味道。路兩邊的地都收完了,秸稈垛在地頭一垛一垛的,遠看像是蹲了一排人。

  趙大壯在前面趕車,回頭問了一句:「陳師傅,回去還有啥活?」

  陳野想了想:「沒有大活了,散客的接著干就行。你把高爐封了歇兩天吧,這些天沒停。」

  趙大壯說了句行,把鞭子擱在車轅上,兩手揣進袖子裡靠著車幫,眯著眼看前頭的路。

  車軲轆碾在土路上,沙沙沙的。太陽掛在偏西的天上,不太曬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石頭在後頭打了個哈欠,把嘴裡的乾草吐了,靠著麻袋合上了眼睛。

  回村的路上沒什麼人,就這一輛車在前頭走,後面拖著一道揚起來的土塵,不高,慢慢散了。

  到了村口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灶房那邊的煙囪冒起了煙,周鐵山已經把火燒上了。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陳野把大車趕進院子,趙大壯把車轅卸了,石頭把麻繩收起來卷好掛回牆上的木釘子上。

  陳野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雲散了,西邊露出一塊藍底子,邊緣泛著金紅色。他轉身進了灶房,灶台上熱騰騰的一鍋雜糧粥,旁邊擱著一碟鹹菜,周鐵山坐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抽菸。

  「回來了?」周鐵山問了一句。

  「回來了。」陳野拿了個粗瓷碗,自己舀了一碗粥,蹲在灶房門口喝。

  灶房裡的熱氣湧出來,碰上院子裡的涼風,化成一股白霧似的飄散了。遠處的莊稼地正在暗下去,村子裡的燈一戶一戶亮起來,不多,零零星星的幾點黃光,在暮色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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