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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報志願與中考成績

2026-09-23 20:24:21 作者: 山江客

  生活總要繼續。

  楊秀家出了那麼大的事,但中考的時間還是一天比一天臨近了。

  阿勇的學習還算順利,儘管經歷了初三生病的折磨,但畢竟都過去了。

  學習也跟上來了,幾次模擬考試居然都是全班第一,全年級的排名又升到了第五。

  但楊秀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十五歲、弟弟才六歲,父親就會離他們而去,還偏偏是在中考前這個節骨眼上。

  那段時間,阿勇偶爾在走廊上看見她,她的步子還是慢,但比以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挪」了。

  阿秀畢竟是一個非常優秀、自我調節能力很強的女孩。她父親去世大約一個月後,已經能正常上課學習了。

  雖然心情總會受到影響,但母親告訴她,只有好好考試,才能對得起去世的父親。

  她媽說,再怎麼樣都要供她讀高中、上大學,完成父親的遺願。

  阿勇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真的能安慰她,但他看見她開始重新拿起課本了。

  阿勇和阿秀平時交流不多。但阿勇生病和阿秀父親去世這兩件事接連發生,似乎讓他們都成熟不少。

  他們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了。在人生最關鍵的階段,他們都在默默地成長。

  見面的時候,他們會點一下頭。有時候在走廊上擦肩而過,誰也沒說話,但那個點頭比以前多了一些分量。

  考試前,張老師開了一個別開生面的班會。他讓每個同學出一個拿手的節目,其實就是一個小型的班級晚會。

  大家把教室的桌子抬到一邊,騰出中間一塊空地當舞台。有的男同學唱歌,有的打快板,有的女生跳舞,很是熱鬧。

  阿勇本來想跳一段跌腳舞,試了試又覺得半生不熟的,還不如不跳。

  最後他朗誦了當時一首流行的詩歌,詩很短,但意境很美。

  他站在教室中間,聲情並茂地念完,同學們鼓了掌,阿輝在後面吹了一聲口哨:「阿勇,你行啊!」

  其實大家都明白,張老師是想讓大家在考前放鬆一下。

  那晚之後,阿勇的確感覺沒有前幾天緊張了。他覺得張老師真不愧是老師,神得很。

  

  轉眼中考到了。

  考場設在福安縣城所在的鎮中學,離一中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

  考試時,全校學生被打散,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混在一起。阿勇坐在陌生的教室里,看著旁邊不認識的同學,心裡有點緊張,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他想起張老師說的——「不要想太多,把會的做對就行。」他就按著這句話,一科一科地考。

  中考考了三天。

  阿勇和班上的同學除了考試教室不同,生活沒有太大改變。考完試還能回學校食堂吃飯,回宿舍睡覺。

  而那些下鄉的中學考生就沒這麼方便了,他們要集中在幾個鎮上考試,吃住都在外面。阿勇想起阿朝和阿亮,他們應該在營盤考。

  他想著想著,又低下頭繼續做題。

  1980年代末的彩雲省,中考後成績出來前就要報志願。

  這是阿勇第一次意識到,考試不只是考試,考完了還要做選擇。

  中考結束第二天,老師發了標準答案讓大家估分。

  第三天,學校發下志願表。張老師在班上開了班會,提醒大家:「先報志願,後出分數。你們回去好好想想,有條件的跟家裡商量清楚。」

  阿勇拿著那張志願表,看了一遍又一遍。但他拿不定主意。

  那時的初中民族班,絕大多數同學都來自各個區,半年才能回一次家,哪有條件跟父母商量。而且有多少家長懂得報志願?

  實際上,大多數同學都是靠班主任指導,自己拿主意。阿勇還算好,他跑到郵電局,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打電話到交陽給阿普。

  手搖電話通了,阿勇握著聽筒,聽見阿普在那頭「餵」了一聲。那個聲音沉沉的,穩穩的。

  「阿普,是我。」阿勇說,「要報志願了。」

  「嗯。」阿普在那邊應了一聲,「你想報什麼?」

  阿勇早就想好了——他不想讀中專,他要讀高中,然後考大學。


  但阿普不是這樣想的。在阿普看來,以阿勇的成績,考上中專不成問題。讀幾年中專就能分配工作,跟阿普一起分擔家庭重擔。

  「報春城師範吧。」阿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沉沉的,「考取了就是鐵飯碗,包分配,畢業就能工作。」

  阿勇沒有說話。

  「讀高中萬一考不取大學,回來連個工作都沒有。」阿普頓了頓,「我們家折騰不起。」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阿勇聽見電流的滋滋聲,還有郵電所外面的嘈雜人聲。他握著聽筒,手心出了汗。他想起李老師說的「走出去,到更遠的地方去」。如果不上大學,他又怎麼走出去?

  「阿普,我要讀高中,考大學。」阿勇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阿勇能聽見阿普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

  他在這邊等著,等著那個他害怕聽到的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阿普的聲音才又響起來,像是咽了一口什麼,才說:「你長大了。」

  又是一陣停頓。

  「路你自己選。」

  阿勇握著聽筒,沒有說謝謝,只是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回到宿舍。宿舍里空蕩蕩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

  他坐在床邊,把志願表攤開,拿起筆,寫下了兩行字:「春城第一中學、福安縣第一中學。」

  他只填了這兩個學校,都是高中。一所中專也沒有填。他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兩行字,覺得它們比什麼都重。他把筆放下,把志願表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壓了一整夜。

  填完表,阿勇去交表。

  在辦公室門口,他遇見了楊秀。她也來交志願表,手裡攥著那張紙,攥得緊緊的,邊角都皺了。

  「你報了哪裡?」阿勇問。

  楊秀沉默了一會兒,說:「春城師範。」

  她的聲音不大,但還算穩。阿勇看見她的眼圈是紅的。

  「我和母親商量了,」她說,「早一點工作,和母親一起供弟弟上學。」

  阿勇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成績那麼好,不讀大學可惜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楊秀父親的事,想起她母親一個人在百貨公司撐著一個家。

  他想起阿普說的那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有些人只是不說。」

  他想起楊秀站在走廊上瘦小的背影,想起她說「我沒事」時眼眶裡打轉的淚。

  他忽然覺得,「也好」這兩個字,說出來很輕,但背後壓著的東西很重。

  他點了點頭,只說了兩個字:「也好。」

  楊秀也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師範要讀四年,前三年上文化課,最後一年去實習。想想也沒多久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她的步子還是慢,但比前一陣子穩了一些。

  阿勇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走廊盡頭的梧桐樹還在風裡搖,沙沙地響。

  填完志願後,阿勇回到江巧等成績。

  他每過幾天就去村公所看有沒有郵差來,但後來去了幾次也沒去。他估了分,覺得考高中應該不是很難,也就不那麼焦慮了。

  他在家裡幫阿嫫幹活,曬苞谷、拔草、挑水,日子過得平靜而踏實。

  成績出來的那天,天氣很熱。阿勇正在院壩里幫阿嫫曬剛拔回來的四季豆。

  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後背發燙,他彎腰翻著曬在地上的豆杆,那豆杆上還有幾片綠葉,在太陽底下慢慢枯黃。院牆外的蟬叫得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敲門,阿勇去開門,是郵差。

  郵差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阿勇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各科分數。他看了一眼,心跳了幾下,然後慢慢收起來。和他估的差不多,總體成績還不錯。

  過段時間的一天,他正在院壩繼曬豆子,正在想著錄取結果什麼時候到。突然,阿嫫從灶房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阿勇!阿勇!」阿嫫的聲音又高又急,「劉支書來了!你阿普打電話到村公所了!」


  阿勇還沒反應過來,劉支書已經一路小跑進院子。

  他跑得滿頭是汗,布衫後背濕了一大片,還沒站穩就喊:「阿勇!阿勇考了全縣第三!全縣第三!」

  阿勇站在那裡,腦子裡空了一下。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然後他蹲了下去,把頭埋在膝蓋里。

  「全縣第三?我兒子,金沙江邊出去的土小伙,考了全縣第三名!」阿嫫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來,她在笑,笑得響亮,像是要把積了好幾年的力氣都笑出來。

  她手裡的鍋鏟還舉著,阿勇後來想起那個畫面,覺得像是她舉著一面旗。

  阿嫫笑著笑著,居然哭了。她的眼淚流下來,和汗水混在一起。她也不管,拿袖子擦了一把,又笑了。

  她轉身往灶房跑了兩步,又跑回來,像是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著。她從來沒這樣手忙腳亂過。

  奶奶坐在廈坎上,阿芝跑過去喊她:「奶奶!阿哥考了全縣第三!」

  奶奶聽了,坐在那裡,笑著笑著,竟然流下了熱淚。她拉著阿芝的手,說:「你阿哥……你阿哥有出息了。」

  奶奶的眼睛看不見,但她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廈坎的泥地上。

  阿依和阿芝撲過來,一左一右抱住阿勇的胳膊,又跳又喊:「哥哥你真棒!哥哥你真棒!」

  阿勇蹲在地上,被兩個妹妹抱著,覺得自己的肩膀在抖。那是高興的抖,是如釋重負的抖。

  他的眼淚終於也落下來了,落在阿依的頭髮上,落在阿芝的肩窩裡。

  兩個妹妹仰起頭,看見他哭了,阿依說:「阿哥,你怎麼哭了?」阿勇搖搖頭,說不出話。

  後來阿普告訴阿勇,張老師在電話里說的第一句是:「恭喜恭喜,阿勇考了全縣第三名!」第二句是:「如果不是生病,他應該還要往前。」

  阿普是在交陽的辦公室接的電話。他握著聽筒,愣在那裡。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

  同事走過來,看見他臉上的淚,他也沒有躲。

  那是阿勇知道的阿普第二次哭。第一次是阿勇生病的時候,醫生說要轉院到春城。

  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高興的。

  但高興也會讓人哭。高興哭起來,有時候比難過哭得更狠。

  阿普後來回憶,說他當時腦子裡轉的全是阿勇小時候的樣子——趴在小凳子上寫名字的樣子、坐在灶房門口等飯吃的樣子、背著行李坐馬車去縣城的樣子。

  他想,阿勇走過那麼多山路,還是值得的。

  阿勇蹲在院壩里,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站起來,繼續翻曬地上的干豆子。阿嫫回到灶房繼續做飯,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地響。

  阿依和阿芝去村裡的那些小巷跑來跑去,逢人就說「我阿哥考了全縣第三」。

  院子裡亂糟糟的,到處都是笑聲。

  阿勇彎著腰翻著豆子,陽光曬在背上,暖洋洋的。

  他想,春城一中也好,縣一中也好,他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他還要繼續走。

  那些蠟燭下的夜晚、高三教室的燈光、田壩的風,都算數了。

  他站直了,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雲。然後他又彎下腰,繼續翻豆子。

  那些豆子在陽光下曬得燙手,一粒一粒的,飽滿、金黃。

  他翻了一把,又翻了一把,像是要把那些過去的歲月也一併翻出來曬一曬。

  他放下手裡的活兒,蹲在院牆邊,靠著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太陽還高,日子也還長著呢。他也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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