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中午太陽不是很辣,比起江巧的太陽溫和多了。
路兩邊的樹葉密密匝匝的,把陽光篩成碎片,灑在地上,風一吹,那些光斑就輕輕地晃。
走出宿舍樓,阿勇跟在阿普背後,走在校園裡,感覺很舒服。
宿舍樓出來,走過一兩分鐘,再拐一個彎,走幾步就到了學院西院的東門。跨出東門,左轉,就是一條小街——後來阿勇才知道它叫學院街。
街的兩旁,全是些百貨店和小吃店,店面不大,招牌挨著招牌,有的寫著「米線」,有的寫著「餌塊」,還有的掛著「百貨」兩個字。
阿普和阿勇走進一家小吃店,店面不大,擺了五六張桌子。老闆是個中年女人,圍著圍裙,正在忙活。阿普點了兩碗米線,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米線上得很快。春城的米線比福安的細一些,每碗的分量沒有福安的多,但湯很好喝,味道比福安的鮮。
阿勇低頭吃了一口,他忽然覺得肚子是真的餓了。他埋頭吃了幾大口,才抬起頭來。
阿普坐在對面,也在吃,吃得不快不慢。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眼看一下阿勇,又低下頭去。
阿勇一邊吃一邊想,今後三年,這些就是自己經常要光顧的地方了。
直到此時,他才覺得有些真實——自己真的到了省城的民族學院來讀書了。那種感覺不是激動,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慢慢的、一點一點落下來的踏實。
吃完東西,兩人走出小店。阿普說:「回去吧,你宿舍還沒收拾好。」
阿勇點了點頭。
回到宿舍樓前,阿勇放慢了腳步。
剛才進來時太匆忙,沒有仔細看。現在才看清整幢樓都是青磚砌的,表面上看著有些陳舊,牆面上有深淺不一的痕跡,有的地方顏色深一些,有的地方淺一些,像是一層層時間疊上去的。
樓不高,三層,每一層的走廊上都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擺。
青磚牆面裸露著,沒有粉刷。樓門口有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一個通知,粉筆字已經花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阿勇站在門口看了看,才跟著阿普走進去。
樓道里光線昏暗,大白天也得開著燈。空氣里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點舊木頭的潮濕氣味。
樓梯是水泥鋪的,上面有幾道防滑的溝槽。但由於走的人太多,年代也久了,溝槽的邊緣都磨得光滑了。阿勇踩上去試了試,腳底有些打滑。
他正想扶著牆走,阿普卻停下來了。
阿普蹲下身,手指在磨得發亮的溝槽上摸了摸,然後抬起頭跟阿勇說:「你看這裡都被磨玉了,你平時走路要非常小心。特別是下雨天,鞋底濕了容易滑倒。」
阿勇低頭看著阿普蹲在台階上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有些熱。
阿普沒有太多的話,但他的關懷總是在這些細小的事情上——一把一把的,像一股暖流浸入身體的每個角落。
他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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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樓,推開212的門,宿舍里空無一人。
那位躺著看書的同學好像也出去了,床鋪上沒人。
阿勇走進去,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了。宿舍里安靜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
他走到窗邊,發現窗台上放著幾盆小植物,葉子綠綠的,有的開了小小的花,不知道是誰買來的。阿勇看了幾眼,心想這位同學一定是個熱愛生活的人。
牆角有一張桌子,桌面上放了鏡子、梳子、吃飯的口缸,還有一個飯盒,蓋子上印著一朵紅花。
靠窗的桌子上,有人用原子筆畫了一幅小小的畫——幾根線條,像是一棵樹。
窗外有一棵梧桐樹——從二樓看出去,樹冠正好在窗沿下方,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地響。
阿普在阿勇的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出去走走,你先把床鋪好。」
阿勇點了點頭。
阿普出去了。宿舍里只剩下阿勇一個人。
他打開木箱子,先拿出幾張阿普帶來的舊報紙,鋪在門口的柜子底部。柜子空空的,內側木板上有幾道劃痕,不知道是以前哪個同學留下的。
他用手撫了撫,然後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柜子里。衣服不多,幾件換洗的,疊起來只占了柜子的一小半。
床上鋪的是阿勇在福安用了三年的那套被褥——床單、墊棉、被子、枕頭、枕巾。有些舊了,床單邊緣磨得有些發白,但來之前阿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
阿勇把床單鋪在草蓆上,用手掌抹平邊角,然後把墊棉放上去,再鋪上床單,把邊角折進墊棉下面。
他抖開被子——藍底白花的那床,被面上是阿嫫細密的針腳。他鋪在床上,又折起來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疊好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被角捋了捋,再退後一步看了看,才滿意地停下手。
行李很少。除了幾件衣服和一床被褥,剩下的只有幾本書、一個飯盒、一小包土特產。
書是幾本以前讀過的舊書,其中當然有光遠老師送的那本新華字典,封面已經舊了,邊角都卷了。阿勇其實已經買了一本新的,但這本他還是隨身帶著。
他把字典放在枕頭旁邊,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磨得發亮的邊角,忽然想起光遠老師在小房子裡跟他說話的樣子。他心中有一種酸酸的感覺,像什麼東西被輕輕拽了一下。
那包土特產是個塑膠袋,扎著口,裡面是阿嫫和妹妹們塞的東西。他不用打開就知道裡面有什麼——花生、阿芝給的糖果、阿依給的五分錢。
他把那包東西放在枕頭旁邊,停了停,沒有打開,他想留到什麼時候捨不得吃的時候再吃。
鋪好床,阿勇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在風裡輕輕搖,陽光從葉子間漏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些小植物上。
樓下操場上有打球的聲音——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院子裡散著步。
他這才覺得,這裡會是他住很久的地方。
門外有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一個瘦高個的男生推門進來,穿著白T恤,手裡拎著一個大箱子。
他看見阿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今天才到的呀?我是昨天到的。」語氣隨便,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
阿勇說:「嗯,我今天剛到。」
男生把箱子往對面的上鋪一放,拍了拍手:「我叫方志強,松河來的,傣族。你呢?」
阿勇說:「我叫曲木阿勇,就是春城下面福安縣的,彝族。」
方志強把箱子的拉鏈拉開,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說:「那以後叫你阿勇,你叫我阿強就行。我們一個宿舍,以後就是兄弟了。」
他說話快,像竹筒倒豆子,嘩啦啦的。
阿勇還沒來得及接話,門口又進來一個人。戴眼鏡,矮一些,背著個軍綠色的包。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靠門的下鋪坐下,把包放在床上。
方志強探出頭去問他:「你也是新來的吧?」
他點了點頭,聲音不大:「趙明德,達山的。」
方志強說:「我叫方志強,他叫曲木阿勇。」
趙明德看了阿勇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繼續整理自己的包。他把東西從包里一樣一樣拿出來——衣服疊好放進柜子,書在枕邊摞成一摞,動作不緊不慢的。
阿勇看了趙明德一眼,心想:這個人比自己還內向。
他正看著趙明德收拾,聽見門口有人喊他:「阿勇。」
阿勇回過頭,阿普站在門口。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東西——一個搪瓷缸子,白色的,嶄新的,邊沿有一圈藍邊,在陽光下格外明亮。還有一個塑料盆、一個漱口缸、牙膏、牙刷、毛巾、肥皂、香皂,還有一把嶄新的衣架。
阿普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阿勇的床上:「給你買了個新口缸。我看人家吃飯,基本沒有人用飯盒。你也不要用了,就用這個新口缸。」
阿勇從袋子裡把搪瓷缸子拿出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新的搪瓷表面光滑冰涼,有一種陌生又踏實的感覺。
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阿普站在宿舍里,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阿勇鋪好的床,目光在疊成豆腐塊的被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柜子里疊好的衣服,看了看枕邊的書和那包土特產。他沒有說話,但每一個地方都看了一遍。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下午三點了。
「阿勇,」阿普說,「我們來的時候我就看到,從春城到福安的最後一趟班車是下午四點的。我這就回去了。你好好和同學相處,好好學習。不要擔心家裡。」
阿勇說:「要不明天早上再走?今天到福安縣城也晚了。」
阿普搖了搖頭:「算了,我已經請了好幾天假,該回去上班了。今天晚上到福安,明天早上可以早早坐班車去交陽。」
阿勇知道,阿普的假期有限。而且他也知道,阿普捨不得出太貴的住宿費——福安旅館的價格比春城便宜得多。他沒有再勸。
阿勇送阿普下樓,兩人並肩走在校園裡。路兩邊的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斜照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走出東門,走到學院街的公交站台。站台上沒有什麼人,鐵牌子孤零零地立著。阿勇站在阿普旁邊,想說好多話,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等了幾分鐘,27路車來了。車門「嘩」地打開,阿普一隻腳跨上車門,回過頭說:「注意身體。飯要吃飽,別太省。」
阿勇「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他看著阿普上了車,車門關上,公交車慢慢啟動。
他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輛藍色的公交車慢慢往遠處開,越開越遠,然後拐過路口,看不見了。
他轉過身,忽然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緒,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他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把。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慢慢走回宿舍樓,一步一步上了樓梯。樓道里還是那麼暗,頭頂的白熾燈亮著,空氣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和舊木頭的氣味。
他推開212的門,走進去,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來。
宿舍里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走動,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方志強在和趙明德說什麼,聲音不大,嗡嗡的。
阿勇沒有加入,也沒有離開。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從窗戶斜進來的陽光里那些細細的灰塵——飄來飄去,像還沒落定的東西。
他心裡全是阿普離開時的背影。那個站在車門口回頭的動作,那句「飯要吃飽,別太省」,還有蹲在樓梯上摸防滑槽的手指。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志強從對面探出頭來:「晚上一起去打飯不?食堂在東院,離這裡還有點遠呢。」
阿勇抬起頭,說:「好。」
方志強縮回去了,繼續收拾他的東西。阿勇又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正午的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枕邊那包土特產,塑膠袋還扎著口,安安靜靜地放在枕頭旁邊。他沒有打開,但他知道裡面的東西是什麼。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床上,落在疊成豆腐塊的被子上,落在那隻白色的搪瓷缸子上。新的搪瓷缸子閃閃發亮,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阿勇伸手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又放回去。
他看了看床頭那一摞新課本——語文、數學、英語、政治、歷史、地理,厚厚的一摞,邊角整齊,全部都是新的。
明天,自己的高中生涯真的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