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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掙扎與決定

2026-09-23 20:24:39 作者: 山江客

  阿勇在故鄉江巧過得其實很舒服。這個假期沒有作業,壓力也小了很多。

  他每天陪著阿嫫割草、找柴,有時候還和阿朝、阿亮這些小時候的朋友一起上山撿菌,實在是非常開心。

  山上地里到處都是綠的,綠的山,綠的莊稼,綠的草木,一切都是那麼新鮮。

  特別是去山上或者苞谷地里撿到那種叫「雞樅」的美味時,那種開心和快樂,是其他地方難以找到的。

  只要不下雨的那天,三個人就會出門撿雞樅。此時,阿朝拿著一個竹筐走在前面,阿亮跟在後面,三個人鑽在苞谷地里,彎著腰找那些冒出頭的菌子。

  雞樅長在苞谷根旁邊,冒出一點白尖,要仔細看才能發現。

  有時候,阿勇蹲在地上,撥開枯葉和雜草,看見那白白嫩嫩的一小朵,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歡喜。

  他伸手輕輕一拔,雞樅連著根被帶出來,帶著泥土的清香。他放到鼻尖聞了聞,覺得那是夏天最乾淨的味道。

  有時候一找就是一下午,筐里裝滿了,三個人就坐在山坡上歇氣,看著山下的金沙江,什麼也不說,也覺得挺好。

  太陽從西邊慢慢落下去,江面上鋪了一層金光,風吹過來,暖烘烘的。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沒說話,但那種不說話,比說話還自在。

  阿勇想,如果只是說生活,在農村也未嘗不是一種好的選擇。不用想著考試,不用想著排名,不用想著那些做不完的題。

  可他也知道,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

  他已經看過山外面的世界了,回不去了。那種見過又夠不著的感覺,比從沒見過的更折磨人。

  知道分數後,阿勇的想法很簡單。

  反正哪怕第一志願春城第一中學錄取不到,縣一中是沒跑的。

  

  他也不著急。每天該幹嘛幹嘛,日子過得平靜又踏實。

  他和阿嫫去地里薅草,去井邊挑水,去山坡上撿柴,日子過得像沒有風的水面,一層褶子都沒有。

  過了二十多天,阿普在交陽的辦公室里接到了張老師的電話。

  張老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阿勇被春城一中初步錄取了!這可是省城的重點高中!」

  張老師又說:「我先打電話是因為發放通知書前要體檢。你們儘快帶阿勇來縣醫院,下星期一必須到。」

  阿普愣在那裡,手握著聽筒,好久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但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聽清了張老師說的每一個字,但那些字組合在一起,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張老師說,雖然阿勇自己作主在報志願時只報高中,但自己家裡的條件,根本就不具備供阿勇去讀春城一中的條件。

  但他也不好直接回絕張老師,只是說:「謝謝,謝謝!好的好的!」

  阿普放下電話,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窗外是交陽的街,街上有人在走,有雞在跑。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那張舊辦公桌,桌上搪瓷缸里的水已經涼了。他拿起缸子,想喝一口,又放下了。

  他想起那本帳本,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買化肥」「阿嫫看病」「買種子」。

  他想起妻子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和瞎眼的奶奶,還有那些年一家人在三個地方各自開伙的日子。

  兒子考上省城,當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是學費、生活費、一家老小的開銷……如果供阿勇去省城讀書,那兩個女兒讀書又怎麼辦?這個家,真的供得起嗎?

  那些帳本上的數字像是活了過來,一個一個地跳進他的腦子裡。

  他試著算了一筆帳,不算不知道,算了之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坐在那裡,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他沒有開燈。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又鬆開,又攥緊。

  這天晚上,阿普失眠了。

  他坐在宿舍里,面前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一個接一個,火光在黑暗中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阿勇的臉。

  煙霧在屋裡散不開,像他的心事一樣,一團一團的,捋不順。


  他想了一整夜,想到天邊開始發白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回家,說服阿勇放棄春城一中。

  這個決定是他做的,但他知道,疼的不是他一個人。

  他想起自己當年背化肥翻老鷹窩的時候,膝蓋磕破了,血順著腿往下淌,他也咬著牙繼續走。

  那時候他疼的是膝蓋,現在他疼的是心。膝蓋的疼忍一忍就過去了,心裡的疼沒那麼容易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從那條翻過老鷹窩的路走回家。

  這一次他沒有背別的東西。他的腳步很急,像是怕走慢了就會反悔。

  路還是那條路,山還是那些山,但他走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走老鷹窩,是為了把化肥背回家;這一次走老鷹窩,是為了讓阿勇不用再翻這座山。

  山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氣聲。他走一段就停一下,喘口氣,又繼續走。

  他走得很快,當天下午吃晚飯的時候就到了江巧。

  那天的江巧天氣很悶熱,太陽白晃晃的,曬得整個院子像是著了火。

  知了在樹上拼了命地叫,叫得人心裡發慌。

  阿勇在院子裡劈柴,阿嫫在灶房做飯,阿依在收衣服,阿芝蹲在門檻上玩石子。家裡人不知道阿普今天要回來。

  阿嫫聽見大門響,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阿普,愣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阿依喊了一聲「阿普」,阿普「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阿普進門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

  他在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仰頭喝了,然後坐在院壩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把那些話在心裡又重新過了一遍,才開口。

  他先把被春城一中錄取的事告訴了阿勇。

  剛開始聽到自己被錄取的消息,阿勇真是無比興奮。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要跳起來一樣。

  可只是才過了一秒,那興奮就被阿普接下來的話攔腰截斷了。

  「阿勇,」阿普說,「我們家……供不起你去省城讀書。」

  那句話像是從阿普的喉嚨里擠出來的,硬邦邦的。他說完之後,沒有看阿勇,眼睛盯著院子裡的地面。

  阿勇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像是被冰雹打過的苞谷葉,那些葉子剛才還綠著,一瞬間就蔫了,趴了,碎了。

  他內心的疼痛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阿普說的也是真的。

  他必須面對現實。這麼一大家子人,他不能光想著自己。

  他想起兩個妹妹,想起阿嫫一個人在灶房裡忙活的背影,想起奶奶坐在廈坎上曬太陽的樣子。他不能。

  他偷偷跑到自己的房間裡,關上門。

  他把臉埋在被子裡,沒有出聲,但肩膀在抖。眼淚落在床單上,很快就洇濕了一小片。

  他想起春城一中的樣子——他曾經在想像里一遍又一遍地描繪過它:更好的老師、更大的操場、更多的書。

  但他也知道,那些東西,不屬於他。

  他又想起李老師說的「走出去」,想起張老師說的「不要停下」。他走到哪裡去呢?他還能不能走出去?

  他縮在被子裡,蜷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縮小到看不見。那床被子是阿嫫給他縫的,棉絮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

  他把臉埋進去,聞著那種舊棉花的味道,眼淚流得更凶了。

  阿普和阿嫫沒有打擾他。他們坐在院壩里,沒有說話。

  阿嫫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攥了很久也沒有動。

  阿普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就夾在手裡,看著菸灰慢慢落在地上。

  阿芝也安靜下來了,窩在阿嫫懷裡,什麼話也不說。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知了還在叫著。

  阿普抽菸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過了一個多小時,阿勇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的聲音很穩。

  「阿普,我懂了。」他說,「我放棄去春城一中讀書。我選擇在縣一中讀高中。」

  阿普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就算在縣一中,」阿勇說,「我也一定能考上大學。」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阿嫫的眼淚先掉了下來。她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出聲。

  阿依靠在奶奶肩上,眼眶紅紅的。阿芝不懂,也跟著哭,一直窩在阿嫫懷裡。

  阿普把阿勇摟進懷裡,什麼也沒說。他的下巴抵在阿勇的頭頂上,阿勇能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

  阿普的手按在阿勇的後背上,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那個擁抱很緊,緊到阿勇覺得喘不過氣。阿普的呼吸很重,一聲一聲的,壓在阿勇的耳邊。阿勇知道阿普也在忍著什麼。

  那天晚上,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晚飯做好了,一家人圍著桌子,默默地吃著。誰也沒有看誰,誰也沒有開口。

  阿勇低著頭,夾了一口飯,又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碗裡的菜是阿嫫夾的,堆得像小山一樣。他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阿芝坐在他旁邊,小小的一隻,也學著大人的樣子,低著頭吃飯。

  阿依的碗裡也是滿滿的,她吃得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音。

  飯桌上的沉默像是一塊布,把他們都罩住了。誰也沒有去掀開它。

  第二天,阿普回交陽上班,並打電話給張老師這個艱難的決定。阿勇在家陪阿嫫干農活。

  陽光還是那個陽光,日子還是那個日子。阿勇跟在阿嫫後面薅草,一句話也沒說。

  阿嫫的背影在苞谷地里,還是那樣彎著。苞谷已經長得很高了,葉子寬寬的,密密的,遮住了大半邊天。

  他跟在阿嫫後面,她薅一壟,他薅一壟。兩個人的動作一前一後,像是一個節拍。

  以前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很苦,現在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很踏實。

  至少他還能在這裡,還能彎腰,還能出汗,還能幫阿嫫分擔一點。

  有天,他去大紅椿樹下坐了一個下午。那是他小時候常去的地方。大紅椿樹樹冠像一把大傘,遮出一大片陰涼。

  他坐在樹下的石頭上,看著山腳的金沙江,看著村子四周的山。

  那江水還是黃的,不急不慢地流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可什麼都發生了。

  他的心情非常複雜,像是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找不到頭。他想哭,又哭不出來。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想起春城一中,想起自己想像過無數次的教室和操場。他想了一會兒,又不想了。

  他想起福安縣一中的大門——他進過那扇門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樣子。

  那扇門沒有春城一中的大,但他知道,走進去之後的路,是一樣的。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也行。不是認命的那種「也行」,是「走哪條路都得自己走」的那種「也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太陽還在頭頂上,曬得人後背發燙。

  他沒有再想春城一中的事了。

  它走了,他還在。

  但他知道,他做出的是對的。

  他的心定了。

  他曾經以為「走出去」就是去最遠的地方,現在他明白「走出去」的第一步,是知道該往哪裡走。

  春城一中是遠,縣一中是近,但遠近不是最重要的,走不走才是。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回家去。

  阿嫫在灶房做飯,柴火噼噼啪啪地響。灶膛里的火紅彤彤的,照在她的臉上,照出她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她彎著腰,在鍋里翻炒著什麼,香味飄了出來。

  阿勇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蹲在灶膛前。他拿起火鉗,撥了撥裡面的柴,火苗又旺了一些。

  「我來燒火。」他說。

  阿嫫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阿勇蹲在灶膛前,一把一把地添柴。火光照著他的臉,暖洋洋的。鍋里的菜滋滋地響,香味在灶房裡散開。

  阿嫫在案板上切菜,一刀一刀的,聲音很穩。

  他想,春城一中也好,縣一中也好。他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他還要繼續走。

  那些蠟燭下的夜晚、高三教室的燈光、田壩的風、阿普蹲在走廊里的背影、阿嫫捂著嘴流淚的樣子——它們都在他身後,推著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但他不怕了。

  他要繼續走。不管路有多長,他都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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