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夏天，中考前三天，學校放假讓大家回家休整。
別的同學都收拾鋪蓋捲走了，宿舍里走得只剩下我跟周明。我倆不回家，為啥？因為我回家我奶肯定一天給我煮八個雞蛋，不吃她能念叨三天，吃了我又撐得睡不著。周明更乾脆——他家在另一個鎮，回去一趟得倒兩趟車，他說不如在學校複習清淨。
於是偌大的宿舍樓就剩我倆，加上值班室的老大爺。整個校園空蕩蕩的，風吹過操場揚起來一陣灰塵，安靜得能聽見麻雀在房檐上吵架。
中考前第二天，我倆各自坐在床上看書。我看我的政治，他看他的物理。看到下午，我受不了了，把書一扔，說：「周明，咱倆出去走走吧，悶死了。「
周明頭都沒抬：「還剩兩天就考試了，你還有心思逛？「
我說：「就是因為快考了，才得放鬆。你聽說過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但你聽說過臨陣磨槍磨太狠把槍磨斷了的嗎？「
周明合上書，嘆了口氣：「你這張嘴，不去當律師可惜了。「
我倆鎖了宿舍門，溜達著出了校門。鎮上的街道也沒什麼好逛的，就一條主街，兩邊是些雜貨鋪、理髮店、小飯館。走到街尾，看見一家撞球廳，門口掛著個褪色的招牌，裡面傳來「啪「「啪「的撞球聲。
我站住了。周明也站住了。
「你會打撞球嗎？「我問。
「看過，沒打過。「
「那正好，今天咱倆現學現賣。「
撞球廳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得跟竹竿一樣，見我倆穿校服，第一句就是：「學生？逃課了？「
我說：「放假了，中考前放鬆。「
老闆上下打量我倆一番，說：「打一局兩塊，學生價一塊五。「
我付了錢，拿了根球桿。周明拿杆的姿勢跟握毛筆似的，看得我直樂。我也不會打，但之前看過鐵蛋打過兩次，大概知道要把白球撞過去，把彩球撞進洞裡。至於角度、力度、旋轉什麼的，全憑感覺。
第一局打得慘不忍睹。白球要麼撞不到彩球，要麼自己先滾進洞裡了。周明比我更慘，他一桿杵出去，白球紋絲不動，球桿滑出去半米，差點把旁邊看熱鬧的老闆戳著。
老闆看不下去了，過來手把手教我倆姿勢。他扶著周明的手腕說：「手腕別僵，發力要柔。「又拍著我肩膀說：「你看球的角度，三點一線，懂不懂？「
我點頭說懂。其實我沒懂，但老闆那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讓我不好意思說我壓根沒看他指哪兒。
打了大概一個多鐘頭，我倆總算能打出幾個像樣的球了。周明數學腦子確實好使——他很快琢磨出了角度計算的規律，打出去的球比我有準頭。我不行，我全靠手感，有時候手感來了能一桿進倆，手感沒了白球能上天花板。
周明一邊打球一邊說：「你看，物理是有用的。入射角等於反射角，這就是物理。「
我說：「那你打那個六號球試試，如果入射角等於反射角，它應該進底洞。「
周明瞄了半天，一桿出去，球擦著洞口過去了，停在洞口邊上，就差一根頭髮絲的距離。他嘆了口氣：「物理也有誤差。「
我說：「這不叫誤差，這叫你學藝不精。「
周明拿球桿追著我打。我倆在撞球廳里你追我趕，球桿互相碰得叮噹響，竹竿老闆靠在櫃檯後面看報紙，頭都沒抬，撂了句：「小孩子精力真旺盛。「
打了兩局之後，我提議加個賭注——誰輸了誰請吃夜宵。周明說行。然後我連輸兩局。我懷疑周明是故意的，但他說「這叫實力碾壓「。
那天晚上我倆蹲在撞球廳旁邊的小吃攤上，一人一碗餛飩，額外加了兩個茶葉蛋。周明邊吃邊跟我說：「劉啟奧，你想過沒有，咱倆以後可能不在一個學校了。「
我正在咬茶葉蛋，被這話噎了一下。我想過，但從來沒說出口。周明的成績比我好，他肯定去縣一中，我夠嗆能跟上，大概率去鎮上的二中或者三中。
我說：「不在一個學校怕啥？又不是不在一個地球。「
周明說：「那倒也是。「
他低頭吃餛飩，吸溜吸溜的。夜色裡頭路燈昏黃，把他眼鏡片反射成兩片小光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總覺得他筷子比平時動得慢。
我拍了拍他肩膀：「周明，咱倆約定好了——不管在哪兒，每年至少見一面。誰不來誰是孫子。「
周明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行。誰不來誰是孫子。「
我倆用餛飩湯碰了個碗。湯灑出來一點，濺在桌子上，兩個碗底磕在一起發出「當「的一聲脆響。竹竿老闆從撞球廳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著我們喊了句：「小孩兒，別把碗摔了，押金從你們零花錢里扣！「
我倆把剩下的小半碗餛飩風捲殘雲掃完，付了錢往回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下來說：「周明，咱倆干一件大事吧。「
周明警覺地看著我：「你又想幹什麼？「
我說：「不幹什麼壞事。咱倆去操場坐一會兒。「
夏季夜晚的操場，草坪被白天的太陽烤了一天，坐著還有點溫乎。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鎮上的路燈多多了。我倆並肩坐在草坪上，誰也不說話，就那麼仰著頭看天。
看了不知道多久，周明忽然說了一句：「劉啟奧，你說天上那些星星，有沒有一顆是特別亮的？「
我說：「有啊。最亮的那顆。「
周明說：「那如果咱們以後分開了，就看那顆星。誰看見它，就當是看見對方了。「
我想說他矯情，但話到嘴邊變成了：「行。那顆星歸咱倆了。「
他笑了。我躺下去，枕著胳膊，看著滿天星星。那一刻心裡特別平靜，像水庫的水面，一點漣漪都沒有。中考、未來、離家、分別，這些詞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都飄走了。就剩頭頂那片星星，安安靜靜地掛著。
我在草坪上睡著了。周明把我叫醒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值班室的大爺拿著手電筒在操場邊上晃，喊：「那倆學生！再不回去我鎖門了！「
我倆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草，一路小跑回了宿舍。躺在床上我聽見上鋪周明翻了個身，然後他的聲音從床板縫裡傳下來——「劉啟奧，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說咱倆以後誰會先混出頭？「
我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你吧。你腦子好使。「
周明說：「你不行嗎？「
我說：「我不行。我嘴太貧了，正經人都不愛跟我玩兒。「
周明在上鋪笑了，笑聲悶在枕頭裡，嗡嗡的。笑完了他說：「那我混出頭了給你留個位置。「
我說：「什麼位置？「
周明說：「還沒想好。反正給你留一個。「
我沒再接話。閉上眼睛，聽著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慢慢也睡過去了。那是我初中三年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晚上。
後來中考成績出來，周明去了縣一中，我去了鎮二中。我倆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像兩顆被彈出去的撞球，沿著不同的軌道滾遠了。但那個晚上躺在草坪上看星星的場景，還有那句「給你留一個位置「，在我記憶里刻得比任何一道數學公式都深。
二零零六年夏天過去之後，我開始了一個人的高中生活。沒有鐵蛋，沒有張胖胖，沒有周明。像是劉各莊三害散了伙，像是撞球桌上的彩球被打進了不同的洞裡。
我原以為我會不習慣，但後來發現——有些人在你身邊的時候你感覺不到他們有多重要。等他們走了，你才會發現，你走路的時候腳底下踩的，全是他們給你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