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後,阿勇學習更認真了。
他每天按照張老師教的方法,上課認真聽,下課及時問,作業一道一道地做。
但由於基礎差,他做作業總是比別人慢。別人晚自習就能做完的作業,他要拖到熄燈前才能勉強完成。
更不要說複習了。
學校晚上十點教室熄燈,宿舍十點半也要熄燈。
沒有燈就做不成作業。這讓阿勇有些慌。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作業沒做完,沒時間複習,明天的課就聽不懂。明天的課聽不懂,後面的作業就更不會做了。
這樣下去,成績怎麼提得上來?
正當不知所措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那天晚上十點,教室的燈準時熄了。阿勇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宿舍。
走到走廊上時,他看見對面那幢教學樓里,還有幾個教室透著光。
不是電燈的光,是燭光。昏昏黃黃、一閃一閃的。
他走近了看,才發現有同學熄燈後還在教室里點蠟燭看書、做作業。那些蠟燭立在課桌上,火苗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大大的,搖搖晃晃的。
阿勇站在窗外,看了好一會兒。
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心裡一下子亮堂了。別人能點蠟燭,他也能。
他可以去買蠟燭,熄燈後繼續在教室里做作業。
第二天,阿勇就去學校外面的小賣部買了蠟燭。
小賣部的蠟燭是白色的,細細的,一包十根,五毛錢。火柴一分錢一盒。
阿勇買了五根蠟燭和一盒火柴,用紙包好,放進書包里。
那天晚上,教室的燈一熄,阿勇就把蠟燭拿出來,立在課桌上。
他劃上一根火柴,點亮了燭芯。
火苗跳了一下,慢慢地旺起來。昏黃的光灑在課本上,把那些字照得朦朦朧朧的。
當點上蠟燭的那一刻,阿勇突然覺得心裡踏實了。
不是蠟燭有多亮,是有了光,他就可以繼續做作業了。時間有了保障,作業就能做完。
作業做完了,還有時間複習,成績就能提上去。
他低下頭,在燭光下一筆一畫地寫。整個教室安安靜靜的,只有他一個人。
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黑板上,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個正在努力的少年。
從這天開始,205教室總是亮著微弱的燭光。
阿勇一般學習到晚上十一點半。
有時候他做著做著就忘了時間,抬起頭一看,蠟燭已經燒了大半截,窗外黑漆漆的。
他揉揉眼睛,收拾好東西,吹滅蠟燭,回宿舍。
經過一段時間,阿勇感覺學習沒以前吃力了。
作業能按時完成,課也能跟得上了。上課老師提問的時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不敢看黑板,而是敢抬頭了。
雖然還沒把握舉手,但至少不再害怕被老師點名了。
有一天晚自習後,張老師在教學樓巡視。
他走到二樓,發現205教室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不是電燈的光,是燭光。
他推開門,看見阿勇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課本,旁邊立著一根蠟燭。
燭光有些閃爍,照在阿勇的臉上。他的眼睛離書本很近,眉頭微微皺著,手裡的筆在紙上刷刷地寫。
桌上的蠟燭已經燒了大半截,燭淚順著燭身流下來,凝成一小堆。
張老師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走了。
他沒有在班上表揚阿勇。張老師從來不當眾表揚誰,他表揚人的方式就是不說話,點點頭。
但阿勇後來才知道,張老師那晚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欣慰阿勇的刻苦,也心疼他的身體。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天天在蠟燭下看書到深夜,眼睛怎麼受得了?
過了幾天,張老師把阿勇叫到辦公室。
「阿勇,你最近學習怎麼樣?」
「還行。」阿勇說。
「作業能做完嗎?」
「能。」
張老師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知道你每天晚上在教室點蠟燭看書。」張老師說,「刻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眼睛看壞了不好,那是一輩子的事。」
阿勇低著頭,沒有說話。
「成績進步很大,老師很高興。」張老師繼續說,「但你要記住,學習是一場長跑,不是衝刺。你現在跑得快,不代表一直跑得快。要注意節奏,注意休息。」
說完,張老師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兩包蠟燭,放在桌上。
「拿著。省著用,別太晚。」
阿勇看著那兩包蠟燭,愣住了。
他沒想到張老師會給他買蠟燭。他以為張老師會批評他,會說他違反紀律,會說他熄燈了還不回宿舍。
但張老師沒有,他反過來給自己買了蠟燭。
「謝謝張老師。」阿勇接過蠟燭,聲音有點啞。
他想起開學時覺得張老師「凶」,現在他知道了,張老師的凶是表面的,裡面包著的,是熱情。
阿勇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凶」老師關愛的溫度。
他拿著那兩包蠟燭走出辦公室,走在走廊上,心裡熱乎乎的。
他把蠟燭抱在懷裡,怕折了,怕掉了。
回到教室,他把蠟燭放進桌斗里,沒捨得用。他先用自己的,等用完了再用張老師給的。
那兩包蠟燭,他用了很久。
每一根他都要點到了最後,燭淚凝了一堆,才換新的。不是他小氣,是捨不得。
那是張老師買的。
那段時間,阿勇各科成績穩步上升。
期中考試時,他的英語二十五分,全班倒數第一。
過了幾個星期,測驗的時候,英語提到了四十多分。代數也從五十幾分提到了六十幾分。
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阿勇去教室後面的成績榜上看。
他從第一名往下看。前十名沒有他,前二十名沒有他,前三十名也沒有他。
他的心跳得有點快。
一直看到第三十幾名,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總成績已經擺脫倒數,進入了中游水平,全部及格了。
英語居然過了七十分。
他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不是高興,是不敢相信。兩個月前,他還是倒數。
現在,他每科都及格了,英語還過了七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他的名字。
阿勇把那個分數記在了心裡。
回到宿舍,他沒有跟任何人說。
但晚上睡覺的時候,阿勇在被窩裡翻了好幾個身,睡不著。不是失眠,是興奮。
然而,好景不長。
過了一段時間,阿勇發現自己的眼睛經常疼。看書看久了,眼前就模糊,要使勁眨幾下才能看清。
有時候晚上在蠟燭下看書,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乾澀得厲害,用冷水沖了才好一些。
他以為是沒睡好,沒在意。
但後來視力越來越差,坐在第三排看黑板,字跡有點發虛。他眯著眼睛看,還是看不太清。
他有點慌了。
眼睛要是壞了,還怎麼讀書?
有一次阿普到縣城來開會,阿勇跟他吃飯的時候,說了自己的情況。
「眼睛疼?多久了?」阿普放下筷子,看著他。
「有一陣子了。」阿勇說。
「怎麼不早說?」
阿勇低著頭,沒說話。他不想讓阿普擔心,也不想花錢去看病。
阿普第二天就帶他去了縣醫院。醫生讓他看視力表,他眯著眼睛,最大的那一行還看得模模糊糊。
醫生拿著一個鏡子一樣的東西,照了照他的眼睛,然後對阿普說:「近視了。」
「能治嗎?」阿普問。
「治不了。」醫生說,「配副眼鏡吧,以後看書注意光線,別在暗處看書。」
阿勇站在那裡,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知道,是那些蠟燭把他的眼睛看壞了。
阿普沒有責怪他。只是說:「以後別在蠟燭下看書了。」阿勇點點頭。
然後阿普陪他去配了眼鏡。
但不在蠟燭下看書,作業又做不完,成績怎麼辦?
阿勇陷入了矛盾之中。他不想成績掉下去,更不想眼睛繼續壞下去。
那幾天,他心裡很煩。上課走神,作業也寫得慢了。阿輝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他晚上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想,有沒有別的辦法。
過了幾天,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個新去處。
每天晚上十點教室熄燈之後,另一幢教學樓里總有兩間教室的燈還亮著。
不是燭光,是電燈的光,白晃晃的。
阿勇不知道原因,想去看看又不敢。那幢樓是高三年級的,他一個初一的,進去合適嗎?
他猶豫了好幾天。有一天晚上熄燈後,他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他上了三樓,看見走廊盡頭的那間教室亮著燈。他走過去,從窗戶往裡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著二十來個學生,都在埋頭看書。有的在寫作業,有的在翻課本,有的在看試卷。
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和單詞,邊角還寫著「距高考還有150天」。牆上的標語紅底白字,寫著「衝刺」「拼搏」之類的字眼。
阿勇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有個女生看見了他,走出來問:「同學,你找誰?」
阿勇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我不找誰。」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就是想問,這間教室為什麼十點以後還有燈?」
女生笑了:「這是高三畢業班的專用教室,晚上十二點才熄燈。學校特批的。」
阿勇心裡一動,又問:「那……我能來這裡看書嗎?」
女生看了看他,問:「你幾年級的?」
「初一。」
「初一的學生來高三教室看書?」女生有點驚訝。
阿勇趕緊解釋:「我作業做不完,教室十點就熄燈了。我在蠟燭下看,眼睛都看壞了。我保證不打擾你們學習。」
女生猶豫了一下,說:「你等一下,我問下課代表。」
她轉身走進教室,跟一個男生說了幾句。那個男生走出來,看了看阿勇,點點頭。
「行,你進來吧。但是不要講話,不要影響別人。」
阿勇連忙點頭,疊聲說「謝謝」。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把課本掏出來,翻開,低下頭開始寫作業。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那晚,阿勇一直學到十一點半。他把作業全部做完了,還提前預習了第二天的課程。抬起頭,窗外的天黑漆漆的,教室裏白晃晃的燈光照在課本上,清清楚楚的。
他想起那些蠟燭下的夜晚,想起那昏黃的燭光。不是蠟燭不好,是有了更好的地方。
他收拾好東西,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教室。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高三的哥哥姐姐們還在埋頭看書,沒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從那以後,阿勇每晚熄燈後就到高三教室去。
剛開始總有人問他怎麼來這裡看書,他每次都解釋:「我是初中民族班的,作業做不完,來借你們的教室用。」
問的人多了,他也就解釋得多了。
後來大家都認識他,也就不問了。
有時候見了他還會打個招呼:「嘿,大學生來了。」
「大學生」這個外號,不知道是誰先叫起來的。
一個初一的毛頭小子,天天往高三教室跑,不是「大學生」是什麼?
阿勇也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基礎差,要多花時間。別人跑一遍,他要跑兩遍。別人花一小時,他要花兩小時。
笨鳥先飛,張老師說的。
有時候他遇到不會做的題,會小聲問旁邊的哥哥姐姐。人家也不嫌他煩,放下手裡的筆,給他講。
講完了,他道了謝,繼續做。
阿輝有時候也跟他一起來,但阿輝是瞌睡蟲,不到十一點就說「困了困了」,先回去了。阿勇一個人坐到十一點半,做完作業才走。
回到宿舍的時候,同學們都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進門,摸著黑爬上床,生怕吵醒大家。
時間久了,全班同學都知道阿勇去高三教室看書了。
「你天天往高三跑,是不是想當大學生?」
阿勇笑笑,沒說話。
「他本來就是大學生嘛,天天跟高三的一起學習。」
大家哈哈笑。
阿勇不以為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是為了那個外號,是為了把成績提上去。
而他的成績,也確實在突飛猛進地往上走。
張老師在班上不點名地表揚了一次:「有的同學,期中考試還在後面,期末就到了中游。這就是努力的結果。」
阿勇坐在下面,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他知道張老師說的人是他。
他想起那些蠟燭下的夜晚,想起張老師給他的那兩包蠟燭,想起高三教室裏白晃晃的燈光,想起那些哥哥姐姐給他講題的樣子。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
但他不急了。他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