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學期,阿勇的學習終於按部就班地走上了正軌。
過去幾個月的病痛,隨著春天的到來,慢慢淡成了記憶。
他不再發燒,腳底的干皮也早就褪乾淨了。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跑步,下午去田壩背書,晚上在高三教室坐到十一點半。日子恢復了原來的節奏,像是那場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學習越來越緊張,同學之間的交流變少了。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和寫字的聲音。
阿勇下課後還是喜歡到走廊上站一會兒,看看遠處的山,透透氣。走廊盡頭有一棵老梧桐樹,葉子綠得發黑,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他靠在牆上,看著那棵樹,腦子裡把當天學的知識過一遍。
但他發現,好幾天沒見到楊秀了。
他想著她可能是在教室里做作業沒出來,也沒多想。
初三嘛,誰不在拼命?
直到阿輝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阿勇,我跟你說,聽說楊秀好幾天沒來上課了,不知道為什麼。」
阿勇這才覺得不對勁。
楊秀的自覺在全學校都是出了名的,她從來不遲到、不請假、不早退,是老師眼裡的「三好學生」。
怎麼會隨便不來上課?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你聽誰說的?」阿勇問。
「隔壁班的小馬說的,他說楊秀的座位空了一個星期了。班主任也沒說原因。」
阿輝撓了撓頭,「你說她是不是生病了?」
阿勇心裡著急,但也不好直接問。
他和楊秀之間那些朦朦朧朧的友情,已經讓同學亂傳了。
他怕一問,反而讓人說閒話。那時候的初中生就是這樣,男女之間多說幾句話都能被傳好幾天。
他不想給她添麻煩。
阿輝似乎懂得他的心思,拍拍胸口說:「你等著,我去問問。」
他轉身就跑出去了。
過了十來分鐘,阿輝回來。臉上的表情變了,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
他走到阿勇面前,聲音低低的:「阿勇,出大事了。楊秀的父親去世了。」
阿勇站在那裡,腦子裡空了一瞬,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卻沒感覺到疼。
他的眼睛盯著阿輝,嘴巴張了張,聲音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走了?」
「車禍,」阿輝說,「去鄉下檢查工作,回來的路上出了事。」
走廊上的風突然涼了。阿勇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腿有點發軟。
他想起了楊秀的笑,想起了她在食堂端著飯走過來說「打多了」的樣子,想起了那張紙條上清秀的字跡——「物理的浮力,你是不是也覺得很難?」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樣一個輕快的人,也會被這樣的事砸中。
阿輝又說,楊秀家裡的條件本來很好。
她母親在縣百貨公司工作,父親是縣食品公司的副經理,都是最好的單位。她和弟弟可以說是吃喝不愁。
阿勇也知道,阿秀也一直想考大學,因為生活不用考慮太多物質的東西,也不愁以後工作分配的問題。
「可是,」阿輝嘆了口氣,「現在不一樣了。她爸一走,家裡頂樑柱就沒了。」
阿勇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棵梧桐樹,葉子還在風裡搖,沙沙地響。
他想,這個春天,對楊秀來說,可能比冬天還冷。
幾天後,楊秀回到學校。阿勇在走廊上看見她的時候,愣住了。
她瘦了一圈,臉上的肉少了很多,顴骨變高了,下巴尖了。她的衣服掛在身上,寬寬鬆鬆的,像是大了好幾號。
她走路時低著頭,步子很慢,不像以前那樣輕快。
以前她走路像是踩在彈簧上,整個人透著一種向上的勁兒。
現在她走路像是在挪,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邁出去。
阿勇想叫她,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的話很多——「你還好嗎?」「你吃飯了嗎?」「有什麼我能幫你的?」
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眼看她就要走過去了。
阿勇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楊秀!」
她停下來,轉過身。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底有一圈青色,像是很多天沒有睡好。
但她的嘴角卻彎了一下,彎得很輕,很淡,像紙一樣薄,風一吹就會散。
她說:「我沒事。」聲音不大,但還算穩。
阿勇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想了很久,只說了一句:「我都聽說了。有什麼要我做的,跟我說。」
楊秀點了點頭:「我沒事,別擔心。」說著轉身繼續往前走。
阿勇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她瘦小的肩膀在寬大的校服里顯得單薄。她的步子很慢,一晃一晃的,不像以前那樣輕快了,像是在數著每一步的距離。
他想起第一次在樓梯上遇見她的那天,那時候她也是扎著頭髮,也是一晃一晃的。
但那時候的晃是輕快的,像是踩在彈簧上。
現在的晃是沉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邁出去。
一個人的步子,原來可以變得這麼不一樣。
阿勇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同學從他身邊走過,有人問他「站在這兒幹嘛」,他沒有回答。
他看著楊秀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慢慢轉過身,走回教室。
他的步子也慢了,不像平時那麼快。
那天晚上,阿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宿舍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同學們的呼吸聲。
他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楊秀的樣子。
他想起她瘦了的臉,想起她眼眶紅紅地說「我沒事」,想起她轉身時那輕輕的一聲「別擔心」。
他想起自己生病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全是「我還能不能回去」的念頭。
那時候他怕,他怕考不上,怕回不去,怕對不起阿普和阿嫫。
但他身邊一直有人——阿普蹲在走廊里站不起來,阿嫫的臉貼著他的手,張老師給他買水果,阿輝幫他打飯……他從來沒有一個人扛過。
楊秀呢?她父親走了,母親要撐起一個家,弟弟還小。
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像他一樣,有人在身邊陪著。
他想起阿普說的那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有些人只是不說。」
他以前不太懂,現在好像懂了。
有些人的難處寫在臉上,有些人的難處藏在心裡。
楊秀的難處,大概是那種藏在心裡的。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說了也沒有用。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白花花的。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對楊秀說:你不用一個人扛,有人在。
阿勇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看見楊秀也來吃飯了。她端著飯盒,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一個人慢慢地吃。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坐著,有說有笑,有人端著飯碗大聲說話,有人拿著筷子比劃著名什麼。
只有楊秀一個人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飯,像是那碗飯比什麼都重。
她吃得很慢,筷子夾起幾粒米,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不再是那個在食堂窗口前靈活閃避人流的人,而是一個縮在角落裡、仿佛要讓自己變得不存在的影子。
她的目光低垂,好像怕與任何人的視線相遇,那曾經明亮的神采,此刻都被一層厚厚的灰濛住了。
阿勇端著飯盒,走過去,在她不遠的地方蹲下。
他沒有靠太近,隔著幾米遠。
他蹲下之後,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他低頭吃自己的飯,像是偶然坐在那裡的。
但他坐下的那個位置,她能看見他。他故意選了一個側對著她的角度,這樣她不用抬頭就能看見他在。
楊秀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回看她,只是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他又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
兩個人就那麼蹲著,隔著兩張桌子,各自吃各自的飯。
食堂里吵吵嚷嚷的,人聲嘈雜,筷子碰著碗沿的響聲此起彼伏。
但他們之間是安靜的。安靜得像是一段被單獨抽出來的空白時間,把周圍的喧囂都擋在了外面。
偶爾有人從他們中間經過,也沒有打斷什麼。
他們各吃各的,誰也不看誰,但那種沉默不是迴避,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靠近。
偶爾他抬頭,看見她也抬了一下頭,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低下去。
沒有說一句「你好嗎」,沒有說一句「你還好嗎」,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在那裡。那就夠了。
從那天起,阿勇每天中午都會在那個位置吃飯。
楊秀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她來的時候,他就在那裡。她不來的時候,他也在那裡。
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他覺得,她需要知道——有人在。
有一天中午她沒來,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吃完了飯。飯盒裡的飯菜是涼的,但他還是吃完了。
他端著空飯盒走回宿舍的時候,心裡想,明天她應該會來。
她在宿舍里需要一個人待一待。他也理解,有些路是要自己先走一段的,別人幫不上忙。
然而,楊秀嘴上說著「沒事」,實際上她已經無法專心學習了。
家裡每天有人來看望她們,親戚、同事、朋友,一撥一撥的。
而每次有人來,都是一次新的提醒——那個人不在了,不會再回來了。
她和她母親要把父親的後事處理好,要把弟弟安頓好,要把那些突然湧來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接住。
那些事情像是洪水一樣涌過來,她來不及難過,只能先伸手擋著。
有時候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牆上父親的遺像,心裡空空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掏走了,再也裝不回來。
她想起父親每次出差回來給她帶的小禮物,想起父親騎自行車送她上學時穩穩的後背,想起父親說「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時那充滿期待的語氣,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刮著她的心。
她的成績開始下滑。
幾次考試測驗都不太理想,從年級前五掉到了十幾名、二十幾名。
楊秀的基礎還在,但她的心思已經不在書本上了。
她想讀大學,可是現在這個念頭變得遙遠。家裡的情況不一樣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了又想,也沒有結果。
她以前的目標很清晰,像一條筆直的路,一眼能看到頭。
現在那條路被堵住了,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她有時候會坐在教室里發很久的呆,課本翻到某一頁,眼睛盯著同一行字,卻怎麼都讀不進去。
阿勇有時候在走廊上遇見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想說「你還好嗎」,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肩上也托不起任何重量。
他想起張老師曾經提醒他「她需要時間。」
他想起阿普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有些人只是不說。」於是他沒有說那些輕飄飄的話。
他只是站在走廊上,看著她走過去,然後自己也走過去。
他想,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著。他幫不上什麼忙,但他可以在食堂坐在她不遠的地方,可以在走廊上看見她的時候點一下頭,可以讓她知道——有人在。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的事。
那是小學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他拿到公社中學錄取通知書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去看李老師。
他推開教學點那扇熟悉的木門,李老師還在煤油燈下批改作業。
看見他來了,李老師放下筆,臉上有了笑容,從抽屜里拿出幾本舊書遞給他。
那些書頁已經發黃了,邊角也卷了,但阿勇抱在懷裡,覺得比什麼都重。
李老師問他通知書拿到了沒有,他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過去,李老師戴著老花鏡看了很久,說「好,好」。
然後李老師給他講外面世界的故事——火車在鐵軌上跑,一跑就是幾百公里;大海一望無際,水連著天;城市裡有幾十層高的樓房,站在樓頂往下看,人都像螞蟻一樣小。
阿勇聽得入了迷,問那些地方有多遠,李老師說很遠很遠,要走好幾天,但要看這些風景,都需要你的努力,你走得越遠,看到的風景就越美。
臨走的時候,李老師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他記了很多年的話——「阿勇,我只能幫你到這了。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那時候他還小,不太懂那句話的意思。後來他慢慢懂了。
不是每一條路都有人陪你走到底,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話不能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只能自己吞下去。
阿勇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風還在吹,葉子還在搖。
他在心裡想,楊秀現在走的路,他不能替她走。
但他可以站在她能看見的地方,讓她知道,有人在。
他知道,春天來了,日子還在往前走。
他也會一直站在她能看見的地方。不靠近,不遠離,只是在那裡。
他相信,時間會慢慢把她心裡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即使有些傷口會留下疤,但傷疤底下,會重新長出新的血肉。
那一天,一定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