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聽了張老師的教誨,阿勇似乎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他不再糾結於期中考試的成績,不再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那些分數。那些分數還在那裡,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扎心了。
他翻來覆去地想張老師說的話,慢慢的,有了一些感悟,也摸索出了一些方法。
張老師說要認真做作業。阿勇就抓緊一切時間,把作業做得工工整整。特別是下午下課後的那半小時,其他同學去放鬆,去操場打球,去宿舍躺著聊天,阿勇捨不得浪費時間,總是坐在座位上做題。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一個人。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響聲,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往往到了打飯時間,阿輝從宿舍過來喊他:「阿勇,走,吃飯了。」他才抬起頭,揉揉眼睛,收拾好書本,跟著阿輝去食堂。
張老師說不能把問題留在第二天。每節課下課後,阿勇也知道要出去活動一下,但他經常捨不得走。他要抓緊那幾分鐘,問老師那些課上沒聽懂的問題。
「老師,這道題我還不太明白……」
「老師,這個地方為什麼要這樣解?」
「老師,這個單詞的發音我讀不准……」
他追著老師問,從教室追到走廊,從走廊追到辦公室。時間久了,好多任課老師都向張老師「抱怨」:「你們班的阿勇實在太難纏了,一下課就問問題,有時候我想上個廁所,都沒時間。」
張老師聽著,笑了。他知道,雖然阿勇太急躁,弄得任課老師都有些無奈,但他的話,阿勇聽進去了。
為了做好總結,阿勇還專門準備了一個筆記本。他把各科的重點難點,用最簡練的話抄在本子上。
語文的文言文翻譯,數學的公式定理,英語的單詞短語,歷史地理的知識點,一科一科,分門別類。
只要有時間,他就翻出來讀讀看看,加深印象。那本子越來越厚,邊角捲起來了,但他一直帶著。
然而,初中要讀要背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語文要背課文,英語要背單詞,歷史要背年代,地理要背地名。單憑早自習那幾十分鐘,根本背不完。晚自習後十點教室就關燈了,更沒有太多時間背書。
阿勇盯上了學校操場旁邊的那幾盞路燈。
路燈不高,燈杆生了鏽,燈泡外面罩著一個鐵皮罩子,光線昏昏黃黃的,但總比沒有光好。
有好長一段時間,等教室的燈一熄,阿勇就拿著書跑到路燈下背書。
路燈下的光線不太亮,字要湊近了才看得清。蚊子多,嗡嗡嗡地在耳邊轉,他一邊背一邊趕,手臂上腿上全是包。
但他不在乎。
他發現,在路燈下背書,效果出奇的好。
沒有教室里的悶熱,沒有周圍同學的干擾,只有他自己,和那些需要背下來的文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像一個正在努力長大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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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一起在路燈下背書的同學不多。僅有的幾個,大家不說話,各背各的。偶爾抬起頭,互相看一眼,點個頭,又低下頭繼續背。
那幾盞路燈昏昏黃黃的光,照著幾個少年的影子,印在地上。
後來他又發現了一個更好的去處。
學校下午五點鐘吃晚飯,七點鐘上晚自習。吃完晚飯到上自習之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剛來的時候,阿勇不知道這段時間怎麼安排,常常是吃完就回宿舍躺著,或者在學校里瞎轉。
後來有一天,他打完飯回來,看見幾個高中同學放下飯盒,拿著書就往外走。
他不知道他們去做什麼。後來才聽人說:「這些高中同學好刻苦,吃完晚飯就去田壩里背書。」
田壩?阿勇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原來,福安縣城並不大。學校門前那條街叫星辰路,是縣城的主幹道。
星辰路下面,是一片非常寬闊的農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雙龍河。雙龍河的兩岸種著柏楊樹,很高很大,遠遠就能看見。
阿勇聽一個高中同學說,那裡每天都有好多人在背書。
那個同學還說,在田壩里背書,空氣好,腦子清醒,背什麼都快。他還說,他初中三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阿勇聽了,心裡熱了一下。
一個星期一的下午,吃完飯,阿勇就約著阿輝,一人拿一本書,向田壩走去。
穿過星辰路,走過幾條小巷,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農田鋪展在面前,延伸到遠處的雙龍河邊。
田埂上,真的有好多人拿著書在背。
有高中部的,也有初中部的。有的人邊走邊背,有的人蹲在田埂上,有的人靠著樹,嘴裡念念有詞。
阿勇和阿輝找了一條機耕路,沿著往前走。田壩很大,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頭。遠處的莊稼綠油油的,樹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這田壩空氣很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教室里憋著舒服多了。
阿勇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
他一邊走一邊背單詞。
「apple,蘋果。banana,香蕉。orange,橘子。」
阿輝也跟著背。
阿勇感覺在這裡背書效果的確不錯。
不知道是因為空氣好,還是因為環境換了,反正不管什麼內容,背幾遍就能記住。
特別是英語單詞,在其他地方背,覺得像天書一樣,怎麼都記不住。但在田壩里,邊走邊念,念幾遍就記住了,像是有什麼魔力。
「阿勇,你背得真快。」阿輝說。
「不是背得快,是這裡背書舒服。」阿勇說,「在教室里背,總覺得悶得慌。在這裡,腦子一下子就通了。」
阿輝點點頭,也加快了背誦的速度。
兩個人沿著機耕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西邊的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染了一層橘紅色。
田裡的秧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給他們打節拍。
那天,阿勇把那周的英語單詞全部背完了。以前在教室里,他一周的單詞只能背下一半。
在田壩里,兩個小時就背完了。他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從那以後,阿勇和阿輝幾乎每天都來。
後來,阿煌也加入了進來。
三個人每天下午放學後,匆匆吃完飯,就拿著書往田壩跑。
走一圈,背幾個單詞。再走一圈,背一篇課文。你考我,我考你,誰背錯了,另外兩個人就笑他。
笑聲在田壩里傳得很遠,驚起田裡的白鷺,撲稜稜地飛起來。
「阿勇,你來背第三課。」
「I get up at six every morning……」
「錯了錯了,不是get,是got。」
「不對,是一般現在時,就是get。」
兩個人爭執起來,阿煌翻開書看。「阿勇對,是get。」
阿輝撓撓頭:「哦,我記錯了。」
三個人哈哈大笑。笑聲在田壩上空飄蕩,驚飛了一群麻雀。
有時候,他們也會在田埂上坐下來,你靠著我,我靠著你,一人背一段。
阿勇背英語,阿輝背歷史,阿煌背地理。
背完了,互相檢查。
「阿勇,你這個單詞讀錯了。」
「是嗎?那你教我。」
阿輝就念一遍,阿勇跟著念。
「不對不對,重音在前面。」
阿勇又念一遍,阿輝點點頭:「對了,這次對了。」
阿勇學得很慢,但他學得很紮實。一個單詞,別人念三遍就會了,他要念十遍。但念了十遍之後,他比別人記得更牢。張老師說過,笨鳥先飛。他就是這樣做的。
慢慢地,阿勇的英語有了起色。
至少,那些單詞他能讀出來了,不再是張著嘴念不出來。
上課老師提問的時候,他敢舉手了,雖然聲音還是不大,但至少能答上來了。
有一次英語課,老師提問:「誰來讀一下這段課文?」
阿勇猶豫了一下,舉起了手。
全班都看著他。他以前從來不舉手的。
他站起來,拿著課本,一字一句地讀。有些地方讀得不順,聲音有點發抖,但他堅持讀完了。
老師點了點頭:「不錯,比上次進步多了。坐下吧。」
阿勇坐下來,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同桌看了他一眼,豎了個大拇指。阿勇的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同學們看見他們三個在田壩里走來走去,嘴裡念念有詞,笑他們是「三個和尚」。
「三個和尚沒水喝,你們三個念經呢?」
阿輝回了一句:「我們念的是學習經,保佑考試及格。」
大家哈哈大笑。
阿勇不理會那些玩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是最聰明的,基礎也不是最好的,但他可以是最勤快的。別人走一遍,他走兩遍。別人背一遍,他背三遍。
他每天堅持去,風雨無阻。
只要下的是小雨,他就撐著傘去。田埂上全是泥,一腳踩下去,鞋子陷進去,拔出來全是泥巴。
他也不在乎,站在雨里背書,雨點打在傘上,啪啪地響,他的嘴裡也在念,兩種聲音混在一起。
冬天冷了,就裹緊衣服去。
手凍得發紅,翻書的手指有點僵,他就搓搓手,再翻。
風颳在臉上,刀子一樣,他把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繼續走。
有時候風太大了,書頁被吹得嘩嘩響,他就把書抱在懷裡,背一句,看一眼。
那片田壩,見證了他從倒數一步步往前趕的每一個細節。
慢慢地,阿勇的各科成績都有了起色。
從期中考試後的幾次測驗中,就能很明顯地看出效果。
英語從二十五分,提到了四十多分。代數從五十幾分,提到了六十幾分。歷史、地理也都及格了。
雖然離班上的尖子生還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是倒數了。
張老師看在眼裡,什麼也不說。但阿勇知道,張老師看見了。
有時候在走廊上碰見,張老師會對他點點頭,不說什麼,就點一下頭。那個點頭,比說一百句「加油」還有用。
又一次測驗後,張老師在班上念成績。念到阿勇的時候,聲音大了一些。
「曲木阿勇,七十二分。」
全班安靜了一下。這是阿勇第一次上七十分。
阿勇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他不敢看別人,但他的嘴角彎了很久。
阿輝坐在後面,拿筆戳了戳他的後背。阿勇回過頭,阿輝沖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三個人又去田壩背書。走到那條走了無數遍的機耕路上,阿勇忽然站住了。
「怎麼了?」阿輝問。
「沒事。」阿勇說,「就是覺得,這條路走得值。」
兩個人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阿煌說了一句:「那繼續走唄。」
三個人又沿著機耕路往前走。西邊的太陽金燦燦的,照在稻田裡,一層一層的光。遠處的雙龍河亮閃閃的,像一條銀帶子。
記不清初中三年,阿勇去了多少趟那片田壩。
但他記得,是那片田壩,讓他的英語從二十五分變成了及格。
是那片田壩,讓他的代數從五十幾分變成了七十多分。
是那片田壩,讓他的歷史、地理、政治都一點點趕了上來。
是那片田壩,讓他從一個倒數學生,變成了張老師點頭認可的學生。
是那片田壩,讓他第一次相信——他真的可以。
現在每每想起來,阿勇都覺得,那片田壩,是他初中時代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不是因為那裡的風景有多好,是因為那裡有他埋頭苦讀的日子,有他和阿輝、阿煌一起背書的時光,有他從倒數一步步往前趕的腳印。
那片田壩,他從來沒忘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