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九月，我背著鋪蓋捲走進鎮二中的大門。
鎮二中比我想像的還破——教學樓是八十年代建的，外牆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水泥。操場還是煤渣跑道，跑一圈下來白球鞋變黑球鞋。宿舍比初中還擠，十二人間，上下鋪挨著上下鋪，過道窄得兩個人對面走得側身。
我挑了靠窗的上鋪，鋪好褥子，剛坐下來喘口氣，進來一個圓臉胖子，笑嘻嘻的跟我打招呼：「哥們兒，你也是高一新生？哪個班的？「
我說：「一班。你呢？「
胖子說：「巧了！我也一班！我叫王磊，你叫我胖子就行。「
我看他這體格，叫胖子名副其實。但他跟張胖胖不一樣，張胖胖是「圓「，他是「壯「，肩膀寬得跟門板一樣，往門口一站能擋半邊光。王磊自來熟，一屁股坐我下鋪，把行李往床底下一塞，然後掏出一包瓜子開始嗑，邊嗑邊問：「你是哪兒來的？「
我說：「劉各莊。「
王磊說：「沒聽過。「
我說：「水庫邊上。「
王磊眼睛一亮：「於橋水庫？那地方我去過！上回跟我爸去釣魚，釣了一條三斤多的鯉魚！「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釣魚的事，我聽著聽著就樂了——這人跟鐵蛋一個路數，憨厚、話多、自來熟。我在心裡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鐵蛋二號「。
開學第一天上午是班會，班主任姓陳，三十來歲，瘦高個兒，戴金絲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他站講台上說了一通「歡迎新同學「「高中三年很關鍵「「紀律是鐵律「之類的話，底下坐著一群小毛頭大氣不敢出。
然後他點了我的名：「劉啟奧，你來說說，你對高中生活有什麼期待？「
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腦子裡閃過八百個念頭。最後決定正經一點，畢竟第一天，得給班主任留個好印象。我說：「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好大學。「
陳老師點了點頭，剛要示意我坐下，我嘴沒剎住車，鬼使神差補了一句：「順便看看能不能在學校里搞點小生意，鍛鍊一下社會能力。「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王磊笑得瓜子都噴出來了，前排幾個女生捂著嘴肩膀直抖。後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憋笑憋得臉通紅，桌角被他拍得啪啪響。
陳老師的表情特別精彩——眉毛先是一挑，然後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推了推金絲眼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劉啟奧，你想搞什麼生意？「
我說：「還沒想好。先觀察一下市場。「
陳老師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說：「行，你觀察完了告訴我一聲，我給你批個營業執照。「
全班又笑。我坐下來，臉燒得發燙。王磊在旁邊推我胳膊：「哥們兒你太牛逼了！第一天就把班主任逗成這樣！「
我說：「我那是真情流露。「
王磊說：「我知道。真情的都好笑。「
班會結束之後，陳老師把我單獨留下來。我心想完了，第一天就挨批，這高中三年還咋混。結果陳老師關上門，讓我坐，然後跟我說：「劉啟奧，你說你想搞小生意，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要罵我的樣子。我說：「半認真半開玩笑。「
陳老師說：「那你想過沒有，高中不比初中，課程多、壓力大，你搞那些雜事，容易分心。「
我說：「老師，我初中搞過，成績沒落下。「
陳老師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從抽屜里掏出一個本子翻開看了看——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的檔案，上面有趙老師寫的評語，其中一句我記得特別清楚：「該生思維活躍，表達能力強，但需注意課堂紀律。「
陳老師合上本子，說：「趙老師給你寫的評價很有意思。她說你'思維活躍'——我教了八年書，能在檔案里用這四個字的學生，不超過三個。「
我說：「那是趙老師誇我。「
陳老師笑了一下：「那是趙老師在委婉地說你'上課愛接話茬'。「
我閉嘴了。
陳老師沒有為難我，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你想搞什麼生意，在不影響學習的前提下可以試試。但有一點——別讓教導處抓住。我校教導主任姓吳，比初中那個'宋閻王'還難纏。「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陳老師這人，懂我。
高中生活就這麼開始了。鎮二中的氛圍比初中緊張不少，畢竟是高中，奔著高考去的。但我的心思不完全在課本上。我很快發現了新「商機「——學校的食堂，窗口少、排隊時間長，尤其是中午放學那會兒，人擠人，跟難民搶糧一樣。
我觀察了三天，發現一個規律：食堂的包子每天早晨做得多，賣不完的中午會降價處理。一塊錢的肉包子，中午賣五毛。但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個規矩——或者說，很多人中午懶得為了剩包子專門跑一趟。
我找到陳老師，跟他說了我的計劃：我每天中午幫同學統一採購食堂的剩包子，提前統計好數量，中午我去排隊買回來，每人加收一毛跑腿費。
陳老師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說了句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話：「劉啟奧，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方式——你乾脆別掙那跑腿費，你幫大家帶飯，時間長了大家欠你人情。以後有什麼集體活動，你說句話就有人響應。這比那一毛跑腿費值錢多了。「
我愣住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人情比錢值錢「這個邏輯。以前我滿腦子都是「利潤差價「，從來沒想過「人情「也能當貨幣用。
那天我從陳老師辦公室出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個班主任，不簡單。
後來我按照陳老師說的去做了。每天中午統計需要帶飯的同學名單，統一去食堂買剩包子。不收跑腿費，一分不收。不到一個月，全班五十號人，有四十幾個人找我帶過飯。我在班裡的「聲望值「蹭蹭往上漲，連隔壁班的人都來找我幫忙。
王磊說：「奧哥，你這是要當班長的節奏啊。「
我說：「不當。當班長太累了，天天開會。「
王磊說：「那你想當啥？「
我想了想說：「我想當那個'有事找你准沒錯'的人。「
王磊磕著瓜子，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就是了。「
高中第一個月，我沒搞什麼轟轟烈烈的大生意，也沒惹什麼亂子。每天上課、幫同學帶飯、課餘時間翻翻從宋閻王那兒拿來的那本《經濟學原理》——這書我翻到第三遍了，越看越明白，越明白越覺得以前乾的那些事幼稚。
但幼稚歸幼稚，那些幼稚的經歷，讓我在鎮二中活得很舒服。老師喜歡我——因為我成績不掉隊；同學喜歡我——因為我能幫忙；連食堂大媽看見我都多給我打一勺菜，因為「這孩子懂事，總幫別人帶飯「。
那天晚自習結束，我一個人走在操場上。鎮二中的操場沒有燈，只能借著教學樓窗戶透出來的光看清腳下的路。煤渣跑道踩在腳下沙沙響，跟初中那個草坪完全不同的質感。
我走著走著，抬頭看了一眼天。那天晚上星星不算多，但有一顆特別亮，掛在學校旗杆頂上那一片。我停下來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突然冒出周明那句——「咱們以後分開了，就看那顆星。「
我對著那顆星自言自語了一句：「周明，我在這邊挺好的。你也加油啊。「
說完我自己都笑了——對著星星說話，跟個傻子似的。
不過那會兒我確實像個傻子。一個剛上高中的傻子，口袋裡沒幾個錢，腦子裡裝著半本《經濟學原理》和一堆雜七雜八的歪理，站在煤渣跑道上對著星星說話。換作現在的我，絕對不會幹這種事。可偏偏是那時候的我，比現在任何時候都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