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到省城的班車，要走五個小時。
車出縣城的時候還是平川，進了秦嶺就開始盤山，一個彎連著一個彎，懸崖就在車窗底下，深不見底。禾生抱著帆布包坐在最後一排，旁邊一個老漢暈車，吐了一路。他倒是沒吐，他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山——這就是他家屋後那些山的背面，原來山的那一邊，還是山，只是更大、更野、更綠。
過最後一道梁的時候，滿車的人都睡了，只有他醒著。太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山谷里的霧氣一層一層往上飄。他忽然想起溫老師那句話：「往後不管你走到哪兒，還會遇見比這裡更高的山、更厲害的人。「
他當時還不知道，這句話來得有多快。
秦嶺中學在省城南郊，校門口立著一塊巨石，上面刻著四個字：登峰造極。
開學第一天，班主任讓大家輪流上講台做自我介紹。這一介紹，把禾生介紹懵了。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站起來，說她初中拿過全省英語演講比賽一等獎，暑假剛隨學校的交流團去了新加坡。她說英語的時候，語調比溫老師還好聽。
靠窗一個高個子男生，說他數學競賽拿過省一，已經自學完了高中數學，現在在啃微積分。
還有一個女生，鋼琴十級，書法作品在省美術館展出過。一個男生，初二就在國家級的刊物上發表過小說。一個坐在禾生前面的胖子，笑嘻嘻地說他沒什麼特長，「就是閒著沒事參加過幾屆信息學奧賽，拿了個省隊墊底「——後來禾生才知道，信息學奧賽省隊墊底，意味著這個胖子的編程水平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大學計算機系的畢業生。
輪到禾生。他站起來，教室里六十多雙眼睛看著他。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什麼可說的。
他沒有拿過任何競賽的名次，沒有學過任何樂器，沒有出過省——嚴格地說，來省城之前，他連縣城都沒出過幾次。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中考全縣第二，可是在這個班裡，全縣第一第二一抓一大把，班主任點名冊上光「狀元「就有七八個。
「我叫陳禾生，「他說，「秦嶺石埡村的。我……我沒有什麼特長。我是來學東西的。「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幾聲克制的、禮貌的輕笑。禾生坐下，手心出汗，後背的衣裳貼在了椅子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第一次認真地想一個問題：原來人和人的差距，可以大到這種程度。
在縣一中，他落後的是英語一門課，補上就是了。可在秦嶺中學，他落後的是整整十八年——別人在學鋼琴、學奧數、去新加坡看世界的那些年，他在撿石頭、搬磚、割豬草。這不是一道錯題，這是整整一本書沒讀過。
他在心裡把這個差距算了算，算出了一個讓他絕望的數字，然後又把這個數字撕了。
撕了的意思是：不算了。差距是死的，人是活的。爹的醜話早就說在前頭了——輸得起，躲不起。
第二天開始，秦嶺中學的教學樓里有了一盞總是第一個亮、最後一個滅的燈。
秦嶺中學的教學樓晚上十點半熄燈清樓。禾生摸清了規律：看樓的老頭十點半從一樓開始往上攆人，他就從五樓的教室轉移到一樓的樓梯間——樓梯間有一盞聲控燈，跺一腳亮一分鐘。他就站在那兒，背一會兒，跺一腳，背一會兒，跺一腳。到後來，他把「背一會兒「的節奏練得極准，燈滅的前一秒剛好背完一句，腳剛好落地。
冬天，樓梯間四面漏風，他裹著一件軍大衣——學校發給貧困生的——背英語，背古文，背政治。腳凍得沒知覺了，就原地蹦躂幾下。有一回蹦躂得太投入，一回頭，看見看樓老頭站在身後，嚇得他差點蹦下台階。
老頭姓關，五十多歲，一張臉板得像門板。禾生以為要挨罵，老頭卻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第二天晚上，樓梯間那盞聲控燈不滅了——老關給它換了常亮的開關。老頭還從傳達室搬來一個破電暖氣，往樓梯間一杵，嘴裡罵罵咧咧：「凍出個好歹來，學校還得賠。「
禾生鼻子一酸，說：「關師傅，謝謝您。「
「謝個屁。「老關背著手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後生，我在這學校看了二十年樓。你們這些娃，一屆一屆的，我見得多了。有天分的多，肯下死功夫的也多，兩樣都占的少。「他指了指樓梯間，「你占兩樣。好好念。「
這句話，禾生在後來無數個撐不下去的夜裡拿出來溫過。一個看了二十年樓的老人說他有天分——他不知道老人是不是客氣，但他願意信。人在爬坡的時候，需要的不是道理，就是這一句有人信你。
真正教他怎麼在尖子堆里活下來的，是他的同桌。
同桌叫沈放，就是自我介紹時那個「閒著沒事拿過信息學省隊墊底「的胖子。沈放家裡是省城的知識分子，爹是大學老師，娘是醫生。這人有個本事：玩起來瘋，學起來狠，兩樣都不耽誤。別人自習課做題，他看閒書；別人熬夜刷卷子，他十點半準時睡覺。可每次考試，他穩在年級前十。
禾生觀察了他半個學期，終於忍不住請教：「你到底是怎麼學的？「
沈放從閒書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會兒，說：「陳禾生，我問你，你一小時做多少道題？「
「數學的話，二十道吧。「
「我十道。「沈放說，「但我每做一道，都會問自己三個問題：這道題考什麼？我為什麼錯或者對？換一個條件，它還成不成立？你做二十道，是把一道題做了二十遍；我做十道，是把一道題想了三十遍。「他頓了頓，「你那不是學習，你那是搬磚。「
搬磚兩個字，戳得禾生一哆嗦。他在工地上搬過兩年磚，太知道搬磚是怎麼回事了——不用動腦子，彎下腰，一趟一趟，汗出了，磚挪了，人還是原來那個人。
「勤能補拙，「沈放把那本閒書扣在桌上，認真起來，「這話沒錯，但只對一半。勤補拙，補的是'拙'的量，補不了'拙'的質。你從村里考到這兒，靠的是量；再想往上走，得靠質了。「
那天晚上，禾生在樓梯間的常明燈底下站了很久，把半個學期的錯題本翻出來，一道一道地看。他忽然發現自己犯了和背英語時一模一樣的錯誤——當年他靠死聽聽懂了英語，就靠死做去做數學物理，以為世界上所有的牆都能用頭撞開。可有的牆，得繞著走，得找門。
從那天起，他的錯題本上多了一欄。原來只有兩欄：錯題、正解。現在加了第三欄：這道題為什麼出在這裡，它在考我什麼。
期末，禾生從年級一百八十七名，爬到了年級九十一名。
高二文理分科，他選了理科。沈放問他為什麼，他說理科的題有標準答案，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錯得起，也改得起。沈放說不對，你是喜歡理科的清楚——像你這個人。
高二那年，禾生遇見了他少年時代最大的一個坎，也是最大的一個念想。
學校組織保送和自主招生的摸底，班裡有競賽獎牌的同學陸續收到了各所大學冬令營的邀請。沈放收到了清華的，前排那個英語演講一等獎的女生收到了北大的。禾生什麼都沒有——他沒有獎牌，沒有論文，沒有任何「特長「可以加十分二十分。他只有一條路：高考，硬考。
也是在那一年，二〇〇五年冬天，娘來了一趟省城。
娘是來賣木耳的。家裡的幾架木耳豐收，販子把價錢壓得太低，娘聽說省城的集貿市場價錢好，背著兩麻袋木耳，搭了五個小時的班車來了。她順便來看兒子，在校門口等，等了一個多小時——她不知道兒子在哪個班，也說不出班主任姓什麼，就那麼背著麻袋，站在「登峰造極「的石頭底下等。
禾生下課聽說「門口有個鄉下女人找你「，跑到校門口，看見娘的樣子，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娘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上沾著泥點，背上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站在一群衣著光鮮來接孩子的家長中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看見禾生，娘笑了，皺紋擠在一起，說：「禾生，娘給你帶了辣椒醬。「
有路過的同學回頭看。禾生忽然覺得臉上發燙——十六歲的他還沒來得及學會不臉紅。但那一秒之後，他做了一件讓他這輩子都慶幸的事：他走上前，接過娘背上的麻袋，往自己肩上一甩，說：「娘，走，我帶你去食堂吃飯。我們食堂的包子，一塊五一個，可大了。「
娘在食堂里吃得很慢。她看著兒子刷卡，看著餐盤裡的紅燒肉，小聲問：「這一頓得多少錢？「禾生說：「學校給的補助，夠吃。「娘就不問了，把碗裡的肉一片片挑出來，夾到禾生碗裡：「你吃，你正長身體。「
那天晚上，娘住在學校附近的小旅社，二十塊錢一晚。禾生送她到房間，臨走，娘拉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又是那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這次賣木耳的錢，數出二百塊，硬塞給他。
「娘，我不要，我有補助——「
「拿著。「娘不由分說，把錢塞進他書包最裡層，「補助是學校的，這是娘的。「
娘看著他，忽然說：「禾生，今天在校門口，娘看見你那些同學的爹娘，開著小車，穿著呢子大衣。娘那時候想，娘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娘——「
「你聽娘說完。「娘擺擺手，「後來娘看見你跑過來接麻袋，娘就不這麼想了。娘想，我兒子不嫌我，這就夠了。禾生，你記著：往後不管你走到多高的地方，都別嫌來路。嫌來路的人，走不長。「
禾生送娘上車是第二天清早。班車發動了，娘從車窗里探出頭，喊了最後一句話：「禾生！把書念進去！「
和十年前在村口說的一模一樣。
車走了。禾生站在汽車站門口，冬天的太陽照在背上，他在心裡說：娘，我記下了。念進去，念到BJ去。
高三的日子，是一整年的倒計時牌。
黑板上方的數字從三百多天一天一天往下減。秦嶺中學的高三像一台巨大的絞肉機，把所有人的睡眠、娛樂、情緒統統絞進去，吐出來的是一摞一摞的卷子。全省重點的廝殺是慘烈的：班上六十個人，五十個的目標是那幾所頂尖大學。
禾生的名次，從九十一名，爬到六十名，四十名，然後卡住了。
卡住的意思是：前面那些人，也都開始拼命了。到高三下學期，年級前五十名的每一個人，都是天分加死功夫兩樣都占的。禾生那點笨辦法帶來的優勢，被抹平了。二模，他考了年級第三十九，這個名次，上京華大學——那所全國前五的學校——還差一口氣。
班主任找他談話，話說得很實在：「陳禾生，你的分數，上西交大、上武大，穩。京華，懸。報志願的時候，第一志願填京華，調劑的學校要想好。「
禾生回了句：「老師，我還能再提二十分。「
班主任看了他很久，說：「全校想再提二十分的人有四百個。「
「他們想在一年內提，「禾生說，「我想在四十天內提。不一樣。「
最後四十天，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張課表。
他把近三年京華大學在該省錄取線以上的所有科目拆開，一科一科地算分：語文一百一十五夠了，數學要衝一百四，英語要衝一百三十五，理綜要衝二百八。每一科再拆成題型，每一類題型再拆成錯誤率。哪類題錯誤率超過百分之十，就從題庫里專門調這類題，一天二十道，連做三天，壓到百分之五以下再換下一類。
沈放看他列的那張表，看了半天，說：「陳禾生，我第一次見人把高考當工程做。「
「磚搬過就懂了，「禾生頭也不抬，「一千塊磚，一百塊一垛，十垛搬完。一天搬多少，差多少，補多少，心裡有數，就不慌。「
四十天，他的錯題本寫完了最後三十頁。那個牛皮紙本子，從初一開始用，用到了高三，邊角磨圓了，縫線斷過兩次，他用納鞋底的粗線重新縫過——娘教的手藝。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高考。
進考場前，班主任在校門口挨個和學生握手。握到禾生，班主任說：「陳禾生，你這三年，是我帶過的學生里，底子最薄的一個。「
禾生心裡一沉。
「但你是我帶過的學生里，最不慌的一個。「班主任說，「不慌的人，考不差。「
兩天考完，走出考場，太陽白晃晃的。別的考生在對答案，哭的笑的一團亂。禾生一個人走到操場邊，坐在單槓底下，忽然覺得渾身的勁都泄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樓梯間的燈，聲控的跺腳，軍大衣上的粉筆灰，娘背上的麻袋，爹的傷腿，王校長的字典，米老鼠文具盒——所有的這些東西，在鈴響筆停的那一刻，全都交給了那幾張卷子。
他坐在單槓底下，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一場。沒人看見。
七月初，出分。
查分的電話是打到班主任辦公室的，整個辦公室的老師都圍過來。班主任報一個，禾生在記分冊上寫一個：語文一百二十一，數學一百四十三，英語一百三十一，理綜二百八十六。
總分：六百八十一。
那年京華大學在陝西的錄取線：六百七十二。
班主任放下電話，看著禾生，半天說出一句話：「好小子，你還真提了二十分。「
錄取通知書寄到縣一中，王校長——已經從村小調到鄉教辦的王校長——騎著自行車趕到縣城去取，又騎了四十里山路，把那個大紅的信封送到了石埡村。
全村都轟動了。七十三戶人家的村子，幾百年沒出過一個大學生，如今出了一個BJ的大學——還是京華大學，電視裡做GG都見過的那種。村支書在大喇叭里喊了三遍，喊得聲音都劈了。爹擺了三桌流水席，殺了一口豬。娘把那張大紅的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她不識字，就請王校長念，念一遍，她笑一遍，念了三遍，她的眼淚掉在紅信封上，趕緊用袖子去擦——像很多年前禾生擦作文紙上那個墨點一樣。
夜裡，客人散盡。禾生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忽然睡不著了。他爬起來，看見灶屋裡還亮著燈。
娘坐在油燈下——家裡雖然通了電，娘納鞋底還是習慣點那盞墨水瓶改的煤油燈，她說電燈太亮，晃眼——就著豆粒大的火苗，在給他縫一床新被面。針在頭髮上抿一抿，穿過被面，線拉得吱吱的。
禾生站在門後，像很多年前那個半夜一樣，沒出聲。
「娘。「他最後還是叫了一聲。
娘抬起頭，火光在她臉上跳：「咋還不睡？明早還要下地。「
「娘，「十八歲的陳禾生站在門口，影子被油燈投在土牆上，又長又直，「我考上BJ了。「
「娘知道。「娘低下頭，又抿了一下針，「娘這輩子，就等著這一天呢。「
他走過去，在娘身邊蹲下，把頭靠在娘的膝蓋上。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落下來，落在他頭上，像很多年前一樣摸了摸。那隻手關節粗大，裂口縱橫，摸在頭上，一下，又一下。
「禾生，「娘望著燈苗，輕聲說，「到了BJ，你又不是咱村的第一名了。「
禾生一愣——這話，爹五年前說過，在縣一中的第一夜應驗了。
「娘不識字，「娘接著說，聲音很輕，「可娘種了一輩子地，懂一個理：好禾苗進了大田，就不是看它出苗出得多早，是看它紮根扎得多深。你到了BJ，先別急著跟人家比高低，把根紮下去。根扎深了，風颳不倒。「
油燈的火苗嗶剝響了一聲，結了燈花。娘拿起剪刀，鉸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屋裡亮了亮，牆上母子倆的影子晃了晃。
「念進去，「娘說，「紮下去。去吧。「
九月初，陳禾生坐了十九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硬座，從西安到BJ。
火車過黃河的時候，天剛亮。他一夜沒睡，把臉貼在車窗上，看那片渾黃的、無邊無際的水。過了黃河，地就平了，平得像案板，一直鋪到天邊。他的心跳得厲害。
帆布包里裝著：王校長的字典，米老鼠文具盒，牛皮紙錯題本，娘炒的兩瓶辣椒醬，爹拄著棍子走了十里路去鄉里取的、全村人湊的一千二百塊錢。
還有娘塞在辣椒醬瓶底的一樣東西——他是到了BJ才發現的。
那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不知道娘什麼時候求人照的：爹拄著棍子站在中間，娘站在旁邊，妹妹禾苗挨著娘，背後是三間土坯房和滿架的木耳。照片背面，有禾苗代筆寫的一行字，一筆一畫，很用力：
「哥，家裡都好，你放心。——爹，娘，禾苗「
十八歲的陳禾生坐在北京西站的台階上，背著鋪蓋卷，捧著那張照片，在人潮洶湧的BJ，哭得像個孩子。
哭完，他抹乾臉，把照片裝進貼身的口袋，背起鋪蓋卷，走進人流里。
前方三十里，是京華大學的校門。他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他——他很快就要知道了：那是一所裝著全中國最多聰明人的園子，而他陳禾生，將要在那裡面，第三次把自己打碎，第三次從頭再來。
BJ，我來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