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阿勇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了。
在家裡,阿嫫什麼都捨不得讓他干,每天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給他補身體。
過年麼,家家都輪著請客吃飯,知道阿勇才生病回來,都紛紛讓他吃好。
大伯家燉了雞,隔壁嬸嬸端來一碗才殺豬的肉,連村口的老阿嫲都拄著拐棍送來了幾個雞蛋。
阿勇坐在灶房門口,看著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覺得自己像是被這些飯菜一口一口地餵回來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阿勇的身體恢復得比想像中快。等到寒假結束,他感覺居然完全恢復了。
他試著在院子裡跑了幾步,氣不喘了,腿也不軟了。
這讓他開心,也確實有些想不到。他以為要養很久,結果春天來的時候,他也回來了。
大病初癒,阿勇回校讀書。
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扇鐵門,覺得像隔了很久。
鐵門還是那扇鐵門,門頭上的字還在。
但阿勇站在門口,卻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好像自己離開了一個世紀,又好像只是睡了一覺。
校園裡的老柏樹已經發了新芽,嫩嫩的,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是啊,春天來了,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樣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想起江巧的春天,想起阿嫫在地里彎腰拔草的樣子,想起阿普蹲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
他好像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又回到了原點。
然而,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自己了。
但阿勇心裡並不全然是欣欣然。
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和同學們一起上課了,也沒能參加期末考試。自己到底能跟上節奏嗎?學習到底下滑到什麼程度了?
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走進走出的同學,覺得心裡沒有一點底。
但他有些擔心,也有些焦慮,但總體並不慌。
正如阿普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阿普還說:「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阿勇相信,只要身體好,一切都來得及。那些落下的功課,就像地里的草一樣,一棵一棵拔,總能拔完的。
張老師非常關心阿勇的身體。早在阿普阿嫫帶著阿勇去春城看病之前,張老師就到宿舍來看望過他,給他買了一兜水果。
蘋果、橘子,用網兜裝著,放在阿勇的床頭。阿勇當時不在宿舍,是阿輝替阿勇收下的。
阿勇回來後,阿輝把水果遞給他,阿勇看見那個網兜,就想起張老師來。
他咬了一口蘋果,脆的,甜絲絲的,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從嗓子到胃都是暖的。他捨不得一次吃完,一個蘋果分了兩天才吃完。
不是不夠吃,是想讓那種味道留久一點。
那兜水果,他吃了一個星期,最後一個橘子放在床頭,一直捨不得剝,每天看一眼,像是在提醒自己——有人在等你好起來。
阿勇收假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張老師又來到宿舍。
他坐在阿勇床邊的凳子上,仔細詢問在春城治病的經過。
阿勇說了醫院的情況,說了專家會診的結果,說了不是絕症,就是營養不良和勞累過度。
張老師聽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來,點了點頭。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張老師問。
「好多了。」阿勇說。
張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的學習跟得上嗎?如果跟不上,身體還吃力,要不要休學一年?身體要緊。」
阿勇愣住了。休學?他想都沒想過。他從來沒有把「休學」這兩個字和自己聯繫在一起過。
「不休。」阿勇說。
「不休。」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怕張老師沒聽清。「多讀一年,家裡就要多一份付出。治病已經花了不少錢,不能再花了。」
張老師看著他,沒有再勸。他明白阿勇說的意思,孩子多讀一年書,家裡多付出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精力。
他知道阿勇家還有老人和孩子,阿嫫一個人在家,阿普在交陽。阿勇休學,就是給他的家庭「雪上加霜」。
張老師沒有再勸他,只是說:「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硬撐。有什麼困難和問題,一定要及時告訴老師。身體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慢慢來。」
阿勇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張老師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行」,只是說「別硬撐」。
他知道張老師既擔心他的身體,也尊重他的決定。
第二天,阿勇走進教室。
這是他病後第一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課桌還在那裡,桌角上還貼著期末考試時老師貼的名字,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他伸手按了按那張紙條,把它按平。
同桌看見他來了,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把他的書從桌斗里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好。
阿勇看著那些書,覺得親切又陌生。他翻開一本,裡面密密麻麻的筆記還在,字跡是他自己的,但有些地方已經看不太懂了。
他合上書,放在桌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沒關係,可以重新來。
上課鈴響了。張老師走進來,站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全班。然後他的目光停在阿勇身上,停頓了一秒。
「阿勇回來了,」張老師說,「我們歡迎他。」
全班同學居然都站了起來,開始鼓掌。掌聲嘩啦啦的,像春天裡的雨。
阿勇坐在座位上,手足無措,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低著頭,但耳朵是豎著的——那些掌聲一個不落地落進他的耳朵里。
那些掌聲不是客氣的,是真心實意的。阿勇能聽出來,有人拍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一個月的擔心都拍出來。
「阿勇,你不在,黑板都沒有人擦了。」有人笑著說。
阿勇抬起頭,看見是前排的同學,正回頭沖他笑。他也笑了。
同學們十二三歲就在一起學習生活,早已成為朝夕相伴的兄弟姐妹,彼此的感情是很深的。
阿勇的眼睛有點熱。他低下頭,假裝在翻書,把那股熱勁壓了下去。
他翻了一頁書,又翻了一頁,字是認得的,但句子連起來,仿佛隔了一層霧。他努力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走一條很久沒走過的路。
阿輝坐在後面,用筆戳了戳他的後背,阿勇回過頭,阿輝沖他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阿勇也笑了一下,轉回頭,繼續看書。他覺得背上被戳過的地方,有點熱。
阿輝幾乎和他形影不離。幫他打了兩個星期的飯,每頓飯都端到他面前才走。
阿輝拿著兩個飯盒,叮叮噹噹地穿過操場,回來的時候把熱騰騰的飯菜擺在阿勇面前。
有時候阿輝不等他吃完就先走了,有時候就坐在旁邊,自己一邊吃一邊等他。兩個人沒什麼話說,但那種不說話,比說話還踏實。
阿煌幫他把落下的筆記抄得整整齊齊,找齊了所有的試卷,一科一科地幫他整理好。阿煌的筆記字跡工整,每一頁都標著日期和科目,比阿勇自己記的還清楚。
阿勇看著那些筆記,心裡想——自己之前借給阿煌筆記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後來的事。可到了他需要幫忙的時候,阿煌什麼都記得。
同學之間的情誼,很多時候是不用說的。
他端著阿輝打來的飯,翻著阿煌抄好的筆記,心裡想——這三年,他欠這些人的,還不完。
阿勇和阿秀已經好長時間沒見,也沒有聯繫了。一是因為初三學習緊張,二是一種少男少女之間懵懵懂懂的迴避吧。
那種感覺,像是知道對方在,但故意不去看。
然而,當聽說阿勇生病的時候,阿秀心裡非常著急。她找阿輝問了情況,問阿勇去了哪個醫院,嚴不嚴重。她想去看望他,但又覺得不好意思。
後來阿勇去了春城,她每天下課在走廊上,眼睛會不自覺地往隔壁班的門口看一眼——那個熟悉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她的心就一直懸著。
有時候上課會走神,老師叫她起來回答問題,她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同桌小聲提醒了她。
她把那些擔心壓在心底,一句話也沒跟別人說。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時間她每天都會在路過公告欄的時候停下來,看上面有沒有阿勇的消息。
阿勇身體恢復回到學校,最開心的當然是阿秀。只是當時阿勇不知道而已。她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這天,阿秀在走廊上遇見他。
她看見他走過來,腳步慢了一拍,像是想要停下來,又像是想要走過去。
最後她還是站住了,看了他一眼。「瘦了好多。」她說。
阿勇說:「沒事,會胖回來的。」
阿秀笑了:「那就好。」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但他們都知道彼此的意思。
阿勇走過去之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阿秀已經轉身往教室走了,她的背影還是那麼輕快。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
那幾句話不長,但在他的腦子裡來迴轉了一整天,像一顆被丟進水裡的石子,一圈一圈地盪開。
阿勇的性格,總是那麼倔強。
身體一好,他就又拼命補課了。
落下的功課太多,數學、物理、化學——他每天追著老師問問題。課間不休息,捧著書本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老師上完課。
化學老師是位女老師,看見阿勇每天來,有時候主動問他:「今天有沒有不懂的?」阿勇就把攢了一天的疑問一個一個地倒出來。
老師也不嫌煩,一個一個地講,講完一個,阿勇在本子上記下一個。
一個課間不夠用,就兩個課間。半個學期落下的內容,他硬是在兩個月里全部補完了。
晚上又去了高三教室,坐到十一點半。教室里還是那些人,那盞燈還是白晃晃的。他坐在那裡,翻開書,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但翻開書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些內容已經很陌生了。上面的公式和定理像是被洗過一遍,看著眼熟,但做起來不熟。
他一道一道地重新推,一道一道地重新算。草稿紙用完一本,又換一本。
慢慢地,阿勇的成績漸漸回來了。第一次數學測驗,還是不太理想,分數不高。第二次測驗,分數上來了。第三次,基本上就回到了原來的水平。
其實主要是因為阿勇生病前全部課程已經上完了,後來的時間主要是複習。所以阿勇趕課,相對容易一些。
其他課程大同小異,只是化學還在上新課,英語也還有新課沒有講完,相對要難一些,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補上。
但阿勇不著急。他把那些落下的內容分成一塊一塊的,今天補一點,明天補一點。
像種地一樣,翻一塊土,種一塊苗。慢慢地,地就都種上了。
看著那些試卷上的分數一點一點地回升,阿勇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種感覺,像是在田裡幹了一天活,直起腰來的那一刻——累,但踏實。
阿嫫寫信來了:「你阿普說了,不著急,慢慢來。身體要緊。」
阿勇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他借周末的時間給阿嫫寫了一封短回信,叫她放心,自己一切都好,也會非常注意身體的。
寫完信,他把它折好,塞進信封。封口的時候,他的手很穩,沒有抖。
張老師在走廊上碰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走過去。
那個點頭,阿勇看了很久。他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不是表揚,不是叮囑,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回來了,確認他還能走。
阿勇站在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真的來了。新學期也真的開始了。
他想,就像阿普說的,辦法總比困難多。他扛過了生病,扛過了落下的功課。他還在走,沒有停下來。
這就夠了。
他轉身往教室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穩穩的。
桌斗里還有一堆試卷等著他。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那些試卷不會跑,那些功課不會跑。
他翻開了,一頁一頁地做過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了,指節比以前更明顯了。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低下頭,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