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巧,下雨的時候固然涼爽,不下雨的時候卻讓人熱得心裡發慌。
阿勇跟著阿嫫去地里幹活,總想多做一些,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能為她減輕一些負擔。
平時阿嫫一個人在家,要照顧奶奶和兩個妹妹,還要做那麼多農活,實在太辛苦了。阿勇不忍心看她那樣苦,但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苞谷地里的太陽曬得人頭昏,他彎著腰施第二道化肥,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裡,瞬間就沒了。
阿嫫在前面施,他在後面跟著,兩個人都不說話,但那種不說話,比說話還踏實。
只有苞谷葉子被風吹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日子。有時候阿嫫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一下額頭的汗,回頭看一眼阿勇,也不說什麼,又彎下腰繼續幹活。
阿勇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好像又瘦了一些。
然而,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雖然談不上很焦急,但心裡總是不踏實。
阿勇放棄了春城一中的錄取後,卻遲遲沒能等到縣一中的通知書。雖然想著應該沒問題,但心裡總是懸著一塊石頭。
每過一兩天,他就要去村公所(記得當時叫江巧鄉)問一趟,有沒有自己的通知書來。
劉支書每次都說「還沒有」,他點點頭,轉身往回走,心裡又沉了一下。
那條路他走了好幾趟,每走一趟,步子就慢一點點。他有時候會站在村口多看一會兒,看看遠處的山路,看看會不會有人遠遠地朝他跑來。
按理說,再過十來天就要開學了,縣一中的通知書早該到了。
有時候阿勇也會亂想,會不會因為自己拒絕了春城一中,連帶縣一中的錄取也受了影響。
想到這裡,他心裡總有些隱隱的不安。
他儘量不去想,但那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
他幹活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躺在大紅椿樹下看天的時候也想著。
有時候他在山上撿柴,手裡的動作會忽然停下來,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山,發一會兒呆,然後才回過神來繼續幹活。
阿嫫有時候看見他這樣,也不問他,只是等他回神之後,輕輕說一句:「走吧,回家吃飯。」
這天下午,阿勇正在大門外帶妹妹們玩遊戲。阿芝追著一隻蝴蝶跑,阿依在後面跟著,三兄妹都笑得好開心。
忽然聽見遠處有腳步聲。他抬起頭,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山路那邊走過來,走得很急。
但阿勇眼睛有些近視了,看不清是誰。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還是模糊。
等那人走近,阿勇才發現是劉支書。
這些年,只要村裡有什麼重要的事,或者有什麼重要的電話,劉支書總是及時來告訴他們,全家人都非常感激他。
這天,他又來了,不用說,肯定又是什麼重要的事。
劉支書到時,還在氣喘吁吁的。他的布衫後背濕了一大片,滿頭滿臉的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還沒進院子就喊:「阿勇家!好事!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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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村子裡傳得很遠,連隔壁院子的嬸嬸都探出了頭。
阿芝不追蝴蝶了,跑回阿勇身邊,拉著他的衣角,仰頭看著劉支書。
阿嫫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手,愣在那裡。她的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看著劉支書,像是在等他再說一遍,又像是怕聽錯了什麼。
「縣教育局直接打電話來了!」劉支書喘著氣說,「省里有個政策,省民族學院附中專門招優秀的少數民族初中畢業生。因為阿勇的中考成績突出,又錄取了春城一中沒去讀,所以縣裡推薦了阿勇!」
阿嫫的手在抖:「真的?」她的聲音也在抖,這兩個字像是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她的圍裙上還有麵粉,她攥了攥,麵粉簌簌地往下落。
「真的。教育局的人說,阿勇成績好,省里點名要的。」
劉支書緩了一口氣,又說,「而且之所以縣一中一直沒給阿勇發通知書,也是因為有這個事情。他們作了好多協調工作,現在才確定。定下來已經來不及書面通知,就馬上打電話來了。」
阿勇站在旁邊,心跳得很快。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想起楊秀的信——「你一定能走得很遠」,他想起張老師的信——「不要停下」,他想起自己放棄的春城一中。
此時此刻,命運好像拐了個彎,又好像跟阿勇開了一個善意的玩笑。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覺得那不像是自己的手。
劉支書走後,阿勇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些山,雲還是那些雲。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山曾經是屏障,現在它們還是山,但他的目光好像能越過它們,看到更遠的地方。
阿芝跑回來,蹲在他面前,仰著頭問:「阿哥,你真的要去省城了嗎?」
阿勇說:「還不知道。」
阿芝點了點頭,又跑開了。她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在那裡。
才過一天,已經是下午了。阿普在交陽區政府辦公室,手搖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張老師打來的,證實了劉支書的話,還講了更好的消息。
「彩雲民族學院附屬中學已經錄取阿勇了!」張老師的聲音在電話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張老師還說:「去那裡讀,不僅免學費,還有生活補貼。畢業可以正常參加高考,如果考不取大學,還能按中專分配工作。」
阿普的手又開始抖了。這個消息對他來說,對全家來說,真的就好像做夢。
他握著聽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老師在那邊說:「拉格,你聽見了嗎?」
阿普說:「聽見了。」他的聲音很穩,但手一直在抖。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
張老師又說:「現在的問題是還要體檢。體檢合格了,在縣教育局擺著的通知書才正式發。時間非常緊,三天以後你們帶阿勇來縣城體檢,我陪他去。」
掛了電話,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像是要讓那些字落進心裡去。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暖洋洋的。他坐了很久,才站起來,去跟領導請假。
阿普放下電話,跟領導請了假,馬上就出發。他走得很急,像是有誰在背後催他。
傍晚的時候,到了大樹。天已經擦黑了,他在大樹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
那一晚他剛開始他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免學費,有生活補貼,畢業考不取大學還能分配工作。」
那三個他最關心的問題都解決了,他還有什麼理由不支持阿勇去省城讀書呢?
他想起上次失眠,是為了勸阿勇放棄春城一中。這次失眠,是因為阿勇可以去省城了。
同樣的月光,不一樣的重量。他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居然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阿普就起來了。
他從大樹出發,走了兩個多小時,十點就了江巧。
他穿過村口,走進那條熟悉的土路,推開了院門。
阿勇正在院子裡掃地。他看見阿普走進來,愣了一下,手裡的掃把停住了。
阿普滿頭是汗,臉上的表情又急又喜,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又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好消息要砸下來。
「阿勇!」阿普喊了一聲,阿勇放下斧頭,站起來。「你被錄取了!」阿普說,「免學費,有生活補貼!」
阿勇當然早就從劉支書那裡知道了。
但阿普從交陽趕來,說是要帶自己去縣上體檢,體檢合格就送他上省城讀書。
他這幾天都感覺自己一直在夢遊一般,沒有真實感。
如今,阿普站在他面前,滿頭是汗地說「你被錄取了」,他終於覺得腳下的地是實的了。
過去這兩天他總在懷疑是不是在做夢,等阿普的手拍在他肩膀上,他才覺得是真的。
阿普的手很重,像是要把那些話拍進他身體裡。
阿嫫從灶房出來,雙手捂住了臉——她又流淚了,但這次是高興的。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出聲。
她站在灶房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阿勇走過去,什麼也沒說。他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阿嫫放下手,擦了擦眼睛,笑了。
她的眼睛還紅著,陽光照在她臉上,照著她紅紅的眼睛和彎彎的嘴角,他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什麼都重要。
阿依拉著阿勇的袖子問:「阿哥,你要去省城讀書了?好開心!可是那麼遠,我們想你怎麼辦?」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她忍著沒有哭出來。她的手指絞著阿勇的袖口,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走掉。
阿勇說:「我會給你們寫信的。」
阿依說:「那你一定要寫。」
阿勇點了點頭。
阿芝不太懂,也跟著笑。但一聽說哥哥要去更遠的地方讀書,她的笑容一下子就沒了,嘴巴一癟,哭了起來。
她拉著阿勇的衣服,不放手。
阿勇蹲下來,哄了好一會兒,答應隨時寫信回來,放假回來給她買好吃的,阿芝才止住了哭。
她吸著鼻子說:「那你說話算話。」
阿勇說:「算話。」
她伸出小指:「拉勾。」
阿勇伸出小指,跟她拉了勾。她的手小小的,勾著他的手指,很緊。
拉完了,她才鬆開,跑到阿嫫身邊去,躲在阿嫫身後。
她的手指涼涼的,那觸感在阿勇的指節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
阿勇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前幾天自己還操心縣一中的通知書沒到,如今卻要去省城上學了,事情實在變化太快。
命運還是把他引向了省城,不是春城一中,是另一條路。
他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遠,也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難走。
但這一次,不是想像,不是猜測,是真的了。
他抬起頭,看著院子上空的雲正在往東邊移。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苞谷葉子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味道裝進身體裡,那味道混著泥土氣息和秋天的乾爽。他像是要把江巧這一整個夏天都記住,再帶走。
他轉身往灶房走去,阿嫫已經在裡面忙了。灶火又亮了起來,燒的是他劈的柴,噼噼啪啪的,很響。
阿勇蹲在灶膛前,往裡添了一根柴。火舌舔上來,暖烘烘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個人在那裡喘氣。
它活著,他也活著。他們都還在往前走。
他想起李老師說過的話——「走出去」。他現在真的要走出去了。
不是想像里那種走出去,是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出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鞋底磨得有些薄了,但還能走很遠的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從灶房門口往外看。陽光落在院子裡,落在阿普的肩膀上,落在阿嫫的頭髮上。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就是他要記住的東西。
不管以後走多遠,他都不會忘記這一天——火是紅的,風是熱的,心跳是快的,腳下的地是實的。
他記住的不是什麼大事,是這些小事:灶膛里的火,阿普手上的汗,阿嫫紅紅的眼眶。是阿芝小小的手指勾住他時,那一瞬間的緊。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長大。但他知道,這一天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會帶著這些不一樣,走進下一段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