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一中比禾生想像的大，也比他想像的冷。
教學樓是四層的，白牆，玻璃窗亮得能照見人影。操場鋪著煤渣跑道，一圈四百米，比他們村從東頭到西頭還長。報到處排著長隊，禾生背著鋪蓋卷站在隊尾，看見前頭一個男生腳上穿著雪白的運動鞋，鞋幫上有個對鉤樣的記號，白得刺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娘做的黑布鞋，鞋頭已經讓山路磨出了毛邊。
宿舍在教學樓後頭，一間屋八張床，十六個人。禾生的鋪位在上鋪，靠窗。他把鋪蓋卷解開，那罐酸蘿蔔剛放到床底下，鄰鋪一個圓臉男生就湊了過來。
「哎，你這兒啥味兒？「圓臉男生皺著鼻子，「酸不拉幾的。「
禾生還沒答話，旁邊一個高個子接了腔：「鄉下娃嘛，不都帶這個。我媽說了，讓我別跟帶鹹菜的一個鋪，熏得慌。「
屋裡幾個男生笑了。笑聲不大，但禾生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他沒吭聲，把酸蘿蔔往床底更深處推了推，然後爬上床鋪床單。床單是家織的粗布，藍白格子，在滿屋子印著卡通人物的床單中間，土得像從另一個世界搬來的。
圓臉男生叫劉浩，縣城人，爹在教育局上班。高個子叫趙鵬，父母是雙職工，據說家裡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大彩電。他們並無多少惡意，只是那種城裡孩子渾然不覺的優越，像冬天的穿堂風，不針對誰，卻吹得人骨頭縫發涼。
真正的下馬威，是開學後的第一堂英語課。
英語老師姓溫，師範大學的畢業生，燙著捲髮，說一口禾生從未聽過的、又軟又快的英語。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音標，問誰會讀。教室里舉起一片手。溫老師點了劉浩，劉浩站起來，嘰里咕嚕讀了一串，溫老師笑著夸：「Very good！「
禾生坐在倒數第三排，手心裡全是汗。
村小不教英語。鄉初中的英語老師是從民辦教師轉正的，發音帶著濃重的秦腔，把「three「念成「死瑞「，把「think「念成「新克「。禾生一直以為英語就是那麼念的，直到今天，他才聽見真正的英語是什麼樣——流利，輕快，像山澗里的水，而他的舌頭裡堵著石頭。
那節課溫老師讓大家輪流讀課文。輪到禾生，他站起來，剛讀了兩個單詞，教室里就有人噗嗤笑出了聲。他的臉一直紅到耳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嘟囔完的。
溫老師沒有笑。她走下講台，站在禾生的課桌旁，輕聲說：「這位同學，音準不對沒關係，敢讀就是好的。課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下課後，禾生站在溫老師辦公室門口，磨蹭了半天才敲門。他以為要挨批評，沒想到溫老師從抽屜里拿出兩盒磁帶和一台舊隨身聽。
「這是我大學時用的，「溫老師說，「電池倉有點松，用膠帶纏一纏就好。磁帶是人教版的配套聽力，你每天聽半個小時，跟著讀。英語這東西，嘴上的功夫，沒有捷徑，就是磨。「
禾生捧著那台隨身聽，喉嚨里堵得厲害，半天說出一句：「老師，我……「
「我看過你的檔案，「溫老師笑了笑，「全鄉第一考進來的。語文數學都是頂好的苗子，就是英語瘸了腿。孩子，到了縣一中，過去的名次都歸零了。從零開始不丟人，躺在零上睡大覺才丟人。「
那天晚上，禾生躺在宿舍的上鋪，聽著隨身聽里的英語，一直聽到熄燈。耳機里那個字正腔圓的女聲念著「Good morning「，他跟著念，用氣聲，怕吵醒別人。下鋪的劉浩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神經病「。
禾生沒停。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嘴型卻做得更大。
更難堪的還在後頭。
第一次月考，禾生的總分排在班級第三十一名，年級二百開外。語文一百零二，全班第五；數學一百零八，全班第八；英語，四十七分，全班倒數第三。
成績單貼在教室後牆，禾生站在成績單前，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第三十一名。他在村小是第一，在鄉初中是第一，長這麼大，他的名字從來沒有和「三十一「這個數字挨在一起過。
他想起爹說的話：「你到了那兒，興許就是個中不溜，興許還墊底。「
當時他不信。現在他信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後，禾生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給爹娘寫信。信紙是作業本撕下來的，他寫：「爹，娘，月考成績出來了，我考了班裡第三十一名。「寫完這一句，筆停了很久。手電筒的光圈裡，那個「三十一「黑得扎眼。他又寫：「爹說得對，山外有山。但我沒蔫，也不打算回去。溫老師給了我隨身聽，我天天聽英語。下個月我還要往前挪。「
寫完，他把信折好，塞進枕頭底下。他沒有立刻寄出去——他想等下個月，把新的名次一起寫進去。
從那以後，縣一中的起床號還沒響，操場的角落裡就有了一個念書的人影。
深秋的早晨，天是鐵灰色的，霜鋪了一層在煤渣跑道上。禾生五點半起床，摸黑穿衣，揣上英語書和一個涼饃，跑到操場西北角的白楊樹下，一邊啃饃一邊背單詞。饃是食堂前一天晚上的，硬得硌牙，他就著熱水咽。單詞背完五十個，天剛好亮，起床號剛好響。
有人笑他。劉浩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白楊樹下那個「。趙鵬學他背英語的土腔，學得惟妙惟肖，宿舍里的人笑作一團。禾生聽見了，也跟著笑，笑完接著背。他想，笑就笑吧，笑不費電。
期中考試，英語五十九分，班級第二十六名。離及格還差一分。
溫老師在卷子上批了一行字：「聽說讀寫，你的耳朵和嘴已經上路了，筆頭還拖在後頭。多寫，錯題本用起來。「
禾生真的弄了個錯題本。是把娘寄來的包裹拆開，用包化肥的牛皮紙裁成一樣大的方塊，自己拿針線縫的本子。縫的時候扎了手，血珠子冒出來，他嘬掉，接著縫。那個本子他用了三年，從初一用到初三，越用越厚，牛皮紙的封面被手汗浸得發亮。
錯題本的第一頁，他抄了溫老師那句話：「從零開始不丟人，躺在零上睡大覺才丟人。「
縣城的日子，除了學習，還有一樣東西磨人——錢。
學校食堂一個素菜三毛，葷菜八毛。禾生給自己定的標準：早飯一個饃一碗稀飯，一毛五；午飯素菜加饃，四毛五；晚飯饃夾辣子，兩毛。一天八毛錢，一個月二十四塊。爹給的五十塊私房錢，他掰成了兩個月花。
饒是這樣，錢還是緊。初二那年，娘在信里說，家裡又添了帳——給牛看病花了八十，妹妹禾苗也該上學了。禾生讀信的時候正在吃晚飯，饃夾辣子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第二天，他去了學校後門的勞務市場。
縣城的勞務市場在河沿上，蹲著一排等活的男人。禾生個子躥得快，十四歲已經一米七出頭，混在人堆里不算扎眼。一個蓋房的包工頭來挑小工，一眼相中了他：「後生，搬磚，一天十二，管一頓午飯，干不干？「
「干。「禾生說，「可我只有周末有空。「
包工頭笑了：「周末？行，那就周末，一天也成。「
從初二下學期開始，禾生的每個周末都是在工地上過的。搬磚，和灰，推獨輪車。獨輪車裝滿了磚頭，比他人還沉，推起來整個車把都在抖。第一天下來，他的手掌磨出四個血泡，晚上回到宿舍，用針挑破，擠出水，第二天接著干。血泡磨成了繭子，繭子又磨出血泡，最後手上起了一層硬殼，摸上去像樹皮。
一天十二塊，一個周末二十四，一個月小一百。他自己留二十，剩下的全寄回家。匯款單附言欄里，他每次只寫四個字：「家裡寬心。「
娘不識字，是讓禾苗念給她聽的。禾苗後來告訴他，娘每次聽完這四個字，都要在灶台邊站一會兒，然後抹一把臉，接著燒火。
工地上有個老瓦匠，姓岳，看禾生幹活不惜力，常照顧他，把輕省活分給他。歇工的時候，老岳蹲在腳手架上抽菸，問他：「後生，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手上的字繭比磚繭還多，是個念書的吧？「
禾生說是。
「念書的來搬磚，圖啥？「
「圖錢。「禾生說，「也圖個明白。「
「明白啥？「
禾生想了想，說：「明白錢難掙。明白了錢難掙，書就好念了。「
老岳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菸灰抖了一褲子：「這話說得有嚼頭！後生，你好好念。這磚啊，是墊腳的還是壓頂的，全看人。你把它墊在腳底下，你就站得高；你讓它壓在頭頂上，它就壓你一輩子。「
這句話，禾生記了一輩子。
初三那年，禾生家裡出了件大事——爹的腿又不行了。
這次是股骨頭壞死。縣醫院的大夫說，要換骨頭，手術費加住院費，至少三萬。娘在電話亭給學校打電話，電話是班主任轉接的。娘在電話里哭得斷斷續續：「禾生，你爹不讓告訴你……可娘實在沒法子了……三萬塊，娘就是把房子拆了也湊不齊啊……「
禾生握著話筒，手心冰涼。電話亭外頭，縣城的街燈剛亮起來，車水馬龍。他聽見自己說：「娘，你別急。先讓爹住院，錢的事，我來想。「
放下電話，他在電話亭里站了很久。三萬塊。他搬磚一天十二塊，要搬兩千五百天。
那個周末，他沒有去工地。他去了縣教育局——劉浩的爹在那兒上班。他不是為了求人，他是去問政策的。他在縣報上看到過一條消息：品學兼優的特困生，可以申請希望工程的助學金。
教育局的門房不讓他進，他在門口站了兩天。第三天，下鄉檢查工作的副局長在門口碰見了這個背著書包、褲腿沾泥的學生，聽他把話說完，把他帶進了辦公室。
後面的事，是禾生後來才拼完整的：教育局牽頭，希望工程撥了八千，縣醫院減免了一部分費用，學校師生捐了款，村裡的鄉親們你五十我一百地湊，最後王校長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跑了三天，找鄉信用社辦了貸款。三萬塊，硬是這麼一分一分湊齊了。
爹的手術做了六個小時。禾生請假回縣醫院，在手術室外頭陪娘坐著。娘一夜老了十歲的樣子，手裡攥著禾苗的手，嘴裡不停地念叨。手術室的燈滅了，大夫出來說「手術很順利「的時候，娘腿一軟，順著牆出溜下去，坐在了地上。
禾生去扶她。娘抓著他的胳膊，仰著頭看他，忽然說：「禾生，娘聽醫生說，你這陣子在學校拿了獎學金，還去工地搬磚……娃呀，是爹娘拖累你了。「
「娘，「禾生蹲下來，看著娘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沒有拖累。你跟爹把我生下來，供我念到縣一中，就是把我托上了山。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那年期末考試，禾生考了班級第四名，年級第二十七名。英語，八十九分。
溫老師看著成績單，笑著搖頭：「陳禾生，你知道你這三年幹了件什麼事嗎？「
禾生搖頭。
「你把一手爛牌，一張一張打出了活路。「溫老師說，「記住這個感覺。往後不管你走到哪兒，BJ也好，更大的地方也好，你還會遇見比這裡更高的山、更厲害的人。到那時候，別怕，把這幾年再活一遍就是了。「
二〇〇四年夏天，禾生初中畢業。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整個縣城都在傳：縣一中的陳禾生，考了全縣第二，英語一百一十三，滿分一百二。省城的重點中學——秦嶺中學——來縣裡要人，點名要他，學費全免，每月還有一百五十塊錢的生活補助。
消息傳到石埡村，村里放了半掛鞭炮。爹拄著棍子站在村口，逢人就遞煙，那條傷腿好像都不那麼瘸了。娘殺了家裡唯一一隻下蛋的母雞，燉了一鍋湯，請王校長來家裡吃飯。
飯桌上，王校長喝了三盅苞谷酒，臉紅得像關公。他拉著禾生的手說：「禾生啊，我教了三十多年書，把學生送出山的，你是第七個。可考到省城重點去的，你是頭一個。「
他頓了頓，眼睛有些發潮：「你記著，你從石埡村走出去，不是石埡村留不住你，是石埡村托著你往上走。往後你走多遠，飛多高，都別忘了這山裡頭，還有一村子託過你的人。「
禾生端著酒盅，站起來，給王校長深深鞠了一躬。
那個晚上，他睡不著，一個人爬到三架樑上。月亮很大，山一層一層地伏在月光里，像睡著了的牛群。他看見山底下的村子，稀稀落落幾盞燈——村里通電十年了，可好多人家還是捨不得開燈。他知道哪一盞是自己家的：最暗的那一盞，娘肯定又在燈下納鞋底，燈芯剪得極短，火苗只有豆粒大。
他衝著那個方向輕聲說：「娘，我要去省城了。「
風從山口吹過來，吹得滿坡的玉米葉子嘩嘩地響，像誰在應他。
去省城報到的行李，還是那床洗得發白的鋪蓋。不一樣的是，鋪蓋卷里那罐酸蘿蔔，換成了娘連夜炒的兩瓶辣椒醬；化肥袋換成了爹托人從縣城買的二手帆布包；兜里那五十塊錢，換成了他這三年搬磚攢下的、縫在褲腰裡的四百三十七塊。
還有三樣東西他帶上了：王校長送的字典，書角已經翻圓了；米老鼠文具盒，漆掉了一半，他一直沒捨得扔；還有那個牛皮紙封面的錯題本，厚得像一塊磚。
拖拉機還是凌晨四點在村口等。這一回，爹娘一起送的。娘往他兜里塞煮雞蛋，塞了一個又一個，塞到兜都裝不下。爹拄著棍子站在旁邊，半天沒言語，最後只說了一句：
「省城比縣城大，BJ比省城大。禾生，你的路才開個頭。「
禾生點點頭，爬上車斗。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起來，他回過頭，看見爹娘並排站在老核桃樹下，一高一矮，影子被晨霧洇得模糊。
他在心裡數：從石埡村到縣城，四十里；從縣城到省城，三百里；從省城到BJ——
BJ。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掂了掂，像掂一粒種子。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