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安在壩後的補給站里坐了不到四十分鐘。
充電線從「堅盾「的背甲接口處接出來，連在一台移動式充電柜上。屏幕上的電量數字從百分之十七緩慢地往上爬，像一隻蝸牛在垂直的玻璃面上移動。他坐在充電櫃旁邊的一隻摺疊椅上，裝甲沒有脫。劉建國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杯沿上結了一圈棕色的干漬，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你該脫了。「劉建國說。
「再等等。「江承安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層乾涸的泥殼。
「等什麼？東段已經加固了，上游水壓也降了——「
「中段的水位還在漲。「江承安抬起頭來，「上游的圍堵把水壓導到了中段，中段壩體沒有經過加固，它的地基比東段還淺十五公分。洪峰的尾巴還在過，水位還在漲。「
劉建國沒有再說話。他把那杯涼咖啡放在地上，蹲下來，蹲在江承安旁邊。「承安，你已經在下面待了將近十個小時——「
「我知道。「江承安說。他把手伸到充電櫃旁邊，用指尖敲了敲「堅盾「的胸甲表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這台機器還有百分之二十三的電。中段的薄弱段大約八米寬，如果能用它的承重骨架卡住那個位置——「
「你想把堅盾沉在中段下面？「
「不是沉。「江承安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他稍微彎了彎腰讓液壓系統把壓力卸掉，然後直起身。「沉是放下去不管。我要卡在那裡，直到洪峰徹底過去。「
劉建國站起來，鐵鏽色的裝甲表面在補給站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暗光。他看著江承安的臉——那張被面罩壓了一整天的臉，額頭上還有一圈紅色的壓痕，顴骨附近被泥水泡過的皮膚微微發白，但他的眼神是穩的，跟幾個小時前從堤壩上跳下去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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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幾成把握？「劉建國問。
「中段的地質資料我看過。「江承安轉身走向門口，補給站的鐵皮門半開著，傍晚的光從門縫裡斜斜地灌進來，把深灰色的裝甲後背照出一層暖邊。「下面的基岩層在水下兩米八的位置，比東段淺。如果把堅盾的胸甲抵住基岩，背甲撐住壩體的底部承重結構，理論上能分擔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受力。「
「理論上。「
「嗯。「
劉建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就恢復了平坦。「你每次說'理論上'的時候，做的都是實踐上沒有先例的事。「
江承安沒有回答。他推開了那扇門。
暮色中的堤壩和白天不一樣。白天的水是渾黃的、翻湧的、帶著泥沙和碎屑的渾濁面孔；傍晚的水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銅色，表面浮著一層落日的反光，像一整面被緩慢搖動的銅鏡。水流的聲音沒有變——那個持續的低沉轟鳴貫穿了整個白天現在還在繼續——但視線中的水和聲音之間的那種不匹配感在暮色里更明顯了，水看起來比白天更安靜，但聲音還是那個嗓門。
江承安沿著壩面走向中段。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壩面靠近內側的位置。他的靴底踩過那些沙袋被水泡過的殘留物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些殘留物在傍晚的風裡正在慢慢變干，從泥漿變成硬殼。
中段到了。那一段壩面的外觀和東段西段沒有明顯的區別，同樣的水泥面、同樣的高度、同樣被水汽侵蝕過的灰白色。但江承安知道它底下的地基比別處淺十五公分。十五公分的差距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洪水經過的時候，那十五公分就是「撐住「和「斷裂「之間的那一條線。
他走到中段的正中間位置，站定。面朝河面。河水在他面前大約六十公分下方翻湧著，水花偶爾濺上來打在他靴尖前的水泥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低頭看著那片水印緩慢地蒸發、變淡、消失，然後下一片水花又濺上來。
「堅盾，掃描中段壩基結構。「
屏幕上的數據一段一段地刷新。壩體的剖面圖顯示出來了，和他記憶中看到的地質資料一致——基岩層在水下兩米八的位置，中間是經過百年沉積形成的壓實土層和礫石層。中段的薄弱區集中在壩體底部偏外側約二十公分的位置，那裡的填料在百年前修建時用的是粒徑偏小的碎石，經過長時間的水流淘蝕已經流失了相當一部分。
江承安沿著壩面走了大約十步，找到了那個薄弱區在壩面的對應位置。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水泥面。這下面兩米八深的地方，有一小片碎石正在被水流一顆一顆地帶走，每一顆被帶走之後，上面的泥土就會往下沉一點點。那道沉的過程慢得看不出，但累積了上百年，它已經沉了將近十公分。
「承安！「劉建國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一個防水對講機，「防總那邊傳來新數據——洪峰尾巴的流速比預估的高了百分之八，中段的水位預計將在兩小時後達到今日峰值。「
江承安抬起頭來。暮色正在從銅色變成深藍，水面上的反光從橙黃變成了暗金，然後正在慢慢地熄滅。天快黑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堅盾「的電量——百分之二十四，從補給站出來的時候是二十三，走著過來的過程中充了一點，現在停在了二十四。夠用。
「你下去之後——「劉建國走到他旁邊，聲音低了半度，「如果下面地基比預想的更松，你的背甲可能撐不住那個壓力。堅盾的承重骨架設計標準是——「
「我知道它的設計標準。「江承安打斷了他，但語氣不硬。他轉過身來看著劉建國，「建國，你在東段盯了一整天，你比我累。「
「我沒事。「
「嗯。我知道你沒事。「江承安說，「但我還是想說——你在上面守好。如果我在下面四十分鐘沒有更新信號——「
「我拉你上來。「劉建國說，語氣重而穩，「你下去四十分鐘沒有更新信號，我不管水多大、浪多高、你卡得多緊，我把你拔出來。「
江承安沒有爭。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面朝那條河。
他蹲下來。一隻手撐在壩面的邊緣，另一隻手扶著胸甲側面的一個抓握點。他看了一眼水面——渾黃的、湍急的、正從他腳下六十公分處翻湧而過。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滑了下去。
這一次落水比上一次快。他沒有調整姿態的時間，水流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就把他往右下方推了一下，「堅盾「的穩定系統在兩秒內自動調整了重心，他的雙腳觸到了壩體外牆的混凝土面。他順著牆體往下移動，用手掌貼著牆面尋找可以借力的位置。水下能見度比白天更低，傍晚的光透進水裡只剩下一種暗沉沉的、灰綠色的影子，他幾乎看不清自己面前二十公分以外的東西。
「堅盾，啟動聲吶定位。「
聲吶波在水下擴散開，把壩體結構、基岩層、碎石的分布狀態以網格圖的形式投射在他的屏幕上。他看清了那個薄弱區的位置——在他左前方大約一米處，壩體外牆的底部有一片顏色明顯比周圍暗的區域，那是填料流失後形成的疏鬆層。他朝那個方向橫移，手掌在混凝土牆面上摸索著前進，指尖的吸附結構一次一次地扣住牆面又鬆開，發出輕微的「啪「聲。
他到了。
那個薄弱區的範圍比他預想的略大——大約八米寬，從壩體底部的外牆延伸到內部約三米深的位置。那三米深的填料已經流失了大半，形成了一個比東段空腔更淺但更寬的凹陷，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在壩基下方挖掉了一整片。他蹲在那個凹陷的邊緣，把手掌探進去試了試觸感——鬆軟、蓬鬆，手指能輕易地插進去半寸，然後摸到更硬的底。那是基岩。基岩還在。
「堅盾，啟動工程模式。承重支架對外輸出。「
他坐下來。讓背甲靠在壩體底部的承重結構上，胸甲朝外，面朝那片疏鬆的填料區。他的大腿和膝蓋彎曲著，小腿貼住壩體牆面，加厚的腳掌踩在基岩表面的一個相對平坦的位置。「堅盾「的承重支架從背甲兩側展開，像兩隻扁平的翼板，抵住了壩體底部和基岩之間的空間，把他的身體固定在了那個凹陷的中心。
他把胸甲朝外推了推。胸甲內側的承重骨架是「堅盾「的核心——它的設計目的是在塌陷或缺口處作為臨時支撐，用裝甲本身的強度和重量來分擔被支撐物的受力。現在他把胸甲的平面貼住了那片最鬆軟的填料區的表面，背甲的翼板撐住了壩體底部，他的整個身體變成了一根垂直插入薄弱區中心的支撐柱。
「堅盾，記錄初始讀數。承重系統自檢。「
「承重系統自檢完成。當前受力分布：胸甲接觸面壓力值七百六十千帕，背甲翼板接觸面壓力值四百二十千帕。承重骨架形變率——百分之零點三。所有參數均在安全範圍內。「
江承安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面罩內形成一小片白霧，被通風系統迅速吸走了。他調整了一下頭的角度，讓自己能透過水麵之上的那層薄薄的光線看見壩面上方的天空。天已經黑了。他的面罩屏幕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二分。
水面以上傳來模糊的聲音——是劉建國在對講機里跟防總匯報他下水的位置和狀態。那些聲音經過水層的衰減和「堅盾「的拾音過濾之後變得含混而遙遠，但他能辨認出節奏——那是一種穩定的、持續的、在告知別人「一切正常「的節奏。
他閉上眼睛。水下的世界和東段那次一樣——渾黃的、流動的、持續地沖刷著裝甲表面的泥沙。但中段的水流比東段更急，他能感覺到水流在胸甲表面形成了一種持續的壓力差，那種壓力差在試圖把他從卡住的位置推出去。「堅盾「的腳掌踩在基岩上，承重支架抵著壩體底部，兩股力量在相互對抗著，把他的身體穩穩地釘在了那個位置。
他開始數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重新開始。數到第七個一百的時候，他感覺到胸甲前方的壓力突然變大了。那種變大的方式不是「更大了一點「，而是「更大了一整圈「——水流的力量在那一瞬間躍升了一個檔位，他的胸甲被朝後方推了大約一厘米，「堅盾「的承重支架發出了低沉的機械嗡鳴。
「江隊——「通訊頻道里傳來防總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還維持著職業性的克制，「中段水位——「
「我知道。「江承安說。他能感覺到。水在漲。從壩體底部穿過來的水流速度在加快，那些鬆散的填料正在被更快地帶走，他胸甲貼住的那片區域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後陷。他能從胸甲接觸面的壓力讀數上看出來——數字正在持續地攀升：七百六十千帕、七百八十千帕、八百一十千帕——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快了一點點，但很快又被他壓了回去。
「江隊，中段壩體的位移監測數據顯示，你所在位置的壩體正在以每小時兩毫米的速度向外傾斜——「
「收到。「
江承安把背甲又往外頂了頂。背甲翼板上的液壓杆在持續加壓，他能聽見那種低沉的、吃力的嗚嗚聲，像一頭負重爬坡的牛在喘。他的膝蓋承受的壓力也在增加，加厚腳掌踩在基岩表面，他的整條小腿肌肉都在對抗水流的外推力。
二十分鐘過去了。水壓在持續上升，胸甲讀數已經突破了九百千帕。他的身體承受的壓力相當於有一隻成年大象蹲在他的胸口上。但「堅盾「的讀數沒有進入紅色區域——承重骨架的形變率從百分之零點三升到了百分之一點二，但還在安全閾值以內。
三十分鐘。劉建國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擠進來：「承安，四十分鐘到了。「
「再等等。「江承安說。他感覺到水流的力量還在增加。洪峰的尾巴還沒有完全過去。如果他現在離開中段，那個已經被他頂住的疏鬆區會迅速回彈成原來的狀態，之前一個小時的支撐就白費了。「再給我二十分鐘。「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二十分鐘之後我必須拉你上來。這是最後期限。「
「行。「
江承安重新閉上了眼睛。他把重心又往下壓了壓，讓背甲的翼板更貼合壩體底部的承重面。水在持續地從他身體兩側涌過，攜帶著細碎的石礫和泥沙，刮過裝甲表面發出持續的、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單調而重複，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在他的耳朵邊一直放著。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更長。他感覺到自己陷入了一種介於清醒和恍惚之間的狀態，身體在持續地出力但意識在往另一個方向漂移。他看見了一些畫面——沒有邏輯的、碎片式的、像舊照片被風吹散了又拼到一起。他看見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扛水泥袋，和老師傅一起蹲在堤壩上錘裂縫。他看見江宇六歲那年坐在他肩膀上騎大馬，兩隻小手揪著他的頭髮笑得咯咯響。他看見江宇長大了一些，上了中學，回家之後吃完飯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不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他看見江宇上大學那年的暑假，他開車送他去車站，江宇從車窗里伸出手朝後搖了搖，然後那個背影走進檢票口，消失了。
他睜開眼。面罩屏幕上顯示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十分鐘。水壓讀數降了——從九百多千帕回落到了八百三十千帕，然後繼續往下落。洪峰的尾巴正在離開。他感覺到水流推在胸甲上的力量在變弱，那些細小的石礫刮過裝甲的頻率也在降低。
「承安！「劉建國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衝出來，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放出來的勁頭，「水位降了！降了十五公分！中段的壩體位移監測停住了！「
江承安沒有立即回答。他在水裡又待了大約三十秒，確認水壓讀數穩定下降之後才開口：「我上來了。「
他鬆開承重支架。「堅盾「的翼板從壩體底部緩緩收回，液壓杆泄壓時發出了一聲長而低沉的嘆息。他用手掌撐著基岩表面，把自己從那個凹陷中拔出來，膝蓋伸直，腳掌蹬住基岩借力，整個人朝上浮去。水流已經不再那麼兇猛了，他順著牆體往上攀，每一步都比剛才那五十分鐘裡輕鬆一些。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間，新鮮空氣湧進面罩的換氣閥。他大口地吸了兩下，然後伸手抓住壩面邊緣伸下來的那隻手——劉建國的，鐵鏽色的臂甲上糊滿了泥，但穩穩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他被拉上了壩面，趴在那裡，深灰色的裝甲全身淌著水，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暗光。
他趴了大約十秒。然後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水泥壩面上，看著頭頂的天空。雲層正在散開，露出了幾顆很亮的星星，還有一彎極細的月牙，在雲縫的邊緣處浮著，像一條薄薄的銀線。他躺在那裡，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了大約一倍，但正在慢慢恢復。
「承安。「劉建國蹲在他旁邊，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顫了一下的東西，「你他媽——「
「我沒事。「江承安說。他抬起右手，那隻深灰色的裝甲手臂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後放在了胸口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隔著裝甲的溫控層和承重骨架，一下一下地撞著胸甲的內壁，像一隻剛從籠子裡被放出來的鳥在撲騰著翅膀。
他躺在那道百年堤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河水的轟鳴聲還在，但它正在變小。從持續的低吼變成了持續的喘息，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回它該待的河床里去。那道壩還在。東段加固過了，中段被他頂住了，西段從頭到尾沒有出過問題。它還在。
遠處，有人跑過來喊了一聲什麼。江承安沒有聽清。他繼續看著天，把右手從胸口放下來，掌心朝上攤在壩面上，感受著水泥的餘溫從裝甲指尖傳進來。很淡，但確實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