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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出發之前

2026-09-23 20:25:59 作者: 山江客

  第二天一早天還不亮,阿普就帶著阿勇去縣城。

  他們必須在一天之內走到營盤,不能耽擱。

  阿勇跟在阿普後面,走在熟悉的土路上。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影,腳下的碎石踩得嘎吱嘎吱地響。阿勇的步子比阿普慢一些,但他咬著牙,一步也沒有落下。

  露水打濕了褲腳,涼涼的,粘在小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繼續走。

  走了十多個小時,他們終於走到了營盤。

  到的時候,太陽剛剛落下去,西邊的天還留著一條暗紅色的光帶,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街上有狗在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炊煙從低矮的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的,散在暮色里。

  營盤比起前幾年又熱鬧了許多。以前只有一家招待所,現在開了好幾家旅社,有人在街邊擺攤賣瓜子、賣水果,還有一家小店門口擺著電視機,幾個人圍著看。

  阿普帶阿勇去一家以前住過的熟悉旅社住。老闆是個中年人,看見阿普,笑起來:「拉格,好久不見了!」

  阿普說:「帶孩子去縣城體檢,然後去省城上高中。」

  老闆一聽,豎起了大拇指:「拉格,你兒子要超過你了!」

  阿普笑著說了聲謝謝,沒有接話。

  但阿勇看見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老闆又問阿勇餓不餓,說灶上還有飯。阿勇搖搖頭,道了謝。他只想去床上躺下,雙腳已經酸得沒有知覺了。

  訂了房間,阿普又帶著阿勇去車站買票。如果晚就怕明天早上的票賣完了。

  車站已經關門,只有一個窗口還亮著燈,售票員在裡面打瞌睡。阿普敲了敲窗,售票員醒過來,不耐煩地抬了抬眼皮。

  還好,明早六點半的班車還有票。阿普把兩張票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確認它們還在。

  回到旅社,阿勇才發現腳底生疼。他脫了鞋一看,腳底板磨出兩個水泡,一個破了,一個還鼓著。這一天走了十多個小時的山路。以前,他從來沒走過這麼遠。

  好在旅社老闆早就給他們打好了熱水,阿勇把腳泡進去的時候,燙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剛開始那個破了的水泡還很辣,但過了一會兒,那股酸脹感慢慢退下去,整個人都鬆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什麼也不想動。

  熱水透過皮膚滲進去,暖意順著小腿往上爬,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擰乾的布,終於又被泡開了。

  阿勇剛上床沒幾分鐘,阿普就聽見了他輕微的鼾聲。

  阿普坐在另一張床上,看著阿勇蜷在被子裡,臉埋在枕頭裡,睡得很沉。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會兒。

  他看見阿勇磨破的腳後跟,看見他膝蓋上磕青的一塊,看見他放在床頭的那本《朝花夕拾》。他輕輕拉過被子,把阿勇露在外面的腳蓋住,然後關了燈。

  那本《朝花夕拾》,他認得封面。他在阿勇的箱子裡見過它,現在它又出現在床頭。這本書跟著阿勇走了三年,可能還要繼續跟著他走。

  黑暗中,他沒有馬上睡著。他聽見阿勇翻了個身,又安靜了。

  阿普背對著阿勇,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六點,父子倆就趕到車站坐車。

  他們到時,車站已經有不少人。班車是一輛老舊的客車,車身漆面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鐵皮,車頭的貨架上綁滿了行李和麻袋,有人在往車頂上塞東西,喊著「輕點輕點」。

  阿勇跟著阿普上了車,在最後一排坐下。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人。有人在路邊賣米線,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進來,混著柴油和塵土的味道。

  阿普問阿勇要不要吃早點,阿勇起得太早,搖搖頭。

  阿普沒再問,從包里掏出一個紙包,裡面是阿嫫烙的蕎麥餅。他掰了一塊遞給阿勇:「多少吃點。」

  阿勇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已經涼了,但嚼著嚼著,還是香的。

  他想起阿嫫在灶房裡烙餅時的背影,那些餅就是那樣一張一張烙出來的。他慢慢嚼完一塊,阿普又遞過來一塊,他沒有拒絕。

  班車啟動了。路面坑坑窪窪的,車子一路顛簸,塵土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嗆得人直咳嗽。


  阿勇用袖子捂住口鼻,還是擋不住那灰撲撲的味道。

  旁邊的乘客也在抱怨,有人伸手關上被震開的窗,有人把包舉起來擋灰。

  阿勇靠著椅背,眼睛看著窗外,山一座一座地往後退,像是有人在慢慢拉遠一卷畫布。

  車子搖搖晃晃地進縣城,已經是中午了。阿勇跟著阿普下車,腳踩在城裡的水泥地上,踏實了許多。

  街上的樓比營盤高,人比營盤多,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地響。阿勇看著那些陌生的臉,那些匆忙的腳步,覺得縣城也比三年前熱鬧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覺得這裡大得不得了。現在他已經不覺得大了。他知道,省城更大。

  簡單吃完飯——阿普要兩碗米線,阿勇吃了一大碗。然後,阿普帶著阿勇按照張老師約定的時間到醫院門口等著。

  沒過幾分鐘,張老師已經站在門口了,朝他們招手。

  張老師說,體檢合格後就能領錄取通知書,第二天就可以去學校報到。

  阿勇聽後,心裡踏實了許多。

  體檢並不複雜。身高、體重、視力、血壓,跟之前進福安一中時差不多。

  胸透的時候,他站在機器前,不知道要做什麼,醫生讓他吸氣,他就吸氣,讓他屏住,他就屏住,像個聽話的木偶。

  白牆、白大褂、消毒水的味道,讓他想起了上次生病住院的時候。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是來檢查身體的,不是為了看病。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踏實。

  但抽血要等第二天早上空腹才能做。

  阿普帶著阿勇回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阿勇又回到醫院。針扎進胳膊的時候,他咬了一下嘴唇,別過臉去。

  護士說「好了」,他才轉回頭,看見一小管暗紅色的血被放進托盤裡。

  他鬆了一口氣,手指從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指甲在掌心裡留了四個淺淺的印子。

  不到十二點,結果就出來了:一切正常。

  阿普看見那張單子的時候,攥著的手慢慢鬆開了。他什麼都沒說,但阿勇看見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用力呼一口氣,像是憋了半年的氣終於放了出來。

  半年前那場病,阿普蹲在縣醫院走廊里站不起來——那個畫面,阿勇知道,阿普自己也沒有忘記。

  張老師昨天說,只要體檢正常,下午就能領取錄取通知書,第二天就可以去學校報到。

  本來一切都應該提前安排好的,但這次時間太緊,教育局特事特辦,所以一切都壓縮在這兩天了。

  阿勇聽著,想起劉支書那天滿頭大汗跑來報信的樣子,想起張老師在電話里說「來縣城體檢」時的急切,想起阿普趕回江巧的滿頭大汗——所有人都在為他趕時間。

  當天下午,阿勇果然從教育局領到了錄取通知書。阿普和阿勇站在教育局的走廊里,看著那張紙,兩人都發了呆。

  錄取通知書上清清楚楚地印著——彩雲民族學院附屬中學。一個初中畢業生,錄取通知書上印著的是一個大學的名字。

  就算給他們幾天幾夜的時間,他們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安排。

  阿勇拿著通知書,第一反應就是要拿給張老師看。

  他和阿普跑到張老師的辦公室。張老師接過通知書,看了一遍,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阿勇。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阿勇的心裡:「曲木阿勇,這是彩雲民族學院附中第一次在福安縣招生,你能被錄取,是好事。但到了省城,一定要好好學,不要辜負那麼多人對你的期望。你值得走得更遠。」

  阿勇把那本《朝花夕拾》從包里拿出來,遞給張老師:「張老師,這本書還給您。」

  張老師接過去,翻了翻,又遞迴來:「不用還了。就當是個紀念吧。」阿勇接過書,手指摸了摸封面,放回了包里。

  他彎腰鞠了一躬,沒說話。

  走出張老師的辦公室,阿輝和阿煌已經在操場上等著了。

  他們一左一右走過來,三個人誰也沒說話。阿輝先伸出手,摟了一下阿勇的肩膀。然後三個人就那麼站在一起,被操場上的風吹著。

  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的笑聲從遠處傳來。但這裡,只有他們三個。

  阿輝沒有考取中專,但被縣一中錄取了。阿煌報的也是縣一中,差了幾分沒取上,只能去補習班,明年再考。


  阿輝拍了拍阿勇的肩膀:「到了省城,別把我們忘了。」阿煌說:「你會有出息的。」

  阿勇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最後他抬起手,給了阿輝一拳:「我忘了自己,也不會忘記你們!」

  三兄弟緊緊抱在一起,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阿勇想起他們一起在田壩背書的下午,想起一起偷蠶豆吃的晚上,想起那些爭論得面紅耳赤的時刻。

  那些日子不會再來了,但它們也不會走遠。

  阿輝撿起滾到腳邊的皮球,踢了回去,然後轉身朝教學樓走去,沒有回頭。阿煌拍了拍阿勇的肩膀,也走了。

  阿輝走了一段,回頭喊了一句:「你到省城,可要多關心人家。」

  阿勇愣了一下:「誰?」

  阿輝沒回頭,只擺了擺手:「你說呢?」

  阿勇忽然明白他在說誰。他們都知道,楊秀被春城師範錄取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酸的。

  他走出校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鐵門,他進出了三年。當初站在這裡手足無措的少年,如今要走了。

  他轉回頭,大步往前走。阿普還在旅館等著他,明天就要帶他上春城。

  那扇門,他記住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會一直記在心裡。該帶走的都帶走了,該留下的也留下了。

  他走到旅社門口,推開門,阿普他在等他回來吃飯。

  桌上放著兩個飯盒,還冒著熱氣。

  阿勇在門口站了一下,說:「阿普,我回來了。」

  阿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飯還熱著,快過來吃。」

  他走過去,坐下,端起飯盒。飯還是熱的,菜也是熱的。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慢慢嚼。嚼著嚼著,他覺得鼻子有點酸,但他沒有停,把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阿普坐在對面,什麼也沒說。碗裡的菜,他很少動筷。他只是把菜往阿勇那邊推了推,又推了推。推菜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怕碰碎什麼。

  阿勇看見了,假裝沒看見,低下頭,把那碟菜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說:「阿普,我吃飽了。」

  阿普點了點頭,也放下筷子,沒再動那碟空菜碟。

  阿普站起來,把飯盒收走,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剛好夠到阿勇的腳邊。

  他們都沒有說話。他知道,有些話不用說出來,阿普也知道。

  就像他知道,阿普推菜的動作里,裝著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

  阿勇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把包放在床頭,躺了下去。

  明早還要趕路,他得睡了。但眼睛閉上了,心卻還醒著。

  他想著張老師說的話,想著阿輝說的話,想著阿普推菜的手。

  他想,明天就要去春城了。那個他只在病中見過的城市,這一次,他要好好看看它。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這個晚上,他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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