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是在第二天早上看見那場直播的。
他那天醒得比平時早。窗簾還是拉著,但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帶著一種偏亮的白——說明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八點剛過。昨晚他睡得不算好,半夜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下意識地伸手去夠手機看廣西的水位消息,屏幕上的數字一次比一次低,第三次看的時候他才放心翻了個身重新睡過去。
他刷了刷牙洗了把臉,去樓下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回到屋裡坐在桌前打開電腦,想看看有沒有新郵件。郵箱裡除了一封系統自動推送的「職位更新提醒「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把那封郵件標記為已讀然後關掉了。他咬了一口包子,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穗城應急傳媒中心發來的——他前幾天投的那家。他盯著屏幕上的「穗城應急傳媒中心「幾個字看了幾秒,手指把屏幕解鎖了,點開。
「江宇同學你好,感謝你對本中心新媒體運營崗位的關注。我們已收到你的簡歷和作品集,經過初篩後認為你的專業背景和作品風格與我們的定位較為匹配。現邀請你參加本周四上午十點的線上面試,屆時請你預留時間並確保網絡通暢。如果你方便參加,請回複本條消息確認。如有任何問題可致電XXX——「
江宇把那段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第一遍讀的時候心跳快了一點,第二遍讀的時候穩住了,像水被攪動之後慢慢沉降回原來的平面。他敲了「確認參加,謝謝「,發了出去。對話框裡多了一個綠色的對勾,他看了那個對勾兩秒,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包子。
然後他刷到了那條直播推送。
手機上端的通知欄彈出一個他關注的自媒體帳號的推送:「直擊廣西抗洪一線——百年堤壩守衛戰「。那個帳號他昨天剛關注的,是應急管理部門的官方對外帳號。他點進去的時候直播已經開始了,畫面是由一台無人機從空中俯拍的,鏡頭下方是一道橫亘在渾黃河水中的長條形堤壩,灰白色的壩面被水汽籠罩著,看不清細節。畫面右下角標註了地點和實時時間,字幕滾動著:「防總前線指揮中心無人機實時畫面,目前洪峰已平穩通過中段,東段加固作業已完成——「
江宇把畫質從流暢切換到高清,畫面清楚了一些。他看到了那道堤壩的全貌——它比他想像的長,沿著河岸延伸了大約三四百米,壩面寬而平,上面有一些深色的小點在移動,那應該是人。水的顏色是那種暴雨後特有的渾濁黃,水面上漂浮著一些他辨認不出的碎屑,水流的速度用眼睛看都能感覺到急。
他把包子和豆漿推到一邊,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湊近了一些。
直播的畫面上方有一行小字實時滾動著新聞資訊,江宇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然後停在了其中一條上:「據防總消息,本次抗洪過程中已投入兩台工程救援型裝甲——'堅盾'與'重鑄',對堤壩脆弱段進行了緊急支撐加固。目前兩台裝甲均已完成任務並安全撤出。「
「堅盾。「他把這兩個字念了出來。很輕的一聲,像在觸碰一個自己不確定是不是該碰的東西。他想起父親在微信里發的那條消息——「到了,放心「——五個字,沒有提任何裝甲、任何任務、任何關於「危不危險「的內容。他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的念了幾秒,然後把注意力移回畫面,試圖在那些移動的深色小點中認出某一個特定的人。
看不清楚。距離太遠,無人機飛得太高,壩面上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在移動,穿著深色的防水服,戴著安全頭盔,分不出誰是誰。江宇知道自己大概率不可能在那樣的畫面里認出父親,但他還是看著,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直播間裡有人在發彈幕,一行行地從畫面右側滑過去:「消防官兵辛苦了「「致敬逆行者「「我看哭了「「水好大啊「「那道壩修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了「「老天保佑別垮「。江宇沒有發彈幕,他就安靜地看著畫面,偶爾放大局部、縮回全屏,反反覆覆。
無人機調整了角度。畫面從俯拍變成了側拍,鏡頭拉近了一些,能看清壩面上那些人的身形了。江宇的目光追隨著其中一個穿著深灰色防水服的身影——那個身影站在壩面邊緣,正彎著腰彎腰在查看什麼東西,旁邊有另一個人遞了把工具過去,他接過來,繼續俯身作業。那個姿勢讓江宇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一根被突然撥動的琴弦,餘音很短,但確實響過。那個彎著腰的姿勢像他父親。江宇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父親彎腰做事的側影了,但那種後頸微微弓起的弧度、手臂伸出時肩膀下沉的角度,在記憶里存著,比任何一張照片都清楚。
他盯了那個身影十幾秒,直到無人機再次調整角度把畫面切走了。他的目光追著那個身影又看了幾眼,直到它消失在畫幅的邊緣之外。
「爸。「他說了一個字。聲音很小,對著電腦屏幕,像在試一個話筒的通不通。
直播還在繼續。無人機飛到了堤壩東段的上方,畫面里出現了新加固過的位置——那些沙袋和預製混凝土塊一排排地碼在壩面上,顏色比老壩體的灰白更深,一看就是新壘的。畫面下方的字幕配合著解說:「東段壩基昨夜曾出現一處約四米寬的侵蝕空洞,救援人員利用工程型裝甲'重鑄'和'堅盾'協同作業,在洪峰過境前完成了緊急加固——「
江宇看著那段解說詞,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堅盾「和「重鑄「——兩台裝甲協同作業。他想起父親說過的「帶隊「,想起母親轉述的那句「替我守好「——父親穿的是哪一台?「堅盾「嗎?還是另外的某種裝甲?他不知道。但他在直播里看到了那道加固過的牆體,看到了它被修復之後依然完整地站在那裡,看到了它扛過了那個被稱為「百年一遇「的洪峰。
他忽然覺得有一個很小的、像石頭落進深水之後沉到底部的那種聲音,在他的胸腔里響了一下。他沒有哭。他的眼眶有一點點熱,但很快就涼下去了。他只是覺得那道壩還在那裡這件事本身,已經夠他說服自己繼續把直播看下去。
無人機又飛了一段。畫面切換到堤壩中段,解說員說了一段關於「工程裝甲支撐作業「的話,然後畫面里的鏡頭對準了中段壩面的某個位置——那裡有一片明顯剛被水泡過的痕跡,水泥面上還有一些泥漿留下的暗色塊,但整個壩面完整,沒有裂縫,沒有凹陷。
「這塊就是'堅盾'的主作業位置。「解說員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信號傳輸的輕微失真,「據現場人員介紹,'堅盾'的穿戴者在水下持續支撐了近十個小時,為後方調運加固物資爭取了時間——「
近十個小時。江宇的喉嚨緊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午八點四十。他想給父親發條消息,但手指懸在屏幕上面的時候停住了。信號——父親那邊可能沒有信號。而且,如果是剛完成近十個小時的水下支撐,他現在應該正在休息。不應該被一條「你還活著嗎「或「你真牛「的消息打擾。
他把手機放下了。重新看向屏幕。
直播的畫面忽然切了一個視角,從無人機俯拍變成了地面記者的手持跟拍。鏡頭晃動著,背景是堤壩後方的臨時指揮帳篷和一排停著的車輛,記者正對著鏡頭說:「我們現在正在堤壩後方的臨時補給站旁邊,有一些剛剛完成作業下來休整的救援人員——「
江宇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畫面。鏡頭掃過幾個人,穿著深色防水服的、戴著安全帽的,有人靠在車旁邊喝水,有人坐在摺疊椅上低頭拆手套。那些面孔在鏡頭中一晃而過,快得看不清,但江宇的視線在每一幀畫面上都做了極短暫的停留,像在用眼睛檢視每一張臉。
鏡頭繼續橫移。畫面的右側邊緣出現了一個人,坐在一張摺疊椅上的,低著頭。他的防水服沒有穿好,外套敞著搭在膝蓋上,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他正在解開右手腕上什麼東西——大概是手套的搭扣。他沒有看鏡頭,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其放鬆的狀態,肩膀朝前微微垂著,像一根剛剛被從緊繃的狀態中釋放出來的弓弦。
江宇的手在桌面上猛地攥了一下。
那個側影。那個彎著頭解開搭扣的側影,那個後頸微微弓起的弧度、手臂伸出時肩膀下沉的角度——和剛才他以為「像父親「的身影一模一樣的角度。他盯住了畫面右側邊緣那個人影,生怕它下一秒就被移出畫框。
那個人解開了右手腕上的搭扣,把那隻手套摘了下來,放在膝蓋上。他低著頭活動了幾下手指,然後抬起頭來。就在他抬頭的那一瞬間——只有不到兩秒的時間——畫面切回了無人機俯拍,那個側影從鏡頭中消失了。
但江宇看見了。
那張臉。被壓得有一圈紅印的額頭、顴骨兩側的皮膚微微泛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新的胡茬。和上一次江宇回家時見到的那張臉相比,瘦了一小圈,眼窩更深了一些,但五官和輪廓沒有絲毫改變——是他的父親。江承安。坐在一張摺疊椅上,低著頭摘手套,然後抬頭看向畫面之外。
江宇坐在桌前,手還攥著,指尖泛白。他盯著屏幕,雖然畫面已經切走了,但他的視野里還殘留著那不到兩秒的、清晰的、父親抬起頭來的那張臉。他認出他了。在幾百公里外、隔著屏幕、隔著水汽和信號傳輸的延遲,他認出他父親了。
他鬆開了攥緊的手。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貼著冰涼的木面。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像胸腔里有一塊被壓了一晚上的東西翻了個面,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躺下。
直播還在繼續。畫面又回到了無人機的視角,俯拍著那道堤壩的全貌。水流在壩外翻湧著,但比昨天新聞里看到的已經平穩了很多,水面上的碎屑也少了大半。解說員在說「洪峰已基本通過,水位正在穩步下降「,語氣開始有了某種接近鬆弛的平穩。
江宇把直播縮小到窗口的一角,打開微信,翻到父親的對話框。上一句話是那個「好「字。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打了一段話,刪掉一半,又打了一段,最後只發了六個字:「爸,我剛看到你了。「他按下發送。消息旁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發送中「圈圈,轉了大約五秒,變成了一個對勾。發送成功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等著回復。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大約過了三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父親的頭像旁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數字「1「,他點開。
「看到什麼了?「
三個字。還有一個問號。江宇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很淺,嘴角往上抬了不到兩毫米,但確實是一個笑。他敲了四個字:「直播裡面。「又加了一句:「你坐在摺疊椅上摘手套。「發出去之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爸真帥。「
這一次對面回得快了一些。大約過了一分鐘,屏幕上出現了兩條新消息。第一條是:「淨瞎說。「第二條是:「水退了,快能回了。「
江宇看著那兩條消息,把那行「水退了「看了三遍。他打了一個「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個「等你回來「。然後他關掉對話框,把手機放在桌上。電腦屏幕上的直播已經進入了尾聲,無人機正在飛離堤壩區域,鏡頭朝上拉起,把那道壩、那條河、那片被水泡過的土地全部收進了畫幅的底部,遠處露出一線正在散開的雲層邊緣,天光從雲縫裡滲下來,落在渾黃的河面上,把水色染成了一層帶著微光的淡金。
江宇看著那道壩在畫面中一點點縮小、變成一道灰色細線、最後消失在畫幅邊緣。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交握放在腹前,聽著電腦揚聲器里解說員說了最後一句「感謝所有奮戰在抗洪一線的守護者,我們下期見「,然後畫面切黑了。
他沒有關電腦。他坐在椅子上,對著黑下來的屏幕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穗城早晨的車流聲和偶爾幾聲鳥鳴,陽光從窗簾縫隙中照進來,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斑。那道光落在他剛才放手機的位置旁邊,把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封面上的字照得清晰可見。那本筆記本是他前兩天買的,封面上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裡面還一個字沒寫。他伸出手,把筆記本翻開來,在第一頁的橫線上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2026年8月30日,線上確認了面試時間,在直播里看見了我爸。「
他放下筆,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簾拉開了。
穗城的天是亮的、藍的、乾淨的。遠處的雲層很薄,像一層被扯散了的棉絮浮在高處。風從半開的窗口湧進來,帶著初秋將至時那種微微變涼的溫度,落在他臉上清爽而溫和。他站在窗口,看著遠處的天際線,高樓和樓之間的縫隙中漏出一片又一片淡藍色的天。
水面之下的那道堤壩還站在廣西的河岸邊。而他的父親,正在那道壩後面的補給站里等著信號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