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追逐
一個月後,江宇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大巴上。
車窗外的風景已經從穗城郊區的廠房和倉庫變成了連綿的青山,越往西開,山越密,樹越深,路邊的人家也越來越少。他靠窗坐著,耳機里放著一檔播客,主持人正在聊「年輕人畢業後的gap month「,他聽了半集覺得沒什麼意思,切到下一首,是一首老歌,旋律慢慢淌出來,他把音量調小了一些,讓窗外的風聲蓋過來。
這是他畢業後的第三十五天。沒有面試,沒有offer,沒有「很遺憾「的模板郵件。前半個月他還每天刷招聘軟體,後半個月他刷得少了,再後來他看到「已讀不回「四個字心裡連波都不起了。母親在電話里說「不急,慢慢找「,父親在微信上發了一個「嗯「,表哥周野休假回來跟他吃了頓飯,問他「要不要出來走走「。江宇說去哪,周野說雲省邊境那條線不錯,我休假剛回來,你去看看,那邊安靜。
江宇想了想,買了票。
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最後停在一個叫「河口「的小鎮。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街兩邊是兩層樓的磚房,一樓開著小賣部和飯店,二樓住人。街盡頭是一座橋,橋下是條黃綠色的河,河水湍急地往下游沖。橋對面就是邊境的方向,江宇聽司機說再往南走四十公里就是國境線,那邊有邊防檢查站。
他下了車,背著那個在大學用了四年的黑色雙肩包站在路邊。包里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瓶驅蚊水、充電器和一本他帶出來但始終沒翻開過的書。他站在鎮口那棵大榕樹底下看了一會兒,旁邊賣水果的阿婆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問他「住宿不「,他說「找一下「,阿婆手往街那頭一指。
他找到了一家小旅館,前台是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問他住幾天,他說「先住三天「。付了錢拿了鑰匙,房間在二樓最裡面那間,推開窗戶能看到那條黃綠色的河,河對岸的樹密得幾乎不透光。他把包扔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窗口的風吹進來帶著水汽和植物腐爛後的那種潮味,跟穗城完全不一樣。穗城的空氣是燙的、乾的、汽車尾氣混著燒烤攤的油煙。這裡的空氣是濕的、涼的、一股草木漚爛了又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他在房間裡待了不到十分鐘就出去了。沿著街走了一圈,鎮子太小了,從這頭走到那頭用不了二十分鐘。他買了瓶水,坐在橋邊的石墩上看著河水發呆。耳機里的歌放完了,他也沒換下一首,就那麼聽著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河水很急,打著旋往下游涌,水面泛著那種渾濁的黃綠色,看不出深淺。他盯了一會兒覺得眼暈,把視線移開,看向對岸的密林。樹冠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風一吹就涌動起來,像一整片綠色的海在翻滾。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把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到河面上。一個月的迷茫被這半天發呆稀釋了一些,但還是濃,只是從糖漿變成了稀釋過的糖水,喝下去沒那麼齁了。
他站起來往回走。天色開始暗了,鎮上的燈陸續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磚房的窗戶里透出來,暖融融的。他走到旅館樓下的時候,小賣部的電視裡正在放新聞,他掃了一眼——穗城天河南那場大火後續通報,說樓體加固已完成,住戶陸續遷回。他站了一下,畫面切走了,他也沒再看。
晚上他躺在旅館的床上,頭頂是一台老式吊扇在慢悠悠地轉,扇葉轉起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閉上眼,腦子裡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就那麼睡著了。
第二天他租了一輛二手電動車。
旅館前台的中年男人幫他聯繫的,說鎮上有個修車鋪子能租,一天三十塊,押金一百。江宇騎過去試了試,車還行,比他在穗城騎的那輛老舊一些,車頭有點歪,但能騎。他付了錢,問了一句「附近有什麼地方值得去「,修車鋪老闆指了條路:「往南騎,沿河那條路,騎個七八公里有個老渡口,那邊風景好,人也少。「
江宇就騎過去了。
上午的陽光從頭頂斜著照下來,穿過路邊椰子樹的葉片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樣的光斑。沿河的路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裂了很多縫,電動車碾過去一顛一顛的。右邊是河,左邊是山,山上全是那種高大的熱帶喬木,枝葉糾纏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了碎片。他騎得不快,頭盔也沒戴——這邊沒人管——風吹在臉上很舒服,把昨天的潮悶都吹散了。他騎了大概五公里的時候,路邊出現了一條岔道,通往更深的林子裡,路邊豎著一塊褪色的牌子,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了。他沒拐,繼續沿著河騎。
第七公里的時候河面變窄了,兩岸的樹離得更近,樹冠從兩側往中間搭過來像一條綠色的隧道。江宇騎進那段路的時候車速慢了下來,他抬頭看那些交錯的枝葉,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胳膊上,一塊一塊地亮著。空氣里有水汽、草木、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遠處有鳥在叫,聲音尖而細。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悶響。
那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沉悶的、短促的,像有什麼重物撞在了什麼硬東西上面。他下意識剎了車,腳撐在地上,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四周安靜了一秒,然後他聽見了樹枝折斷的聲音和碎石滾落的聲音——從右側的山坡上方傳下來,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東西在從高處往下墜落,一路磕碰著樹幹和岩石。
他抬頭。
山坡上方的密林里,一個人影從高處翻滾下來。樹冠被撞得劇烈晃動,幾根斷枝跟著那個身影一起往下落。那個身影在坡面上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悶響,最後滾到了坡底的路邊,砸在草叢裡不動了。
江宇整個人僵在了電動車上。他看著那個草叢裡躺著的人——滿身是血,衣服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也是血和土的混合物。那個人側躺著,蜷成一小團,一隻手壓在身下,另一隻手朝外伸著,手指微微抽搐。
江宇的大腦空白了兩秒。然後他把車一扔,跑過去了。
他跑近的時候才發現那個人還活著——胸膛在起伏,幅度很小但還在動,嘴角往外滲著血沫,含混地發出一些聽不清的聲音。江宇蹲下去,不敢碰他,猶豫了一下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試了試,有氣,很弱但還在進出。他轉頭看了看山坡上方,沒有第二個人下來。又回頭看這個人,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但嘴唇在動。
江宇把耳朵湊過去。「你說什麼?「
那人嘴裡含著一口血,咕嚕了兩下,江宇聽清了兩個字:「……晶片。「
然後那人伸在身外的那隻手張開了。指縫間夾著一枚極小的東西,指甲蓋大小,銀灰色的,表面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刮過。江宇看著那枚晶片,又看了看那人垂下來的、已經沒有力氣再合攏的手指。
「晶片……拿走……「那人又說了一遍,血從嘴角湧出來嗆了他一下,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渾身都在抖。
江宇伸手。他猶豫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後把那枚晶片從那人指縫間取了出來。很小,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捏在指尖像一顆扁平的米粒。他把晶片攥進手心,又看了看地上的人——那人已經不再動了,眼睛閉著,胸口還在極微弱地起伏。
江宇掏出手機撥了報警電話。信號格只有兩格,他舉起來晃了晃還是兩格,但電話通了。他用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出奇冷靜的聲音說:「我在河口鎮往南沿河公路大約七公里處,有人從山上摔下來了,重傷,大量出血,還在呼吸,請派救護車。「
電話那邊問了幾個問題,他一一回答了,掛了之後蹲在那個人旁邊守著。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他不是醫生,他甚至沒學過急救。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的胸口還在起伏,想確認他還活著。手心裡那枚晶片硌著他的皮膚,很小一塊,但存在感很強,像扎進肉里的一根細刺。
大概等了十幾分鐘,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越來越近。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從鎮子的方向開過來,後面跟著一輛深綠色的越野車,車頂上有一個他沒有第一時間看清的標誌。
江宇站起來退了幾步,給救護車讓開位置。車門打開的時候,他看見跳下來的醫護人員的制服和後面那輛越野車上下來的人——穿便裝的,但那個人的步態和掃視周圍的方式讓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和表哥。那種人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氣場,就是「我到現場之後先看三遍周圍再說話「。
那個人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蹲到傷員旁邊檢查傷情。動作很快,翻眼皮、探脈搏、摸頸側,最後扭頭對醫護人員說了一句「帶回去,失血性休克,重度顱腦損傷「。醫護人員把傷員抬上了擔架,關上救護車門的時候,那個人站起來走向了江宇。
「你發現的?「那個人問。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壓得實。
江宇點了點頭。「他滾下來的,從上面。「他指了指山坡。
那個人抬頭看了一會兒山坡上的密林,又低頭看了看江宇攥著的那隻手。江宇的手指還維持著捏東西的姿勢,但他自己沒注意到。
「手。「那個人說。
江宇張開手。那枚晶片躺在他的掌心裡,銀灰色的,沾了一點血,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個人盯著那枚晶片看了兩秒。江宇看見他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水面上被投了一顆石子。但那個人的表情沒有變,他只是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在江宇面前展開。
「放進來。「
江宇把晶片放了進去。密封袋封口的時候發出「嗤「的一聲。
那個人把袋子裝進口袋裡,看了一眼江宇。「你叫什麼?「
「江宇。「
「哪兒來的?「
「穗城。「
「來這兒幹什麼?「
「……散心。「
那個人看了他幾秒,目光在他的臉上、身上、袖口的灰塵上全部停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你暫時別走。一會兒有人來問你話。「說完他轉身走回了那輛深綠色的越野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但沒有發動。他坐在車裡,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然後靠進座椅里等著。
江宇站在原地。救護車已經調頭開走了,警笛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樹林後面。沿河公路上又恢復了安靜,風還在吹,樹葉還在沙沙地響,鳥還在叫。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手心裡那枚晶片硌出來的微紅印記還留著,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一口。
他站在路邊,身旁是自己扔在地上的電動車,車輪還在慢慢轉著。他看著那輛越野車裡坐著的那個人,那人也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他。
遠處,密林的深處,似乎還有什麼在動。
風吹過來,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