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六月，我高中畢業了。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正蹲在院子裡幫我奶剝豆子。我媽從屋裡衝出來，舉著手機喊：「啟奧！考上了！雙一流！「
我手裡的豆子撒了一地。我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然後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我，說了句：「喝了。補補血。「
我說：「奶，我又沒流血。「
我奶說：「腦子用多了也得補。「
那碗紅糖水我一口乾了。甜得齁嗓子，但心裡比糖水還甜。
通知書到了之後，村里又熱鬧了一陣。二旺都來我家送了箱飲料，說「小奧出息了「，然後趁我奶不注意偷偷補了一句：「你那冰棍生意還干不？我進貨渠道可以給你。「
我說：「旺叔，我都要去上大學了。「
二旺說：「上大學又不耽誤賣冰棍。你放假回來，咱爺倆合作。「
我笑了笑沒接話。二旺這生意腦，比我還活泛。
通知書是八月中旬到的，距離開學還有大半個月。但我沒打算閒著。那陣子新聞天天說奧運，說BJ如何如何，說中國經濟如何如何騰飛。我坐在電視前面，看著屏幕上那些熱熱鬧鬧的畫面，心裡癢得跟貓撓一樣。
我跟我爹說：「爸，我想去南方闖一闖。「
我爹正在院子裡修他那輛二八大槓，頭都沒抬：「闖什麼？「
我說：「做生意。現在遍地是機會，等開學之前我就回來。「
我爹把扳手放下，抬頭看了我一眼。他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不像是反對，也不像是支持，更像是在評估我說這話的時候，到底有幾斤幾兩。
沉默了半天，他說：「你有本錢嗎？「
我說：「沒有。「
我爹站起來，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捏著兩張票子，遞給我。是二十張一百的，嶄新，還帶著銀行綑紮的印痕。他說：「兩千。不夠別找我要了，家裡就這麼多。「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那時候我爹在磚瓦廠一個月掙不到五百塊。這兩千塊是他將近四個月的工資。他遞給我的時候表情淡淡的，但我看見他大拇指在票子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數錢的老習慣。
我說：「爸，我掙了錢就還你。「
我爹擺了擺手：「不指望你還。別全賠了就成。「
我拿著那兩千塊，揣進內兜里，拍了又拍，確認它不會掉出來。然後我又去找我媽。同樣的說辭，同樣的激情澎湃。我媽正在灶台前切菜，聽完我的長篇大論，放下菜刀，轉過頭，不緊不慢地說了句讓我一輩子忘不掉的話——「你噶在外面都算盡孝了。「
我媽這人，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菜刀拍蒜——乾脆利落，還帶著響。
我灰溜溜地退出了廚房。但我還是去了。揣著兩千塊，背著一個書包，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目的地是廣州。為啥選廣州？因為聽人說那兒做小生意的門檻低，批發市場多，適合「沒本錢想翻身「的人。火車開了將近三十個小時，硬座，屁股坐得生疼。到了廣州已經是第二天晚上，出站的時候一股熱浪裹著潮氣撲面而來，渾身上下瞬間就黏糊了。
我找了個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一晚上二十塊，房間小得轉不開身，隔壁的呼嚕聲隔著牆板聽得一清二楚。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批發市場。
廣州的批發市場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是一條街、幾排鋪子，結果是一片海。一棟樓接一棟樓，一層樓接一層樓，密密麻麻的檔口，堆滿了衣服、鞋子、小商品、電子產品。人擠人，拉貨的推車在腳邊竄來竄去，喇叭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窩炸了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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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三天時間逛遍了附近幾個市場，最後決定——干體育用品。為啥？因為那年奧運會，全民健身熱度高，運動服、球鞋、護腕、頭帶，這些東西好賣。
我拿著兩千塊本錢，在批發市場一家檔口進了一批貨。運動T恤、短褲、護腕、髮帶，雜七雜八湊了一大包。進貨價加起來一千六百多，剩下三百多當路費和周轉。然後我背著一大包貨，跑去大學城附近的夜市擺攤。
第一次擺攤，地點選在廣州大學城旁邊的天橋底下。傍晚六點鋪開布，把貨碼整齊，在邊上豎了塊紙板寫的「奧運同款運動裝備，學生價「。站了兩個小時，賣了三條髮帶、兩副護腕，一共進帳不到五十。旁邊賣炒粉的大哥看我可憐，送了份炒粉給我，說：「小兄弟，第一天吧？別急，慢慢來。「
我蹲在天橋底下扒拉著那份炒粉，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從我攤前經過，偶爾有人低頭看一眼貨，但真正停下來掏錢的不超過五個。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兩千塊，好像真的不太夠用。
第二天換了個地方，去公園門口。那邊人流量大，但擺攤的也多。我擠了個角落，剛把貨鋪開，城管來了。一群人呼啦一下全散了，我抱著貨跟著跑，跑了兩條街才停下來，懷裡抱著的T恤掉了兩件在路邊，沒敢回去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就這麼東躲西藏地擺了幾天攤。貨沒賣出去多少，人倒是瘦了一圈。廣州的夏天熱得像蒸籠，我每天背著貨擠公交、走街串巷，晚上回到招待所那個小房間，渾身汗臭味兒，衣服脫下來能擰出水。
到第三周的時候，我清點了一下剩餘的錢和貨。錢還剩不到兩百，貨還剩一大半。我蹲在招待所的床上，把帳本翻來覆去算了好幾遍，最後算出來的結論是——再這麼下去，連回程的火車票都買不起。
我猶豫了兩天。要不要再搏一把？換個地方？換個品類？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腦子裡全是「再堅持一下「「萬一明天就轉運了「這種念頭。
然後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她也沒問我生意咋樣，就說了句：「啟奧，你爹前兩天修房頂摔了一下，不嚴重，就是腿扭了，歇兩天就好。你要是那邊待著不舒服，就回來。家裡不缺你那雙筷子。「
我攥著手機，在招待所走廊盡頭站了五分鐘，然後決定——回家。
走的那天我把剩下的貨全捐給了天橋底下那個賣炒粉的大哥。他不要，我說你拿去賣吧，能換點錢。他看著我背著空書包往車站走，在後面喊了句：「小兄弟，下次再來廣州，我請你吃炒粉！「
我沒回頭，擺了擺手。
坐火車回去的路上，我靠窗坐著，看著車窗外的田野一壟一壟往後倒退。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句話——「我爸摔了腿「「我媽說家裡不缺筷子「。那兩千塊，一塊沒剩，全搭進去了。不算貨，單是路費、住宿、吃飯，加上零零碎碎的損耗，連回程票都是我媽打過來的。
到家那天，我爹坐在院子裡，腿上纏著紗布，正拿個小錘子修東西。看見我進門，他放下錘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了句：「瘦了。「
我低著頭：「爸，那兩千塊……「
我爹打斷我：「賠了就賠了。人回來就行。「
我媽從屋裡出來，端著碗麵條，往桌上一擱，然後轉身又進了廚房。全程沒看我一眼。但那碗麵條上面臥著倆荷包蛋，還撒了一把蔥花。
我坐在院子裡，吸溜著麵條，眼淚差點掉進碗裡。我爹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
我咬著麵條，沒接話。他知道我在聽，我也知道他在說給我聽。
那之後我在家歇了半個多月，每天就是吃飯、睡覺、看盤、幫我奶干點零活。開學之前我把那本《經濟學原理》翻了一遍，翻到扉頁上宋閻王寫的那行字「等人、看路、別衝動「，拿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別以為自己什麼都能算明白。算不明白的時候，停下來。「
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我蹲在院子裡剝豆子。我奶坐在旁邊擇韭菜，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啟奧，你那個超市，還開不？「
我說：「開啊。等我攢夠本錢的。「
我奶說：「那你攢吧。攢夠了，奶給你添一把。「
我攥著豆子，眼眶又熱了。這回沒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