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省邊境的午後，天暗得比想像中快。
從江宇發現那個墜崖者開始算起，大約四十分鐘後，那輛深綠色越野車上的人從駕駛座下來了。他走到江宇面前，沒有自我介紹，只說了一句：「跟我走。「語氣平穩，沒什麼起伏，和剛才問江宇「你叫什麼「時一模一樣。江宇想問去哪兒，但那人已經轉身走向了越野車。
江宇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租來的電動車，想著要不要騎回去。那人頭也不回地說：「車會有人幫你處理。「
江宇沒有追問。他走過去拉開越野車后座的門坐了上去。車內比外面涼快一些，空調出風口直吹著他的臉，他偏了一下頭，聞到座椅上有淡淡的煙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潮氣。前座坐著兩個人——開車的是剛才和他說話的那個，副駕坐著一個更年輕的男的，戴著一頂鴨舌帽壓得很低，正低頭看手機。
車子發動了，沒有往鎮子的方向開，而是沿著沿河公路繼續向南。
「我們去哪兒？「江宇終於問。
「邊防站。「開車的說。
「那枚晶片——「
「你沒見過那枚晶片。「開車的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江宇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下面有一點眼袋，但目光是那種一碰就知道能把人看穿的光。「一會兒到了有人跟你交代，你照做就行。「
江宇把背靠在座椅上，車窗外面的樹影快速地向後退去。路越來越窄了，水泥路面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變成了黃土路，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樹冠幾乎在頭頂完全合攏了，把陽光遮得只剩星星點點的碎斑。越往南走，空氣越潮，那種潮氣從車窗縫裡滲進來，和空調的冷氣混在一起讓人有點喘不上氣。江宇把車窗搖下來半截，熱氣一下子灌進來，裹著厚厚的植物蒸騰出來的氣味，濃郁得像有人把一整片雨林榨成了汁倒進了空氣里。
「叫什麼？「副駕的人忽然說話了。鴨舌帽下面露出半張年輕的臉，看起來比江宇大不了幾歲。
「江宇。「
「你來這邊做什麼的？「
「散心。「江宇停了停，補了一句，「剛畢業。「
鴨舌帽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看不清楚，但江宇感覺到那個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大概兩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鴨舌帽轉回去，繼續看手機了。
車子又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路幾乎不能再叫路了，只是一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印子，在密林中間蜿蜒著穿行。江宇第一次見到這種密林——不是他想像中那種有路有標識的「景區森林「，是真的、原始的那種。樹長得又高又亂，枝幹上纏著藤蔓，藤蔓上又掛著苔蘚，一層疊一層地鋪陳著，從上到下沒有一寸空白。灌木叢從路邊擠過來，樹枝刮過車身的側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有幾根粗的甚至直接抽在了車窗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淡綠的汁液痕跡。
天更暗了。江宇抬頭從擋風玻璃望出去，看見天空中聚攏著一大片厚重的雲層，灰白色的，邊緣泛著鉛色的暗沉，從西邊往東邊漫過來，像一床巨大的、潮濕的棉被在緩緩鋪開。雲層壓得很低，低到讓人覺得那些最高的樹梢幾乎要捅進雲肚子裡面去。沒有風了，外面的樹靜了下來，葉子全部停住，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砂石的聲響在一陣陣悶熱中乾巴巴地響著。
「要下雨了。「鴨舌帽說了一句。
開車的人嗯了一聲，把車速提高了些。越野車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著，江宇的頭撞了一下車門框內側的塑料板，他沒哼聲，只是抓緊了車門上方的把手。
車在一個建在密林深處的營房門口停下了。說是營房，其實就是一圈用鐵皮和水泥砌起來的矮房子，圍出一個院子，院子裡停著兩輛越野車和一輛破舊的皮卡。鐵皮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有幾個字已經看不太清楚了。院門口站著一個穿迷彩服的人，腰間別著對講機，看見他們的車來了，拉開鐵門讓他們進去。
江宇下車的時候，腳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一股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潮熱，隔著鞋底都能滲透到腳掌心。院子的地面是壓實的泥土，有些地方積著水窪，水窪的表面浮著綠色的藻類。他站在那裡環顧四周，營房後面就是密林，那些樹像牆一樣密密地擠在一起，最深的地方黑得看不見盡頭，只有偶爾被風掀動的葉片翻出淺色的背面，像無數隻眼睛在暗處眨了又眨。
「進來吧。「開車的那個人已經走到了一間平房門口，推開門，回頭看了江宇一眼。
江宇跟著走了進去。屋子裡面很簡陋，一張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邊防地圖，地圖上被彩色的筆標註了很多路線和紅點。一個穿便裝的瘦高個男人坐在桌子後面，手裡轉著一支筆，看見江宇進來之後筆停了。他站起來，走向江宇，伸出手。
「我叫王曉。「他說。
江宇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乾燥而硬，指節上有繭，是長期握某種東西磨出來的那種。
「坐。「王曉指了一下椅子。
江宇坐下了。王曉回到桌子後面也坐下，對面的門關上了，屋裡只有他和江宇兩個人。江宇注意到他手腕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細細的，已經被汗浸得看不出原來的紅色了。
「那枚晶片，「王曉開門見山，語氣比剛才跟江宇說話的那個人更直接，「你撿到的時候有沒有動過它？「
「沒有。「江宇說，「他交到我手裡，我攥著，然後你們的人來了，放進了袋子裡。「
「你看見那個墜崖的人之前，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或者說，你在那附近有沒有看見其他人？「
江宇想了想。「沒有其他人。我聽見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了——然後他滾下來了。山坡上沒有人跟下來。「
王曉的筆在指尖又轉了一圈。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一張紙，上面印著幾行字，江宇的角度看不清楚。王曉抬頭的時候目光在江宇臉上停了一瞬，那種審視感比剛才鴨舌帽的目光更沉，像一台掃描儀在慢慢地過。
「你剛才說，「王曉開口，「你是穗城人。「
「在穗城上的大學。「江宇說，「新聞傳播。剛畢業。「
王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的學校或專業。「你這次來雲省是個人出行？「
「對。我表哥以前在這邊當兵，他休假回去的時候跟我說這邊安靜，我就過來了。「
「你表哥叫什麼？「
「周野。「
王曉的筆停了一停。他看了一眼江宇，那一眼跟之前都不一樣——不是審視，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在回憶什麼東西的神情。「周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邊防七連的？「
江宇愣了一下。「是。「
王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把筆放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江宇，我跟你說幾件事。第一，你今天看到的那個人，從山上摔下來的那個，是販毒網絡的關鍵人物。他身上帶著的那枚晶片裡有這個網絡的核心交易數據，如果落到對方手裡，不止是雲省這邊的線會斷，還會有人死。「
江宇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第二，「王曉繼續說，「那個晶片現在在我們這裡，但對方知道你見過它。你在那個地點出現的時間、你的車牌、你的穿著——他們的人可能在現場附近有眼線。「
「對方是誰？「江宇問。
王曉沉默了兩秒。「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顯示，是一個叫郭旭的人。他今天本來應該出現在那個交易現場，但不知道為什麼遲到了。你聽見的那聲悶響——「王曉頓了一下，「可能不是什麼意外。那個墜崖的人和他之間，提前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事。「
江宇的喉嚨緊了緊。他想起那個渾身是血的人伸向他的手，想起那句含在血沫里的「晶片「。
「第三，「王曉坐直了身體，聲音低了一些，「你今天回不去了。鎮上的人已經被盯上了。你住的那家旅館前台——穿花襯衫的那個——六個小時前被人問過話。問的是「有沒有一個從穗城來的年輕男人住在這裡「。「
江宇的後背一下子貼上了椅背。
「所以我們建議你暫時留在這邊，「王曉說，「邊防站的營地，安全。等我們把這個案子收一收你再走。快的話三四天，慢的話說不準。「
外面忽然響了一聲雷。很低、很沉，從雲層的深處滾過來，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天空的另一個面上拖動著。江宇聽見了頭頂鐵皮屋頂被震得嗡嗡響了一陣。
王曉站起來，走到窗口，伸手推開了那扇小窗。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黑了，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密林頂上，樹冠在越來越強的風中開始劇烈搖擺，枝葉翻湧著發出潮水一樣連綿的嘩啦聲。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雨前的土腥氣和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要下大雨了。「王曉說，聲音低低的，不像說給江宇聽。
江宇也站了起來。他走到王曉身邊，從窗口望出去。密林在風裡起伏著，一眼望不到邊，那些樹的枝葉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下變成了大片的、涌動的深綠色波浪。遠處有幾隻鳥貼著樹冠低飛，斜著從風裡穿過去，像被抽打著往某個方向趕。天邊最後一絲亮光被雲層吞沒了，整片天空變成了一面倒扣的鉛板，密不透風地壓在頭頂。
江宇忽然覺得冷。
不是體溫的冷，是另一種——從脊背躥上來的那種涼，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而他看不見它。
雨還沒落下來。但空氣已經被壓迫到了極致，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一種濃稠的、帶著腥氣的液體。他站在窗口前，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密林在風中翻滾著、嘶吼著，樹梢的晃動越來越大，有幾棵靠近營地邊緣的矮樹已經被風吹彎了腰，枝葉貼著地面掃來掃去。
「江宇。「王曉在他身後說。
他轉頭。
王曉看著他，表情在昏暗的光線里不太清晰。「你今天晚上睡隔壁那間。別出院子。手機別開定位。有任何情況——任何——喊人。「
江宇點了點頭。
他走出那間屋子的門時，第一滴雨落了下來。很大的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濺開成一小片水跡。他低頭看了一眼，沒來得及擦，第二滴、第三滴接著落下，打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從疏到密不過十幾秒的功夫，然後整片天空像裂開了一道縫一樣，傾盆的雨水一口氣倒了下來。
江宇跑進了隔壁的房間。鐵皮屋頂被雨砸得震天響，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整車豆子。他站在門口沒有關門，看著院子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了一片泥漿地，水窪連成了水面，雨柱密得幾乎看不見院牆對面。密林在雨幕里模糊成了墨綠色的一團，樹冠在暴雨中抽打著，枝葉斷裂的聲音被雨聲蓋過去了，只能偶爾聽見一兩聲脆響從某個方向傳來。
雷又響了。這次更近，像在頭頂上空某處炸開的，震得鐵皮屋頂劇烈地嗡了一下。
江宇站在門口，雨濺進來打濕了他的鞋面和褲腳。他看著那片暴雨中的密林，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還騎著電動車哼著歌，想的是「散心「「放鬆「「換個地方發呆「。現在他站在一個邊境防站的鐵皮屋子裡，口袋裡的手機已經關了定位，王曉站在隔壁屋的窗口沒有關燈，燈光從雨幕中透出來是模糊的一團橘黃。
他忽然想起了那面鏡子。那面銅色的、十塊錢買來的鏡子，臨走前他把它靠在牆邊沒有放倒。他不知道此刻那面鏡子有沒有映著穗城六樓那間朝北的小單間裡的空椅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
雨還在下。整片密林在雨中沉默地承受著，樹冠被壓低了又彈起來，再被壓低了，再彈起來。像一種沒有盡頭的、帶著全部重量的呼吸。
江宇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坐著，聽著雨聲。
「我會沒事的。「他對自己說。聲音很小，被雨聲吞得乾乾淨淨。
外面雷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