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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民院附中報到

2026-09-23 20:26:36 作者: 山江客

  阿普帶著阿勇走出春城西站,一下子搞不清東南西北。

  阿勇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看四周——春城的太陽比福安的亮,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阿普問阿勇:「你知道怎麼走嗎?」

  阿勇掏出兜里的那張紙條,展開,上面的字他已經在路上看了好幾遍了。「西站坐27路車,3站後到民族學院下,然後到附中找教務處楊老師。」

  他說,「紙條上寫著的,坐27路公共汽車,三個站就到了。」

  兩人扛著行李走到站前廣場的公交站台。站台上立著一塊鐵牌子,上面寫著各路公交的線路,字很小,密密麻麻的。阿勇湊近看了半天,找到了27路。

  「27路,往民族學院方向。」他說。

  阿普「嗯」了一聲,把木箱子放下,站在站台邊上往馬路那頭張望。阿勇抱著小包,站在阿普旁邊。

  等了幾分鐘,一輛綠色的公交車從路口拐過來,車頭上方的指示燈亮著三個數字。阿勇趕緊看了一眼——「15路。」

  他說,「不是27路。」

  又等了幾分鐘,一輛藍色的車慢慢駛過來,車頭燈亮著「27」。

  阿勇是半年前到省城看病後才知道有公交車這種東西的。福安縣城小,走路從東到西都要不了多少時間,根本就沒有公交車。

  但當時是去看病,阿勇渾身沒勁,對公交車也沒有多少印象。他只記得阿嫫扶著他上了車,車上擠,他靠在阿嫫身上,車一晃他就覺得頭暈。

  現在這輛27路車停在他面前,車門「嘩」地打開。

  阿普一隻手拎著箱子,另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阿勇的手腕:「上車。」

  阿勇被阿普拉著上了車。他都十五歲的半大小伙了,在江巧的苞谷地里能背幾十斤的苞谷,但阿普還是覺得牽著他才放心。

  阿勇沒有掙開,跟著阿普往裡走。

  車上人很多,不要說座位早就滿了,就算站著,轉個身都困難。

  阿勇看到好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身邊帶著箱子,和他一樣,一看就是來報到的。

  他們有的站著,有的蹲在行李上,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疲倦的表情。

  阿普從兜里掏出五毛錢,遞給坐在車門旁邊的一個年輕女人。嘴裡說:「民族學院站下,兩個人」。

  那女人面前擺著一個票夾,上面夾著一沓小紙片,她用一支原子筆在紙片上寫了個什麼,撕下來遞給阿普,又補了一角給阿普。後來阿勇才知道,這個人叫「售票員」,他們的車票是每人兩角。

  阿勇問阿普:「車票不是應該上車前買嗎?」

  阿普說:「這是公交車,上車買。跟班車不一樣。」

  阿勇「哦」了一聲,又學到了個東西。

  車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往前開。窗外的街道一條接一條往後移——比福安寬,也比福安乾淨和熱鬧。

  路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花花綠綠的,有的字很大,有的字是紅色的,還有的招牌上畫著人像。

  阿勇站在車廂中間,一隻手扶著椅背,一隻手抱著小包。

  他透過車窗往外看——穿裙子的女人、騎自行車的人、等紅綠燈的摩托車、牽著小孩的老人。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從他眼前滑過去,像有人在放一部他從來沒看過的電影。

  等了兩個紅燈,總共行駛了不到十分鐘,售票員喊了一聲:「民族學院到了。」

  

  阿勇心裡想,怎麼就到了,感覺還沒坐夠似的。

  下了公交車,阿普扛起木箱子,阿勇背著包,往回走了幾十步。民族學院的大門出現在面前。

  阿勇抬頭,看見門楣上有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彩雲民族學院」。

  大門很寬,兩邊的門柱是青磚砌的,上面雕著花紋,有些年頭了。門柱頂端各有一個圓形的裝飾,被太陽照著,泛著暗紅色的光。

  整座大門古色古香的,阿勇一看就非常喜歡。

  他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個門比想像中大。他想起張老師說的「外面有更大的世界」——這就是那個世界的一扇門。

  他心裡想:今後三年,我就要在這裡學習了。但連他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好像在做夢一樣,怕一眨眼門就不見了。


  阿普在他身後說:「走吧,進去看看。」

  阿勇正要往裡走,餘光忽然掃到大門旁邊擺著一排桌子。

  桌子前面掛著一條紅布橫幅,上面寫著白字:「熱烈歡迎新同學!」桌子旁邊坐著好幾個學生,胸前別著校徽,正有人圍在那裡問什麼。

  原來這些同學是專門在這裡接新同學的。所有報到的新生都要先來這裡,然後會有往屆的同學領著去相應的系和附中。

  阿勇心想,還真是大學,報到時連附中的學生也一視同仁地接待。這讓他心裡又有小小的激動。

  早在初一他去高三畢業班看書時,就有人開玩笑叫他「大學生」,現在還真來到大學裡了,雖然自己只是來上高中的。

  他走上前,一個戴眼鏡的男同學抬頭問他:「同學,你是哪個系的?」

  阿勇說:「我是來讀附中的。」

  旁邊一個女同學立刻站起來:「我就是附中的,專門來接你們。你叫什麼名字?」

  「曲木阿勇,來自福安縣。」

  「我叫劉琴,滄遠地區的,高二。」女同學笑了笑,「你拿著東西跟我走,我帶你們過去。」

  阿普扛著木箱子,阿勇背著包,跟在劉琴身後。

  劉琴走得快,步子又輕又穩,一邊走一邊回頭跟他們說話:「你們是從福安來的?那路可不好走,坐了幾個小時?」

  阿勇說:「坐了一上午。」

  「那你們肯定累了。」劉琴說,「報到手續很快的,辦完就能去宿舍歇著。」

  走了七八分鐘,到一幢兩層樓的青磚瓦房前。劉琴停下腳步,轉過身說:「到了,這就是我們附中。」

  阿勇看著這幢房子,愣了一下。青磚砌的,有些年頭了,牆面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樓頂的瓦片有幾處缺了角。整幢樓不算大,左右各有一排窗戶,二樓的窗戶開著,能看到裡面擺著的桌椅。

  阿勇忽然覺得這好小——明明是一所附中,卻只是一幢房子,這讓他一下子轉不過彎來。

  劉琴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接著說:「你別看我們附中只有這麼一幢房子。整個學院的資源,附中學生都可以享受呢。食堂、圖書館、運動場,還有整個校園,都是共用的。你想想,實際上的附中有多大!」

  阿勇點點頭,終於理解了她的說法。

  他再走近幾步,才看見牆上一塊四四方方的金色牌匾,牌匾是鍍金的,上面用黑字寫著「彩雲民族學院附屬中學」幾個字。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找錯地方。

  劉琴對阿勇說:「現在我領你去報到,領書、領宿舍鑰匙。你帶好通知書、成績單和有關證件。」

  她又轉頭對阿普說:「叔叔,你在這裡的長凳上坐一會兒,東西都可以擺在這兒。等阿勇同學報完到,會有同學領你們去宿舍。」

  樓門口果然有一條長木凳,靠牆放著,漆面磨得發白。阿普把木箱子放在凳子旁邊,坐了下來。他看了阿勇一眼,說:「去吧。」

  阿勇背著包,跟著劉琴走進去。

  阿勇說:「紙條上叫找楊老師。」

  劉琴說:「楊老師今天去火車站接人了。吳老師在呢。」

  樓道里安靜,光線比外面暗了很多,頭頂的白熾燈亮著,燈罩上落了一層灰。

  牆上貼著名人畫像和勵志標語,有的話他認得——「書山有路勤為徑」,有的話他第一次見——「厚德載物,自強不息」。

  他聞到了新樓的味道——石灰、油漆、剛拖過的地。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

  報到點在教學樓一樓的一間辦公室里。門口貼著一張白紙,上面手寫著五個字:「新生報到處」。

  劉琴推開門,跟裡面的人說:「吳老師,新同學來了。」

  辦公室里坐著幾個人,靠牆的柜子里擺滿了文件夾。

  正中間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婦女,戴著眼鏡,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髻。她抬起頭來,打量了阿勇一下。

  「你是曲木阿勇?」她問。

  阿勇心想——她怎麼知道?

  她笑了:「我是你們班主任,姓吳,叫吳玉蘭。我看過你的材料,照片和人對上了。」

  她說話很慢,但話里透著一股熱乎勁兒。「今天才到的吧?路上有沒有暈車?福安我去過,那裡的野生菌很好吃。」

  吳老師簡簡單單幾句話,阿勇忽然覺得像回到了家。那是只有見到阿嫫才有的感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才第一次見面,明明這人說話慢吞吞的,可那語氣里的關心,他聽得出來。

  吳老師遞給他一張表,讓他填。阿勇接過筆,彎下腰,一筆一畫地寫。吳老師坐在旁邊看他寫,也不催。

  「字寫得不錯。」她說。語氣平淡,不像客氣。

  阿勇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填完表,吳老師接過去看了一遍。她看完,放下表,抬起頭看著阿勇:「我看過你的材料,成績很好。」

  停了一下,又說:「歡迎你。好好學。」

  幾個字,不重,但阿勇覺得沉甸甸的。他把這些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填完表,阿勇又到旁邊領了全套課本。厚厚的幾本,有語文、數學、英語、政治、歷史、地理,摞起來沉甸甸的,他抱在懷裡,覺得像抱著一塊石頭。

  教務處的一位老師遞給他一把鑰匙,銅色的,上面貼著一小塊白膠布,用原子筆寫著「212」。

  「宿舍鑰匙,212房間,二樓。」老師說。

  從進辦公室到辦完所有手續,總共也就十來分鐘。一切都井井有條的,像是早就等著他來的。

  吳老師叫了一聲門外的一個男生:「李志偉,幫他把行李搬到宿舍。」

  一個高個子男生探進頭來,看了看阿勇:「走吧,我帶你過去。」

  阿勇抱著書,跟著李志偉走出樓門。阿普還坐在長凳上,看見阿勇出來就站了起來。

  李志偉跟阿普打了個招呼:「叔叔,我是高二理科班的。現在我帶你們去宿舍。」

  他走過來,拎起阿勇的木箱子試了試:「不重嘛。走吧。」

  阿勇趕緊說:「我自己來就行。」

  李志偉已經扛著箱子往外走了:「你們跟我來,宿舍在二樓。」

  阿勇抱著書,阿普跟在他身後,三個人穿過一條不寬的水泥路。路兩邊種著樹,樹葉密密匝匝的,把陽光篩成碎片,灑在路上。

  阿勇抬頭——宿舍樓在面前,青磚砌的,共三層,每一層走廊上都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

  李志偉帶著他們走進樓門,上了二樓。樓道里光線暗了下來,頭頂的白熾燈亮著,和教學樓一樣。空氣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潮味、還有舊木頭的氣味。

  「212,就是這間。」李志偉在門前停下來,叫阿勇拿出鑰匙開了門。

  宿舍不大,八張床,四個上下鋪。靠窗的一張下鋪空著,鋪板上鋪著一張草蓆。其他的床上,有的疊好了被子,有的還光著床板。

  李志偉把木箱子放在空鋪旁邊,拍了拍手:「你的床就是這張。柜子在門口,自己挑一個空的。」

  阿勇把書放在床上,說了一聲:「謝謝。」

  李志偉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到三樓找我,我住316。」說完就走了。

  宿舍里只有一個人,一個瘦瘦的男生坐在對面的下鋪上看書,看見阿勇進來,抬頭沖他點了一下頭,又低頭繼續看書了。

  阿勇把書一本一本摞在枕邊,在床沿上坐下來。阿普把木箱子放下,在他旁邊坐下。

  「累了吧?」阿普問。

  「還行。」阿勇說。

  「先歇會兒,等會兒去找吃的。」

  阿勇「嗯」了一聲,沒動。他坐在床邊,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牆上貼的一張舊報紙,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溫溫的。光里有細細的灰塵在飄,慢悠悠的,像一群不會落地的飛蟲。

  他想起兩天前還在福安的旅館裡——那時阿普的鼾聲斷斷續續的,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腦子裡翻來翻去全是話。

  現在他坐在這裡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能看到操場,有幾個穿運動服的人在跑步,步子不快不慢。遠處是圖書館的樓頂,再遠處是幾幢更高的樓房,在陽光里泛著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說:這是新的起點。

  阿普還在床上坐著,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阿普說:「餓了沒有?先去吃點東西吧。」

  阿勇回過頭:「好。」

  他走出宿舍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床——空著的鋪板、摞好的書、那把銅色的鑰匙。

  他看了幾秒,把那枚銅色的小東西攥進手心,然後把門帶上,跟在阿普身後下了樓。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落在地上,一長一短。

  走下台階的時候,阿勇忽然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走廊——那裡晾著幾件衣服,風吹過來,衣角輕輕地晃。

  他看見212的窗戶開著,裡面有人影動了一下,又沒了。

  阿勇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但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那個坐在下鋪看書的男生,好像一直沒抬頭。整個下午,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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