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九月，我背著包走進了大學校門。
通知書上寫的是「金融學專業「，在財經類院校里算是個熱門。但我進學校第一天就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報到的時候家長跟著搬行李、鋪被褥、買臉盆暖水壺，我爹送到校門口就走了，說「你自己整，我回去了「。我就背著個包進了宿舍，把褥子往床板上一鋪，枕頭一扔，完事兒了。
同宿舍四個人，三個都是家長陪著進來的。鋪好床之後，家長們在走廊里互相寒暄，問「你家孩子哪兒考的「「學什麼專業「「高考多少分「。我坐在床上啃蘋果，看著他們熱鬧，心裡想的是——上一回這麼熱鬧，還是我在廣州夜市擺攤的時候旁邊炒粉大哥的灶台。
室友們都挺好相處。一個是山東的，姓孫，嗓門大，笑聲響，兩句話就能把你帶進他的節奏里。一個是四川的，姓李，瘦得跟竹竿一樣，說話慢吞吞的，但是一開口就戳中笑點。還有一個是東北的，姓趙，一米八幾的大個兒，走路帶風，但為人特隨和，宿舍的水都是他拎。
我們仨——山東孫、四川李、東北趙——加上我這個天津的，湊了一屋人。第一天晚上熄燈之後，四個人躺在床上聊天，聊家鄉、聊高考、聊為啥選金融。山東孫說「掙錢多「，四川李說「我爸讓我選的「，東北趙說「我也不知道，分夠了就報了「。
輪到我的時候，我想了半天，說：「我高二暑假炒股賠過錢。我想知道怎麼不賠。「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東北趙說了一句：「你剛上大學就炒股？「
我說：「炒過，賠了。「
東北趙沉默了片刻：「那你比我們強。我連股票代碼都背不全。「
我說：「代碼背全了也不頂用。關鍵是你得有腦子，還得有膽子，還得有運氣。「
四川李在黑暗中悠悠地接了一句：「那要是三個都沒有呢？「
我說：「那就只能靠臉皮厚了。「
宿舍笑成一團。
正式上課之後，我才發現大學跟高中有多不一樣。高中是老師追著你學，大學是你追著老師學。第一節課是《政治經濟學》，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講台上，開口第一句話是——「在座的各位，你們選擇金融學這個專業，我猜大部分人是因為覺得它掙錢。但我要告訴你們，如果你們只是為了掙錢才學金融，那你們走不遠的。「
教室里鴉雀無聲。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金融的本質是什麼？是資源配置。是把錢從有餘的地方引導到不足的地方。這中間有價差、有收益，但它首先是一個'服務'，而不是一個'遊戲'。你們把它當遊戲來玩，遲早會把自己玩進去。「
我坐在底下，手心全是汗。他說的話，跟我在廣州那兩個月經歷的一切，嚴絲合縫地對上了。我就是把金融當遊戲玩的，以為自己比市場聰明，結果被市場摁在地上摩擦。他說的「把資源從有餘引導到不足「，跟宋閻王說的「稀缺性「，跟張建成說的「基本面「，像三條線匯到了一個點上。
那節課結束之後我沒走。等別的同學都散了，我走上去，跟老教授說：「老師，我叫劉啟奧。我暑假炒股賠過錢。「
老教授正在收拾講義，抬頭看了我一眼，說：「賠了多少？「
我說：「不算多，但把生活費賠進去了。「
他放下講義，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賠錢之後，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我說：「想再賭一把。「
老教授點了點頭，說：「那你還沒被市場打服。等你第一反應是'我不玩了'的時候，你才算開始入門。「
他收拾完講義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你叫劉啟奧是吧？有空可以來我辦公室坐坐。我在三號樓二層。「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老教授辦公室的常客。老教授姓杜，我們都叫他杜老師。他五十多歲，頭髮白了大半，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像鈍刀子割肉——不疼，但讓你印象深刻。
杜老師不怎麼講課上的東西。他喜歡跟我聊天，聊我在廣州那倆月的經歷，聊我擺攤被城管追著跑，聊我賣體育用品賣不掉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他聽完我的「廣州歷險記「，笑了半天，然後跟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十幾年的話——「劉啟奧，你去做生意不會餓死。因為你足夠'不要臉'。但你能不能做大，取決於你能不能把'不要臉'變成'不要命'——不要命地學，不要命地鑽研，不要命地把一件事搞清楚。「
我那時候不太明白「不要命「是啥意思。後來我慢慢懂了——杜老師說的「不要命「，是說你看書看到凌晨三點不覺得困，你算一個模型算了十遍還是錯但你算第十一遍，你盯著K線圖看得眼睛發酸但就是想弄明白那根陰線後面到底有什麼。
那學期我選了杜老師開的兩門課——《貨幣銀行學》和《金融市場基礎》。課是公開課，上百個人坐一個大教室，他不點名、不查作業、期末考一張卷子，卷子上的題全是開放式的論述題。他說：「金融這東西，標準答案是最不值錢的。值錢的是你的思路。「
期末考試那道題我到現在還記得——「請結合你所知道的一個真實案例，分析'市場有效性'這個概念在現實中的局限性。「
我把廣州擺攤、高二模擬炒股、暑假實習、加上老孫頭那口井——對，我把「豬尿事件「也寫進去了——全揉在一起寫了三千多字的答案。中心思想就一句：「市場有效的前提是信息對稱，而現實中信息永遠不對稱。不對稱的時候，決定勝負的不是你的模型有多精確，而是你對信息的嗅覺有多靈。「
成績出來那天，杜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他拿著我的卷子看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你這答案寫得好，但我不能給你滿分。「
我問他為啥。他說：「因為你還是把金融當成'戰勝市場'的遊戲。下一次，我希望你能把它寫成'服務市場'的故事。「
我攥著卷子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想了好久。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反覆過杜老師那句「服務市場「——他說的是金融的本質，但我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了我奶。我奶養雞下蛋，雞蛋拿去賣給別人吃，別人吃飽了她拿錢買鹽買布。這叫服務。我媽做飯給我們吃，我們吃飽了有力氣幹活掙錢，這叫服務。二旺開商店賣辣條冰棍給全村人，全村人不用跑遠路買東西，這也叫服務。
我過去做的那些事——賣冰棍、帶包子、炒股——我一直在想「我怎麼掙錢「，從來沒想過「我怎麼服務別人「。但杜老師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把我腦子裡一堆亂七八糟的鎖給捅開了。
大一的冬天，我在學校圖書館翻到一本書，講的是「普惠金融「。裡面有一句話：「金融最高的境界，不是讓富人更富，而是讓那些原本不被看見的人，也能被看見。「
我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盯著那句話看了十分鐘。腦子裡浮現的是我奶站在雞窩前面數雞蛋的樣子，是我爹在磚瓦廠搬磚的背影，是鐵蛋蹲在水庫邊上問我「奧哥今天賣了多少根「的表情。這些人，從來沒人用「金融「兩個字去衡量過他們的生活。但他們的每一分錢，都是真真切切地用汗水和時間換來的。
那天晚上我給鐵蛋發了一條簡訊，很長，寫了刪刪了寫，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話：「鐵蛋，我以後想干點正經的。「
鐵蛋回得很快：「你以前乾的啥不正經？「
我回：「以前乾的不太正經。以後想干點能幫人掙錢不坑人的。「
鐵蛋回了一個字：「行。「
就這一個字，讓我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笑了半天。旁邊自習的同學都抬頭看我，以為我瘋了。我沒理他們，低頭翻開那本《普惠金融》的下一頁，繼續看。
後來我才知道，杜老師那門課，全班一百多號人，只有三個人寫了關於「服務市場「的答案。我是其中一個。另外兩個，後來一個去了央行，一個去了政策性銀行。我回了老家開超市。
看起來最不「金融「的我，卻走了跟他們同樣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