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暑假回到家,聽說李老師的病一直不見好轉。
可李老師怎麼也不肯到外面去看,一個民辦老師可憐的那點補貼,哪裡夠看病呢?
好在村醫劉叔非常耐心,從來不催他的醫療費,每過一兩天就過來給他量血壓、量體溫、打小針。如果實在太嚴重了,又給他輸幾組針水。
李老師的身體就這樣一直拖著,時好時壞。
實際上,他的肺病已經非常嚴重了,連他自己也知道,只是不說。有時候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像是一片正在被風吹乾的樹葉。
阿勇回來的第二天,阿嫫抱著一隻母雞,叫阿依看著奶奶和妹妹,就帶著阿勇去看李老師。阿勇拎著阿嫫遞來的一包白糖,跟在阿嫫後面,腳步比平時快。
太陽很大,曬得路面發白。他走在阿嫫身後,看著她的影子被太陽壓得很短。
他想起上一次見李老師,是過年的時候,那時候李老師還能坐起來跟他說幾句話,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阿勇他們到時,師母剛好招呼李老師吃完飯,正在餵他吃藥。
師母說李老師吃得非常少,難怪比他半年前看到的更瘦了。
他的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眶深深地凹進去,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張薄紙。被子蓋在他身上,幾乎看不出下面有人。
阿勇站在門口,看見李老師躺在床上,側著頭,望著窗外,目光很遠。他叫了一聲:「李老師。」
李老師轉過頭來,看見是他,臉上有了一層淡淡的笑容。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被阿嫫按住了。
阿勇坐到李老師旁邊。他拉著阿勇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頭,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阿勇握得很輕,怕捏疼了他。
李老師說,聽你阿嫫說你學習進步,老師非常高興。你一定要扎紮實實地學,堅持不懈地學,真正闖出個名堂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阿勇,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和以前在黑板上寫「床前明月光」時一樣亮。
阿勇點點頭,說:「李老師,我一定會的。」他說完之後,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想再說一句什麼,但嘴巴張了張,沒能說出來。
那天回去的路上,阿勇終於忍不住,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走得很慢。
路邊的苞谷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替他說什麼。阿嫫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她走得很慢,像是知道他在哭。
後來阿勇知道自己中考分數位居全縣第三名時,馬上就跑來向李老師報喜。他在路上跑得飛快,腳底下的土路揚起細細的灰塵。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李老師要知道這個。
進了院子,他看見李老師正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曬太陽,身上蓋著一張薄毯子。師母坐在旁邊擇菜。
阿勇喊了一聲:「李老師!」李老師轉過頭來,看著他。
阿勇蹲到躺椅旁邊,喘著氣說:「李老師,我中考考了全縣第三名!」
李老師愣了好幾分鐘,才不敢相信地問:「你的中考成績,真的是全縣第三?」
阿勇使勁點頭:「是真的。我初中班主任張老師專門打電話給我阿普,阿普又打電話回來告訴我們的,不會錯!」
李老師沒有說話。他躺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一個疑問得到確認後,他終於放下了一樁心事。
過了好久,他才轉過頭來,看著阿勇:「真是山溝溝要飛出金鳳凰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阿勇見過的最滿足的笑容。
他又說:「你以前在小學雖然考了全公社第一,但我當時一直擔心你到縣上跟不上同學。看來你這三年沒有白學,你能自己知道為什麼學,怎樣學了。老師真的很欣慰。」
他停了一下,像是攢了攢力氣,又說:「阿勇,你看老師的身體,已經看不到你最終取得成功的那天了。但老師相信你,你一定能走得更遠!」
阿勇的喉嚨緊了一下,嘴上卻說:「老師你會快快好起來的,你還要等三年後我考上大學的好消息呢!」
他的聲音很穩,但他握著李老師的手,已經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比上次又涼了一些。他忍住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師母在旁邊剝豆子,豆子落在搪瓷盆里,一聲一聲的,清脆得很。阿勇覺得那聲音像鍾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八月中旬,天陰著,天上飄了幾滴小雨,一會兒又不下了。
阿勇在院子裡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木頭裂成兩半,聲音清脆得很。
阿嫫從菜園子裡回來,手裡提著一把菜,一進門就說:「李老師走了。」
阿勇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沒有放下,也沒有繼續,就那麼懸在半空。他知道遲早有那麼一天,但他沒想到這麼快。
或者,是他不想這麼快。自己讀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還沒到呢,還沒拿去給李老師看。他,就這麼走了。
阿勇把斧頭放在地上,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蹲了很久。
他想起李老師上次說的話——「老師已經看不到你最終取得成功的那天了。」
他那時候還在說「你會好起來的」,但他知道,李老師也知道。他只是不想說出來。
阿嫫沒有催他,提著菜走進了灶房。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院子裡的柿子樹葉,沙沙地響。
晚上,阿嫫帶著他去看師母。
堂屋裡已經布置成了靈堂,李老師靜靜地躺在棺木里,棺蓋沒有完全合上,從外面能看見他閉著眼睛的側臉。他的臉色很平靜,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棺木放在堂屋正中央,前面放著一個墊子。
阿勇進去就跪在棺木前,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刷刷地往下落。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想說的話太多,太多了,擠在一起,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向李老師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到地面的那一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後來,他被一個叔叔拉到旁邊去坐,依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師母坐在堂屋側面的一張椅子上,眼睛腫著,目光無神。看見阿勇,她的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阿勇想走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母卻先開口了:「阿勇,你老師走的那天早上,還問了一句——『阿勇拿到通知書沒有?』我說還沒有,應該快了。他一直都在等你通知書來的消息。」
阿勇站在那裡,覺得整間屋子在搖晃。
他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那一刻他沒有哭,但胸口那一塊地方像是被挖走了什麼,空蕩蕩的。
李老師的墳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
下葬那天,全村人都來了。裡面多少人都曾經是他的學生,多少人的第一個字就是他教的。甚至可以說,他是幫助這個村子的鄉親睜開知識眼睛的第一人。
大家對他的敬意,用語言無法形容。他走得太早了,他的年紀還不大啊。
阿勇站在人群里,看著棺材慢慢放進土裡。
師母哭得站不住,被兩個侄媳扶著。
村裡的老老小小都來了,一個代課老師,教了一輩子書,送他最後一程的,是整個村子。
阿勇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黃土一鏟一鏟地蓋上去,感覺頭脹得要炸裂。
他想起李老師在油燈下批改作業的樣子,想起他說的「你是讀書的料」。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那些話不是李老師對他一個人說的,是對所有江巧的孩子說的。他只是其中一個。
李老師用他殘疾的那條腿,站在講台上站了一輩子。現在他走了,他的腿也不用再疼了。
過後幾天,阿勇的情緒一直很低落。他想李老師,那種想,就好像在自己的生命深處刻下了一道凹痕,再也抹不平。
那段時間,他做什麼都慢半拍,有時候坐在門檻上,一坐就是好半天。阿嫫也不催他,只是默默地給他留飯。
他坐在門檻上的時候,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柿子樹,看著樹葉在風裡搖。
他想,李老師以前也看過這棵樹。他是不是也坐在某個地方,看過同一棵樹?他想著想著,又低下頭,繼續沉默。
等他緩過勁來,發現已經快八月下旬了,縣一中的通知書還沒有來。按理不應該啊,再過十來天就要開學了。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著急了,只是心裡偶爾會想一下。他已經學會了等,學會了不慌不忙。
李老師走之前,他還擔心阿勇能不能上縣一中。現在阿勇知道,他不用擔心了。
阿勇開始收拾行李。那個小箱子是以前奶奶結婚時留下的嫁妝,雖然舊了,但阿嫫把它打整得乾乾淨淨的,有一種古色古香的味道。
箱子表面是暗紅色的漆,邊角磨出了木頭本來的顏色。阿勇看了,非常喜歡。
這個箱子不大,卻陪了他好幾年。後來是有一次寒假回來搬家時弄丟了,弄得阿勇可惜了好久。
每一次他打開這個箱子,都像是在打開一段過去的時光。
阿嫫一邊幫他收拾,一邊絮絮叨叨。她幫他把衣服疊好,一件一件塞進去。她那雙粗糙的手在箱子裡翻來覆去,把邊角折得整整齊齊。
阿勇看著阿嫫的手,那雙手撐起了這個家。他忽然想起李老師的手,也是粗糙的,也是因為粉筆灰和泥土變得粗糙的。
阿嫫炒了好多花生和紅薯果,當地叫「乾飯果」,用紙袋裝好,塞進箱子的邊角里。
「都是自己種的,多帶點去,可以分給老師同學吃。」阿嫫說著,手上的活沒有停下來。
阿依看著阿嫫給哥哥收拾東西,她知道阿勇過幾天又要走了。她默默鑽進自己床底下,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個小布袋,然後走到阿勇旁邊。
她打開布袋,裡面躺著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她把硬幣塞在阿勇手裡。阿勇不要,但阿依都要哭了,他才不得不收下。
那五分錢,不知她是什麼時候攢的,一直捨不得花。現在哥哥要去上高中了,她才把它拿出來。
阿勇捏起那枚硬幣看了看,又放回箱底自己的一個小包里。他知道,那是阿依滿滿的心意。
那五分錢,比什麼錢都重。
阿依見哥哥收下了,沖他笑了一下,跑開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的陽光里,辮子一晃一晃的。
阿芝也跑過來,往箱子裡塞了一顆糖。「阿哥,你帶去學校吃。」
阿勇笑了,把糖也放進那個口袋裡。那顆糖和當年江巧小學開學時阿芝塞給他的那顆,仿佛一樣,又仿佛不同了。
當年那顆糖是甜的,現在這顆糖也是甜的。但這中間隔著三年,隔著一百多里的山路,隔著李老師的去世,隔著阿勇已經流過的眼淚。
他把糖放進口袋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又像是沒有。
阿勇把那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放進去。
阿勇把字典放回箱子裡的時候,順手翻開扉頁,裡面夾著的那張紙條還在。那紙條已經發黃了,邊角卷了起來,上面的字還是他小時候就認得的那幾個。
他想起李老師遞給他字典時的樣子——油燈下,那本字典是舊的,但目光是新的。
他又把張老師借給他的《朝花夕拾》放進去。「到了縣一中,還要還的。」他對自己說。
夜深了,阿勇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那本字典。他摸了摸字典封面,把它放回箱子。
它還在。只是送它的人,已經不在了。
再過幾天,他要帶上它,走上新的天地。
李老師說的,「走出去」。
是的,他要走出去,替李老師看看,山外面到底有多遠。
字典還在,他還在,路還在。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