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年級的暑假,對於阿勇來說不僅是休整的假期,是幫阿嫫做活的假期,也是陪伴奶奶、妹妹們的假期。
過去的三年,阿勇總是疲於學業,基本上沒有徹底放鬆的時候。
哪怕是在家,也要完成大量的寒暑假作業,沒有很多時間陪伴妹妹們。
而這次暑假,阿勇幾乎每天都和妹妹們在一起。要麼帶她們去大水井玩水,要麼一起去大紅椿樹下捉知了,要麼阿嫫去做農活,阿勇就在家陪她們玩遊戲。
阿依喜歡跟他去撿柴,阿芝總是跟在他後面,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三兄妹的感情,就是這樣不斷延續和增長。
多少年後等大家都成年,想起這個假期,都還覺得無比溫馨和難忘。
阿勇有時候坐在門檻上,看著兩個妹妹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他想起過去三年那些拼命讀書的夜晚,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安靜,比什麼都值。
阿芝跑累了,就靠在他膝蓋上,仰著臉問他:「阿哥,你去讀高中了,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阿勇摸了摸她的頭,說:「放假就回來。」阿芝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信了沒有。
這個假期,也是阿勇與同學們書信最為頻繁的時期之一。
是啊,想當初,十二三歲的同學們什麼都不懂,就這樣聚在福安一中的校園裡。
大家一起學習,一起娛樂,一起散步,一起去田壩里背書、遊玩,一起去河邊洗衣服,玩遊戲。
如今時間過得好快,一轉眼同學們就各奔東西了。
畢業晚會那天,大家一起唱歌、吃飯,心中縱有萬般不舍,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張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已經長高了許多的孩子,只說了一句話:「不管你們走到哪裡,這三年,你們都值得。」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說話。有幾個女生的眼圈紅了,但誰也沒有哭出聲來。
阿勇坐在座位上,看著講台上的張老師,覺得他好像比三年前老了一些。他的頭髮里多了幾根白的,額頭的皺紋也深了。
但他站在那裡,還是那麼穩。
阿勇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張老師的那個晚自習,想起他說的三個「對得起」。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張老師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說:「散了吧。」
記得要離開學校的頭天晚上,阿輝、阿煌和阿勇三人吃完晚飯後,從田壩的機耕路一直往河邊走。
三個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話,卻沒有以前一起遊玩的那種興奮和愉快。三個人心中,似乎都有些壓抑,更有太多的不舍。
這片田壩,他們不知來過多少次了,甚至很多田埂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走通。
他們記得,在蠶豆出來的那個季節,三兄弟也做過不少「壞事」,不知摘過多少農民伯伯的蠶豆吃。
有時候,他們也會因對一個問題的解決方法不同而爭論得面紅耳赤......
如今,這一切都變成了難忘的記憶。
阿輝走在最前面,偶爾停下來,等阿勇和阿煌跟上,又繼續走。
三個人走了很久,誰也沒有說「以後要常聯繫」這種話,但那些沉默和腳步聲,比說了更重。
走到河邊的時候,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阿勇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田壩背書的樣子,那時候他英語單詞背不下來,急得滿頭汗。
現在他不用背那些單詞了,但他心裡卻比以前更空落落的。
三兄弟中,阿勇的成績當然算是比較突出的,但阿輝的數學和物理都很有實力,阿煌的語文、地理這些又比較強,所以是各有所長。
中考之後,大家估了分,阿輝報了省城的中專化工建材學校,說是以後畢業可以到縣上來工作。但阿煌可能還不一定能取到縣上的高中,一切都要看情況。
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要往前走。三兄弟相互鼓勵,一定要繼續努力,爭取最好的未來。
那天晚上走到河邊的時候,阿輝忽然說:「咱們三個,以後還能不能湊到一起,誰也不知道。但不管誰混得好,誰混得不好,都要記得,咱們一起在田壩里跑過。」
阿勇沒有說話,阿煌也沒有說話。他們三個人就那麼站在河邊,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阿輝先轉身往回走,阿勇和阿煌跟在後面。三個人還是不說話,但步調一致,像他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那樣。
暑假期間,阿輝寫信來,說自己太無聊了。回到家中好不習慣,連個鬥嘴「吵架」的人都沒有,說還是讀書時候好,上課時不想聽,敲一下阿勇的頭就好,真是方便和過癮。
他不說想自己的兄弟,卻一切都展露無疑。
阿勇看著信,笑了,笑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點心酸。他回信說,你敲我頭的事我可都記著呢,等下次見面我再還你。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紙上的字,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阿輝笑起來露出的那顆虎牙,想起阿輝幫他打飯時端著兩個飯盒穿過操場的背影。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落下去。
阿煌也寫信來,說自己終於「學會」喝啤酒了,跟小時候的夥伴去街上喝啤酒,回來被他阿普罵了一頓。
他問你們江邊不是有家裡自己烤的「小鍋酒」嗎,你阿普讓你嘗了沒有。
阿勇回信說還沒有,等他學會了,下次喝一杯。
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下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但那個詞總比「再見」好。
阿勇寫完信,折好,放在桌上。他看著那封信,想起在田壩里三個人的笑聲,想起那些一起流汗的下午,想起阿輝用筆戳他後背的力道。
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沒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上街時把信塞進郵筒。他看了一眼郵電所門口那棵老樹,他知道,下次來寄信,不知道還能不能收到阿輝的字跡了。
當阿勇知道自己中考分數沒多久後,居然也收到了阿秀的來信。
阿秀說:「我去學校看分數,知道你考了全縣第三名,真為你高興。你報的春城一中應該一定能錄取到,提前祝賀你!」
阿秀也說:「我的成績雖然最後一學期有所下降,但還算可以,也是全校的前十名,老師說取春城師範應該也沒問題。」
阿秀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不管我們各自去了哪裡,都別忘了對方。」
阿勇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他把信紙攤平,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要把那些字印進腦子裡去。
阿勇把信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給阿秀回信說:「我只知道自己的分數,其他的還不知道呢。希望我們一切都好,不管在哪裡,都要讓自己開心。」
他寫完之後,看了兩遍,折好放進信封。
第二個街天,他又去郵電所寄信。他把信投進郵箱的時候,聽見「啪」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
他站在那裡,多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郵箱是綠色的,漆面有點掉了,露出底下黑黑的鐵皮。他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鐵皮,然後轉身走了。
暑假裡,他每天在家找豬草、陪阿嫫幹活,偶爾到大紅椿樹下躺著看天。
那些知了還在叫,叫得沒完沒了。他躺在樹下,透過樹葉縫隙看天空,覺得那藍色又遠又近。
他想著同學們現在都在做什麼,想著阿秀什麼時候能收到春城師範的通知書。那些想法像風一樣來了又走,沒有停留。
有一回,他躺在樹下睡著了,醒來時發現阿芝也蜷在他旁邊,也在睡。他低頭看著妹妹的睡臉,心裡忽然又軟又酸。
他覺得,不管去不去春城一中,至少這一刻,他擁有這些。
阿普回來,告訴他自己即將被春城一中錄取。一家商量後自己卻要主動放棄。
那些天,阿勇本來想再寫信告訴阿秀,但他提了好幾次筆都沒寫,後來也就放棄了。
他握著筆,看著紙,不知道該怎麼寫。寫什麼?說我不去了?說自己放棄了?他不想讓她失望。
最後他把筆放下,把信紙折好,放回抽屜里。那支筆是阿普給他的,黑色的,筆桿磨得發亮。
他把筆放回去的時候,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抽屜。
有的時候,他只是想像著春城一中的樣子:那裡有更好的老師、更大的操場。
他想了很久,想得很細,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去幫阿嫫挑水。扁擔壓在肩上,水桶一晃一晃的。
他走得很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想那些事。
他想著春城一中的教學樓、想著那裡的圖書館、想著那裡也許會有更多他讀不完的書。
他想著想著,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那條路通到水井,又從水井通回院子。他每天走好幾趟,走得多了,也就覺得每一步都是踏實的。
他本來還想寫信告訴張老師他的想法。但既感謝他的培養,又感覺愧對他的期望。
所以他一封信也沒寫。
他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沒臉跟他們說這件事。
那些信紙在抽屜里放著,他翻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知道張老師對他寄予厚望,他不想讓張老師失望。
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就只能沉默。那些信紙在抽屜里,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他每次打開抽屜拿東西,都會看見它們,然後又關上。
沒想到,張老師和阿秀又都寫信來了。
張老師告訴他:「接到你阿普說你決定不讀春城一中的電話,我很驚訝,但也很理解。你也要諒解你雙親的無奈。老師相信你,無論在哪裡,都不要停下。」
張老師的字還是那麼硬朗,一筆一划的,像他本人一樣。
阿勇拿著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好幾遍。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枕頭底下,和楊秀的信放在一起。
楊秀也來信了:「聽說你不去春城一中了?我替你難過。但我知道你不會停下。加油。」
信很短,只有幾行。但阿勇看了很久。他沒有回信,但他把兩封信折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
他不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他想說的話太多,擠在一起,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怕自己一說就會把壓著的東西全翻出來,怕自己會後悔,怕自己會動搖。
他在心裡對阿秀說:謝謝。他在心裡對張老師說:我會的。
他沒有回他們的信。但他在心裡說:縣一中就縣一中。只要我努力,一定也能考上大學。
他等待著縣一中通知書的到來。想著再過一個月,自己就可以去自己學校的高中部上學了,也挺好。
不是春城一中,是福安縣一中。但那也是他的學校,是他待了三年的地方。那裡有他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教室、熟悉的田壩。至少他還在走,沒有停下來。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涼涼的。
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夢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條田壩上,阿輝走在前面,阿煌跟在後面,他走在中間。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但知道他們不會停下來。
那夢很短,很安靜,像是月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