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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去春城路上

2026-09-23 20:26:18 作者: 山江客

  拿到通知書那天,從張老師辦公室出來,阿普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雖然前次就去過春城,但當時是去看病。這次是去上學,不一樣。我跟單位請假時已經說好了,送你去學校報到後再回來。」

  阿勇想起三年前,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連報到要找哪個地方都不知道。是往屆同學帶著他,在縣一中的校園裡走了一會,才走到那張貼著「新生報到處」的桌子。

  現在他又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了,是阿普陪著他。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三年了,從江巧到福安,從福安到春城,從生病到報志願到體檢,每一次他需要站在某個門口往裡邁的時候,阿普都在他身後。

  他從來沒有說過「我陪你去」,但他每次都來了,不聲不響地,把車票買好,把行李收拾好,然後站在該站的地方。

  他想起阿輝和阿煌那天說過的話。阿輝說「別把我們忘了」,阿煌說「到了省城給我們寫信」。

  就是那天下午,阿普一個人去了車站,買好了兩張去春城的票。

  他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阿勇也沒問。

  但阿勇看見那兩張票壓在桌角,用阿普的打火機壓著,票面上的字清清楚楚——八月二十九日,六點半,福安至春城。

  阿勇把票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心跳快了幾下。

  晚上他沒怎麼睡好。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阿普的鼾聲,斷斷續續的,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起江巧的苞谷地,想起阿嫫站在灶房門口的影子,想起張老師說的「不要停下」,想起楊秀說的「你一定能走得很遠」。

  這些話在黑暗裡翻來翻去,像一群飛不出去的鳥。

  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只知道天還沒亮透就被阿普叫醒了。

  「阿勇快起來,六點了。」

  阿勇睜開眼,看見阿普已經穿戴整齊,正把那個木箱子從牆角搬出來。箱子裡裝著他的衣服、幾本書、還有阿嫫塞進去的那些東西。

  阿勇趕緊爬起來洗漱。水是涼的,潑在臉上激得他一激靈,但精神一下子醒了。

  他擦臉的時候聽見阿普在收拾東西——箱子扣上的咔嗒聲,袋子拉緊的窸窣聲,還有阿普低低的咳嗽聲。

  等他洗漱完回到房間,阿普已經把行李都歸攏好了。

  「走吧。」阿普說。

  阿普背起那個木箱子,阿勇背著自己的生活用品和那個小包,跟著阿普出了旅館的門。

  縣汽車總站比昨天那個車站大得多,候車廳里擠滿了人。

  有人扛著蛇皮袋,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蹲在地上吃包子。空氣中混著汽油味、包子味和汗味,喇叭里在喊什麼班次,聽不太清楚。

  阿普帶著他穿過人群,找到去春城的檢票口。

  「上車吧。」阿普回頭看了他一眼。

  班車是那種老式的大巴,座位上的藍色布套洗得發白,有幾處還破了洞。阿勇坐在靠窗的位置,阿普坐在他旁邊。

  他把小包放在膝蓋上,抱著,像抱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車窗外的縣城街景慢慢後退。那些他走了三年的街道,看了三年的樓房,吃了三年的米線店,一個一個往後移。他忽然覺得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小城正在被人一點一點收走,像收一幅畫。

  「阿勇。」

  

  阿普叫他。他轉過頭。

  「開一點窗戶吧。」阿普說,「悶。」

  阿勇伸手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一下子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早晨特有的那種清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鬆了一些。

  班車駛出縣城,路兩旁的桉樹高大挺拔,一棵接一棵往後跑。桉油的味道從窗縫裡鑽進來,有人說這種味道臭,但阿勇卻覺得好聞。

  然後是稻田。八月底的稻子正在灌漿,黃綠黃綠的,沉甸甸地彎著腰。風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翻過去,像是大地在呼吸,一起,一伏。

  阿勇看著那些稻浪,忽然想起江巧的苞谷地。想起阿嫫彎著腰薅草的背影,她的背弓著,一點一點往前移,半天才直起腰來擦一把汗。

  那些稻田和苞谷地不一樣,但它們都是土地,都需要人彎腰去伺候。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說想家吧,好像也不是——他才從家裡出來。說不想吧,那些畫面又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閉上眼都看得見。

  「困了就睡會兒。」阿普在旁邊說。

  「不困。」阿勇說。

  但他還是把眼睛閉上了。車在晃,引擎在轟,身邊的人在低聲說話。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條河,推著他往前漂。

  他以為自己睡不著,但不知什麼時候,真的睡著了。

  他是被一個急轉彎晃醒的。

  睜開眼時,窗外的景色已經變了。平地沒了,換成了一座接一座的山。路開始往上爬,坡度很大,班車像一頭喘著粗氣的牛,慢吞吞地往上挪。

  「走山路了。」阿普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勇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金沙江邊的山是陡的、乾的、紅的,石頭裸露在外面,像被火燒過一樣。

  這裡的山不一樣,綠的,濕的,樹一層一層疊上去,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路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影子。

  但他還是覺得這路難走。那些彎道一個連一個,左轉,右轉,再左轉。每次轉彎都有一種要被甩出去的感覺。

  他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小包,身體跟著彎道左右晃。

  「暈不暈?」阿普問。

  「還行。」

  「剛才那幾個彎是最急的,過了就好了。」

  阿勇「嗯」了一聲,但發現阿普說得不對——彎道沒有變少,反而越來越多。

  他無聊地數起來: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八個的時候忘了前面數了幾個,又重新開始。

  數到一半又忘。他乾脆不數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光斑在手背上跳來跳去。

  那些光斑細細碎碎的,一會兒在手背上,一會兒跑到膝蓋上,像一群不會叫的小蟲子。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點酸,又把目光轉向阿普。

  阿普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他的眉頭是舒展開的,呼吸很平穩,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著。

  阿勇看了他一眼,忽然想:阿普上一次走這條路,是什麼時候?

  是陪他來看病的那一次。

  那時候阿普坐在前排,一句話也不說。

  阿勇躺在阿嫫懷裡,燒得迷迷糊糊,但他記得阿普的背影——繃得緊緊的,肩膀微微聳著,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包,指節都攥白了。

  他不敢看阿普的臉,因為他怕看見什麼他不願意看見的東西。

  現在他坐在阿普旁邊,他可以看了。

  阿普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任何一個送兒子去上學的父親一樣,難得的,可以歇一口氣了。

  阿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趕緊把頭轉向窗外。

  他想起那一次。那一次他躺在班車上,渾身沒勁,燒沒退,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路好像比現在長得多,彎道好像比現在多得多,每一次轉彎都像是在往更深的黑暗裡去。

  他那時候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會怕。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那種「不知道」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上,每一次呼吸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那時候的春城,對他來說是一個灰色的地方,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和白色的天花板。

  「想什麼呢?」阿普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沒有。」阿勇說,「沒想什麼。」

  他沒說實話。他在想那些事,但他不想說出口。

  那些事說出來就太沉了,像搬一塊石頭,搬起來了就放不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在過去的三年裡握過筆、翻過書、拎過水桶、劈過柴。現在它們只是放在膝蓋上,輕輕搭著那個小包。

  他看著自己的手,覺得有點陌生——這雙手的主人,那個從江巧走出來的山裡孩子,現在正坐在去省城的班車上,包里裝著一張大學附中的錄取通知書。

  他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是真的。

  他真的在路上了。

  「快到了吧?」他問。


  「還早。」阿普說,「這才走了一半。」

  一半?阿勇看了看窗外,山還在轉,路還在繞。但他不覺得累。那些彎道好像也沒那麼多,或者說,他不再那麼在意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自己隨著車晃。

  他想,一個月前他還在為縣一中的通知書著急。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有兩條路——去縣一中,或者回家種地。

  他選了第一條,但心裡總有一個疙瘩:春城一中,那個他放棄了的地方。

  然後命運轉了個彎。李老師說「走出去」,張老師說「不要停下」,楊秀說「你一定能走得很遠」。他那時候以為那些話只是鼓勵,現在坐在班車上,他忽然覺得那些話像預言。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塊路牌,他沿著那些路牌走,就走到了這裡。

  阿輝說「別把我們忘了」。他怎麼會忘呢。阿普推菜的手,那雙手在冬天的冷水裡泡得通紅;阿嫫站在灶房門口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那麼長……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距離變淡,它們會一直跟著他,走到哪裡都帶著。

  「阿勇。」

  「嗯?」

  「到了春城之後,」阿普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說,「你先適應適應。平時有什麼事就跟我講,別一個人扛。」

  阿勇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緊,說不出話。

  阿普說完這句就沒再說什麼了。車廂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窗外的風聲。

  阿勇靠著椅背,眼睛看著前方。山路還在繞,但前方已經有光從山樑那邊透過來。金黃色的,暖洋洋的。

  又繞過一個彎,視野突然開闊了。

  春城出現在眼前。

  阿勇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座真正的城市。

  樓房一片一片地鋪開,有的高有的低,高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街道上的車流像水一樣淌,行人在斑馬線上來來往往,密密麻麻的。

  遠處有一片更密集的高樓,樓頂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浮在天上。

  他上一次來的時候,什麼都沒看見。

  那時候春城對他來說是一個灰色的、冰冷的、陌生的地方。

  這一次不一樣了。

  陽光照著那些高樓,玻璃窗反射出金色的光,整座城市都在發亮。光是亮的,街道是活的,風從窗外灌進來,是暖的。

  春城還是那個春城。

  但他不一樣了。

  班車緩緩駛入春城西站。

  阿勇轉過頭,看見阿普已經在從行李架上拿那個木箱子。

  「到了。」阿普說。

  「嗯。」

  阿勇站起來,背上小包。阿普把木箱子扛到肩上,父子倆一前一後下了車。

  腳踩在車站的水泥地上,硬邦邦的,踏實。

  車站裡人來人往,比福安縣的兩個汽車站都大得多,也亂得多。喇叭里在播報什麼班次,語速太快,聽不清楚。

  阿勇站在車站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春城的天空很高,很藍。和江巧的天不一樣——江巧的天被山夾著,窄窄的,像一條藍色的河。

  和福安的天也不一樣——福安的天寬一些,但總覺得上面蒙著一層灰。

  春城的天沒有邊,藍得透亮,像是被水洗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這座城市特有的、嘈雜而鮮活的氣息。

  但他不害怕了。

  他在心裡說:春城,我又來了。這一次,我是來上學的。

  他攥了攥小包的帶子,跟在阿普身後,往外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兩個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長一短,一大一小,並排往前移。

  他加快腳步,跟上阿普。

  「阿普。」他喊了一聲。

  阿普回過頭。

  「我幫你背一會兒吧。」阿勇指了指那個木箱子。

  阿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阿勇看見了。


  「不用。」阿普說,「你背著你的包就行。」

  阿勇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春城的路還很長,省城的日子才剛剛開始。那些彎道他走過來了,那些山路他翻過來了。前面的路他還沒看見,但他知道怎麼走。

  一步,一步,往前走。

  就像他走過江巧的山路,走過福安的街道,走過那些蠟燭下的夜晚一樣。

  在人來人往的春城街頭,一個穿著舊衣服的少年,背著一個小包,跟在扛木箱子的父親身後,笑了。

  他走出來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覺得褲兜里有什麼東西硌著腿。那觸感硬硬的、方方的。他一邊走一邊伸手進去掏,指尖碰到一張折好的紙條。

  他放慢腳步,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句話——

  「西站坐27路車,3站後到民族學院下,然後到附中找教務處楊老師。」

  字跡陌生,筆畫工整,像是刻意寫得清楚。阿勇翻到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不認識這個字跡。

  他也不知道這張紙條是什麼時候、被誰放進他兜里的。

  「阿勇?」阿普在前面停下,回過頭看他,「怎麼了?」

  阿勇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他快步跟上阿普,但那隻攥著紙條的手,一直沒鬆開。

  春城的風吹過來,帶著陌生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門,好像比他想像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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