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梔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梔子花叢小道。
直到快步拐進教學樓走廊,遠離了那道極具壓迫感的少年身影,她懸在半空的心才緩緩落地,砰砰作響的心跳卻依舊不肯平緩。
走廊里涼風穿堂而過,吹散了些許燥熱,卻吹不散臉頰滾燙的餘溫。
她懷裡緊緊抱著作業本,步伐依舊輕快又倉促,烏黑的髮絲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泛紅的耳根。只要一閉眼,眼前就會浮現出少年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卻又沉沉地鎖著她,讓人無處可逃。
還有他低沉沙啞的嗓音,那句落在耳邊的「慌什麼」,溫柔又帶著痞氣,反反覆覆在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
夏婉梔從未和陸沉宇這樣的人近距離接觸過。
市一中的人,無人不曉陸沉宇的名號。
他是常年盤踞年級倒數、肆意張揚的問題少年,是老師眼中最頭疼的存在,是校園裡自帶焦點的風雲人物。他不愛聽課,常年逃課,打架鬧事的傳聞層出不窮,性子冷桀乖張,生人勿近,身邊永遠圍著一群意氣風發的兄弟,走到哪裡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而夏婉梔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種人。
她安靜、溫順、循規蹈矩,是老師眼中乖巧懂事的尖子生,永遠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認真聽課、刷題、整理筆記,安安靜靜地活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裡。她的青春平淡又安穩,沒有喧鬧,沒有張揚,日復一日都是刷題和考試的重複。
他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個身在喧囂頂峰,肆意熱烈;一個隱在溫柔角落,安靜內斂。本該毫無交集,卻偏偏在初夏滿是梔子花香的小道里,猝不及防撞進了彼此的視線。
夏婉梔走到教師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校服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空調涼風習習,格外安靜,只有幾位老師低頭批改作業的筆尖沙沙聲。
她輕手輕腳走到班主任的辦公桌前,將懷裡的作業本整整齊齊摞好,輕輕放在桌面上。
「作業都收齊了?」班主任抬頭看她,語氣溫和。
「嗯,全部收齊了,老師。」夏婉梔乖乖點頭,聲音軟軟細細的。
「辛苦你了,回去上課吧。」
「好。」
她微微鞠躬,轉身輕步退出辦公室,隨手帶上房門。
回到走廊,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透過玻璃落在地面,碎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夏婉梔慢慢放慢腳步,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心跳,還是有些亂。
她其實一直都有點怕陸沉宇。
不止是她,學校里大部分文靜的女生,對他都是敬而遠之。他太過耀眼,太過張揚,周身的戾氣和強勢,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離。
可今天近距離相處過後,她心裡那點根深蒂固的畏懼,好像悄悄鬆動了一角。
他看著凶,看著桀驁不馴,卻沒有為難慌亂失措的她,甚至還彎腰幫她撿了散落一地的作業。
指尖相觸的那一瞬間的微涼,眼底褪去戾氣後的溫柔,還有刻意放輕的語氣,都和傳聞里那個囂張叛逆、不近人情的校霸截然不同。
夏婉梔邊走邊走神,小小的腦袋裡亂糟糟的,無數細碎的情緒交織纏繞。
等她慢悠悠走回教室,上課鈴聲恰好清脆響起,劃破校園的寧靜。
午後第一節課是數學,也是她最擅長的科目。可這一堂課,夏婉梔卻破天荒地走了神。
她趴在桌面上,手肘抵著課桌,指尖輕輕轉著筆,視線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數公式,目光卻空空落落的,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同桌蘇曉雨用胳膊輕輕碰了碰她,小聲嘀咕:「梔梔,你今天怎麼回事?發呆好久了,不舒服嗎?」
蘇曉雨是她從初中就一起結伴的好朋友,性格活潑開朗,大大咧咧,和溫順安靜的夏婉梔剛好互補。
夏婉梔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睫毛顫了顫,小聲回道:「沒有,就是有點走神。」
「是不是天氣太熱困了?」蘇曉雨湊近她,壓低聲音,「還是剛才去送作業碰到什麼事了?我看你回來之後就怪怪的,臉一直紅紅的。」
夏婉梔心跳微頓,下意識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剛才的偶遇。
說自己在小道里撞見了陸沉宇,還被他幫忙撿了作業,甚至近距離對視了好久?
這話太過突兀,也太過微妙,她不好意思說出口。
只能輕輕含糊帶過:「沒什麼,就是剛才不小心慌了一下。」
蘇曉雨半信半疑,卻也沒有多問,只是悄悄和她分享八卦:「梔梔,我跟你說個事,剛剛課間我聽別的班同學說,陸沉宇他們那群人今天好像又翻牆出校打球了,難怪剛才我沒在操場看見他們。」
提到那個名字,夏婉梔握著筆的指尖微微一頓。
「不過也正常,他從來不上午自習的。」蘇曉雨撇撇嘴,繼續小聲念叨,「說真的,陸沉宇真的太隨心所欲了,老師管不住,同學不敢惹,偏偏長得還那麼帥,學校里好多女生偷偷喜歡他呢。就是太兇了,氣場太強,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
夏婉梔安靜聽著,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細碎的反差感。
凶嗎?
好像也沒有。
她腦海里又浮現出少年垂眸看她的樣子,眼底沒有戾氣,沒有冷漠,只有淡淡的慵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但是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嚇人。」夏婉梔無意識地輕聲呢喃。
聲音太輕,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蘇曉雨沒聽清,疑惑地看著她:「啊?你說什麼?」
「沒什麼。」夏婉梔立刻回神,連忙低下頭,假裝看向課本,耳尖卻又悄悄紅了,「好好聽課吧。」
整整一節課,她都心不在焉。
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放著方才小道里的畫面,風吹梔子花落,少年俯身抬眸,指尖短暫相觸,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牢牢刻在心底。
而此刻的操場另一側,陰涼的籃球架下,和教室里安靜沉悶的氛圍截然不同,滿是少年熱烈鮮活的氣息。
午後的陽光熾烈滾燙,曬得塑膠場地微微發熱,風卻帶著初夏的溫柔,吹散不少燥熱。
一場籃球賽剛剛結束,少年們打完球,渾身是汗,隨意地坐在台階上休息。
陸沉宇隨意扯掉套在外面的校服外套,搭在肩頭,露出裡面簡單的白色短袖。額前的黑髮被汗水打濕,微微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沖淡了平日裡的冷硬,多了幾分少年獨有的野性鮮活。
他下頜線緊繃,喉結滾動,抬手接過兄弟遞來的冰水,仰頭大口灌了幾口,脖頸線條利落流暢,肆意又張揚。
身旁的兄弟陳陽挨著他坐下,擦了把臉上的汗,忍不住再次提起剛才的事,笑得一臉玩味:「宇哥,說真的,剛才那個小學妹,你真不打算聊聊?我從沒見過你對哪個女生這麼上心,站在原地看人家背影看了半天,都看痴了。」
另一個兄弟也跟著起鬨:「是啊宇哥,你剛才不對勁。以前不管什么女生搭訕你,你都懶得多看一眼,今天倒是對著一個乖乖女走神,稀奇啊。」
「那小姑娘是真乖,長得白淨又軟,說話細聲細氣的,看著就好欺負。」
陸沉宇將空了大半的水瓶隨手放在身側地面,指尖摩挲著瓶身,聞言眼皮微抬,眼底沒什麼情緒,語氣依舊散漫冷淡:「別瞎鬧。」
嘴上說著別鬧,可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幾分鐘前的小道里。
飄回那個被他嚇得手足無措、眼眶微紅,卻依舊乖乖道謝的小姑娘身上。
陳陽最了解他,見狀立刻笑著追問:「不瞎鬧也行,你老實說,是不是對人家小姑娘有意思?不然你幹嘛特意記住她班級名字?」
陸沉宇靠在欄杆上,長腿隨意舒展,姿態慵懶又隨性,漆黑的眼眸望著遠處教學樓整齊的窗戶,淡淡出聲:「只是覺得她笨。」
笨得離譜。
別人撞見他,要麼遠遠躲開,要麼緊張僵硬不敢抬頭,唯獨她,慌得手忙腳亂,作業散落一地,明明怕得不行,卻還是硬著頭皮道謝,乖巧得讓人心頭髮軟。
陳陽哭笑不得:「笨還值得你惦記半天?宇哥,你這審美和喜好,我們是真看不懂。」
陸沉宇沒接話,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活了十七年,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熱鬧的、功利的、討好的、冷漠的,唯獨沒見過這麼幹淨純粹的人。
像初夏最乾淨溫柔的晚風,像枝頭最清甜純粹的梔子,輕輕一碰,就會怯生生地躲閃,卻又帶著獨有的溫柔。
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想逗一逗,想好好護著。
陳陽瞬間捕捉到重點,眼睛一亮:「高二一班?那不是重點班嗎?妥妥的大學霸啊!怪不得看著氣質不一樣,原來是好學生。」
「重點班的乖乖女,和我們宇哥簡直是兩個極端,這反差感直接拉滿了。」旁邊的兄弟打趣道,「宇哥,要不要去認識一下?反正都知道名字班級了,近水樓台先得月。」
陸沉宇斂了眼底的思緒,恢復了往日的冷桀模樣,淡淡瞥了他們一眼:「閒的?」
他向來不喜主動靠近別人,更別說刻意去搭訕一個陌生女生。
可心裡那點剛剛萌芽的惦記,卻沒有絲毫消散,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清晰。
他不想刻意打擾她安靜的生活,卻忍不住想要偶遇,想要再看見那個溫順柔軟的小姑娘。
一下午的時間悄然流逝。
夕陽西沉,落日的餘暉鋪滿整座校園,將教學樓、操場、林蔭小道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橘紅色光暈。白日的燥熱慢慢褪去,晚風徐徐吹來,帶著梔子花殘留的清甜香氣,溫柔又治癒。
放學鈴聲準時響起,打破了校園傍晚的寧靜。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收拾書包的嘩啦聲、同學的說笑聲此起彼伏,沉悶了一下午的教室瞬間鮮活起來。
夏婉梔慢悠悠收拾著桌面的書本,將作業本、習題冊一一擺放整齊,動作輕柔又細緻。
「梔梔,走啦,一起去食堂吃飯!」蘇曉雨快速收好書包,轉頭看向她。
「嗯。」夏婉梔背起輕便的書包,跟著她一起走出教室。
傍晚的校園格外溫柔,落日餘暉灑在林蔭道上,樹影斑駁,晚風微涼。路上全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學生,歡聲笑語灑滿一路。
蘇曉雨一邊走一邊碎碎念:「今天食堂有糖醋裡脊和番茄炒蛋,都是你愛吃的,我們趕緊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夏婉梔輕輕點頭,目光隨意落在遠處操場的方向。
操場上依舊熱鬧不減,不少學生趁著傍晚涼爽的天氣打球、散步、慢跑,少年們的笑鬧聲遠遠傳來,鮮活又熱烈。
她下意識掃視一圈,目光輕輕掠過球場中央,心底莫名悄悄一動。
沒有看見那個挺拔桀驁的身影。
心底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有一絲小小的失落。
她輕輕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細碎的情緒,跟著蘇曉雨快步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兩人排隊打了飯菜,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邊吃飯一邊閒聊。
蘇曉雨忽然想起什麼,湊近她小聲說道:「對了梔梔,我忘了跟你說,陸沉宇他們那伙人,基本上每天放學都會在籃球場待到很晚,有時候還會翻牆出去打夜市,超級自由。」
「而且聽說他家裡不管他,成績不好也無所謂,妥妥的自由人生,真的羨慕死。」
夏婉梔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輕聲問:「他……經常逃課嗎?」
「那可不!」蘇曉雨點點頭,滔滔不絕,「他除了周一早自習偶爾會來,其餘時間基本看不見人影,老師也管不住他,反正他家裡背景硬,學校也不敢真的處罰他。不過說實話,他人雖然看著凶,但從來不欺負普通同學,也不找好學生的麻煩,頂多就是自己隨心所欲罷了。」
夏婉梔靜靜聽著,心底對那個少年的印象,又多了幾分模糊的輪廓。
肆意、自由、不受束縛,活成了所有人都不敢活的樣子。
和她按部就班、循規蹈矩的人生,是完全相反的兩種模樣。
「不過你別靠近他就好。」蘇曉雨認真叮囑,「他們那個圈子太亂了,我們安安穩穩讀書就夠了,離得遠一點省得惹麻煩。」
「我知道。」夏婉梔乖乖應聲。
道理她都懂,也明白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該有任何交集。
可腦海里,還是忍不住反覆想起午後小道里的相遇,想起他垂眸溫柔的眼神,想起那句低啞的「慌什麼」。
一頓飯吃得心事重重。
吃完飯,兩人慢悠悠走出食堂,晚風愈發涼爽,吹散了傍晚最後的燥熱。
蘇曉雨要去超市買零食,夏婉梔不想亂跑,便和她道別,打算獨自走回宿舍。
她們的宿舍在校園最內側的樓棟,需要穿過一整條長長的林蔭跑道,格外安靜。
傍晚的跑道沒什麼人,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燈光柔和溫暖,將地面的樹影拉得悠長。晚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夾雜著遠處零星的喧鬧,靜謐又治癒。
夏婉梔背著書包,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腳步輕盈又舒緩。
她習慣性低頭看著腳下的光影,思緒放空,腦海里依舊反反覆覆縈繞著午後的畫面。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慢悠悠走過拐角的時候,一道慵懶熟悉的少年嗓音,猝不及防從前方欄杆處傳來。
「站住。」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散漫的慵懶,還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夏婉梔的腳步猛地僵在原地。
熟悉的聲音,讓她瞬間渾身一緊,心跳驟然提速,猛地抬頭望向前方。
路燈暖黃的光影里,少年斜斜倚著欄杆,姿態散漫又鬆弛。
陸沉宇已經換下了短袖,重新穿上了寬鬆的校服外套,拉鏈依舊隨意敞開,晚風掀起衣角,肆意張揚。他單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夾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黑髮隨意垂落,眉眼在暖黃燈光下柔和了不少,少了白日的凜冽戾氣,多了幾分溫柔的少年氣。
他身後跟著幾個兄弟,都靠在欄杆上打鬧說笑,唯獨他,目光精準又篤定,牢牢鎖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夏婉梔的呼吸驟然一滯,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
怎麼會這麼巧?
居然在這裡又碰到他。
她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小手下意識攥緊了書包肩帶,指尖微微泛白,溫順的眼底滿是無措和侷促,像只半路被攔截的小兔子,慌張又膽怯。
不遠處的陳陽幾人,看到這一幕,瞬間默契地停下了說笑,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憋著笑意默默看戲。
好傢夥,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宇哥一下午心心念念的小學妹,這就主動撞上門來了。
陸沉宇看著她瞬間僵住、慌張無措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心情莫名變得輕快。
他直起身,邁著修長的雙腿,慢悠悠朝她走過來。
步伐不快,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將少女的所有退路都悄悄封住。
夏婉梔的心跳越來越快,砰砰的響聲清晰可聞,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緊張得指尖發顫,眼神無處安放,只能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不敢抬頭看他。
幾秒後,少年的身影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將她完全籠罩在暖黃的光影里。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少年氣,混著梔子花的清甜,撲面而來。
陸沉宇垂眸看著她垂低的腦袋、泛紅的耳尖,看著她緊張得手足無措的模樣,嗓音低啞溫柔,帶著幾分刻意逗弄的慵懶:「這麼怕我?」
輕飄飄的五個字,落在夏婉梔耳邊,讓她渾身瞬間繃緊。
她不是怕。
是害羞,是侷促,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只見過一面,卻牢牢占據她一下午思緒的少年。
夏婉梔咬著軟軟的下唇,沉默了好幾秒,才鼓起勇氣,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不、不怕。」
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未散盡的緊張,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陸沉宇看著她乖巧怯懦的模樣,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他微微俯身,拉近兩人的距離,視線直直落在她白皙溫順的小臉上,目光深邃又認真:「那怎麼不敢抬頭看我?」
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額角,曖昧又繾綣。
夏婉梔的臉頰瞬間爆紅,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一層淺淺的粉色,心跳快得失控。
她被逼得無處可躲,只能一點點慢慢抬起頭,濕漉漉的小鹿眼小心翼翼看向他。
近距離的對視,比午後更加清晰。
暖黃的路燈落在他鋒利分明的眉眼上,柔和了他桀驁的輪廓,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專注又深沉,仿佛眼底只剩下她一個人。
夏婉梔看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陸沉宇盯著她清澈乾淨的眼眸,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心底那點淡淡的悸動,瞬間被無限放大。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又自然,像是早已熟識一般,輕聲開口:「放學回宿舍?」
「嗯。」夏婉梔乖乖點頭,眼神依舊怯怯的。
「一個人?」
「嗯。」
陸沉宇看著她溫順乖巧的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活了十七年,向來不喜乖巧軟糯的性子,覺得太過沉悶無趣。可唯獨眼前這個小姑娘,越看越讓人心動,越看越讓人稀罕。
安靜、溫柔、乾淨,像一張純白的紙,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下午的作業,沒再弄亂吧?」他忽然隨口問了一句。
夏婉梔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會記得下午的小事,連忙輕輕搖頭,小聲回道:「沒有了,謝謝你。」
看著她禮貌又拘謹的樣子,陸沉宇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好聽,帶著少年獨有的磁性。
「不用總跟我道謝。」他看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舉手之勞。」
不遠處的陳陽幾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憋著笑不敢出聲。
誰能想到,平日裡冷言冷語、對誰都疏離冷淡的陸沉宇,居然會耐著性子,在路邊攔著一個女生閒聊,還笑得這麼溫柔?
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觀。
陸沉宇完全不在意身後眾人的目光,眼底只剩下眼前小小的少女。
他沉默兩秒,目光落在她乾淨溫順的眉眼上,第一次主動開口,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陸沉宇。」
雖然學校里沒人不認識他,但他還是想認認真真,讓她好好記住自己的名字。
夏婉梔當然知道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在市一中太過響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從他嘴裡親自說出來,低沉好聽,落在心底,還是讓她忍不住心頭一顫。
她輕輕抿著唇,乖乖應聲:「我知道。」
「嗯。」陸沉宇眼底笑意淺淺,「我也知道你,夏婉梔。」
直白又篤定的一句話,輕輕落在晚風裡,溫柔又繾綣。
夏婉梔的臉頰更燙了,心跳再次失控,慌亂地錯開視線,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被他記住名字,被他認真注視,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微妙又悸動的感覺。
晚風輕輕拂過,吹動兩人的髮絲,空氣中的梔子花香淡淡縈繞,溫柔得恰到好處。
陸沉宇看著她害羞躲閃的模樣,沒再繼續逗她,怕真的把這個膽小的小姑娘惹得窘迫不安。
他微微側身,給她讓出前方的道路,語氣放得更輕:「走吧,天黑路暗,早點回宿舍。」
依舊是散漫的語氣,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和體貼。
夏婉梔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慌亂慢慢褪去,多了幾分細碎的暖意。
她輕輕點頭,小聲道:「嗯,再見。」
說完,她便背著書包,慢慢從他身側走過。
這一次,她沒有慌張逃離,步伐輕柔又平穩。
擦肩而過的瞬間,陸沉宇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低的,只有兩人能夠聽見:「夏婉梔。」
少女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看他。
路燈下,少年身姿挺拔桀驁,眉眼溫柔深邃,目光牢牢鎖著她,一字一句,認真清晰:「下次見到我,不用躲。」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晚風拂過心底,輕輕柔柔,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夏婉梔怔怔地看著他,心頭猛地一顫,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幾秒後,她輕輕抿唇,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快步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背影纖細溫順,步伐輕快,連耳尖的粉色都透著甜甜的羞澀。
陸沉宇站在原地,靜靜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口,才緩緩收回目光。
身後的兄弟們立刻圍了上來,再也憋不住笑意,紛紛打趣。
「我的天!宇哥,你也太雙標了吧!」
「從來沒見過你對哪個女生這麼溫柔,又是讓路又是叮囑的,還特意報名字!」
「這小學妹絕對是特殊待遇啊!我們跟著你這麼多年,從沒這福氣。」
陸沉宇懶得理會他們的調侃,唇角卻始終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眼底的溫柔遲遲沒有褪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午後觸碰過她手背的溫熱觸感,清甜的梔子花香仿佛依舊縈繞在鼻尖。
晚風微涼,心事滾燙。
他低聲輕笑,語氣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篤定和溫柔:「膽小鬼。」
卻唯獨,讓他滿心惦記,一眼心動。
夏婉梔跑回宿舍樓道,靠在微涼的牆壁上,久久無法平復狂跳的心跳。
樓道里安靜無人,只有燈光靜靜灑落。她抬手輕輕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指尖都是熱的。
耳邊反反覆覆迴蕩著少年最後的那句話——
「下次見到我,不用躲。」
溫柔、認真,帶著獨有的寵溺,狠狠撞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從未被人這樣特殊對待過。
所有人都覺得陸沉宇冷漠桀驁、不好接近,可唯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藏在張揚外殼下的溫柔和體貼。
他會幫慌亂的她撿作業,會溫柔叮囑她早點回宿舍,會認真記住她的名字,會輕聲告訴她不用躲閃畏懼。
原來傳聞,從來都只是別人口中的片面模樣。
真正的陸沉宇,張揚卻溫柔,桀驁卻心軟。
夏婉梔靠著牆壁,靜靜平復心緒,眼底慢慢染上一層淺淺的笑意,溫順又清甜。
晚風從樓道窗戶吹進來,溫柔繾綣,攜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漫滿周身。
她想,或許從這個初夏的傍晚開始,她平淡無味、循規蹈矩的青春,就要悄悄不一樣了。
那個桀驁張揚、無人敢靠近的少年,終將帶著滿身晚風與溫柔,闖進她安靜純粹的世界,從此歲歲年年,溫柔相守,歲歲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