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普始終沒有告訴阿勇,醫生懷疑他得了什麼病。
但阿勇當然不可能什麼都看不出來。他看見阿普的臉一天比一天沉,看見阿嫫的眼睛腫了又腫,哪怕再笨,也能猜到可能發生了什麼。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阿普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走,看著阿嫫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她的肩膀偶爾抽動一下,又馬上壓住。
他想問,但張不開嘴。他怕問了,答案是他不想聽的。
阿勇的體溫始終降不下來,即使再在縣醫院住下去,也很難有改善了。
每天躺在床上,他腦子裡全是教室里的畫面——同學們在聽課,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想回去,但他回不去。
阿普終於做了決定:轉院,去春城。
阿普再次打電話向單位請了假,又打電話給村支書,托他轉告照顧奶奶和兩個妹妹的鄰居,請他們再代為照料。
電話里,阿普的聲音很平靜,像平時一樣。但放下電話之後,他站在郵電所門口,低著頭站了很久。
安頓好一切,阿普開始借錢。他走得很慢,步子很重。在縣裡的朋友那裡,這裡借一點,那裡借一點。他低著頭走進每一個熟人的家,又低著頭走出來。
每借到一筆,他就在他以前記的那本帳本上記一筆,跟阿勇帳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樣。
他穿著那件舊外套,把借來的錢揣在貼身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確定它還在。
終於湊夠了一筆錢,夠去省城看病了。
那天早上,一家三口坐上了去春城的班車。
阿勇依然在發燒,靠在阿嫫身上,渾身沒有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阿嫫摟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她看著窗外,但窗外是什麼,她根本不在意。她只在意懷裡的兒子是不是還在燙,是不是還在抖。她的手貼在阿勇的額頭上,拿下來,又貼上去。
好幾次,她的眼淚涌到眼眶裡,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不想讓阿勇看見她哭,只好把他抱得更緊。
她的下巴抵在阿勇的頭頂上,阿勇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深一淺的。
阿普坐在前排,一直看著窗外。
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後移,他看過去,又像是沒有在看。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心裡翻江倒海,想抽一根煙,但車上不能抽,更怕嗆著阿勇。他把煙盒捏在手裡,又放回口袋。
從福安縣城到春城,八九十公里的路,班車走了三個多小時。
路不好走,全是彎彎繞繞的山路。車子在盤山公路上慢慢地爬,像是在數著車輪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阿勇靠在阿嫫身上,閉著眼睛,額頭全是汗。
阿勇半睡半醒之間,聽見阿普對阿嫫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低的。他聽不太清,只聽見「春城」兩個字,又聽見「不怕」兩個字。
他不知道阿普是在安慰阿嫫,還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的風從車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阿嫫把外套裹在阿勇身上,把他摟得更緊了。
車顛簸了一下,阿勇的頭從阿嫫肩上滑下來,阿嫫趕緊用手托住,輕輕地放回原處,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阿勇額頭上的汗。
阿勇迷迷糊糊地想:阿嫫的手好涼。
到了春城北站,又轉了兩趟公交車,一家三口才到了春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阿勇那時哪裡見過什麼公交車,哪裡見過什麼高樓大廈。
窗外的樓房一座接一座,高得他仰起頭也看不到頂。街上的人和車密密麻麻的,像水一樣流動。這就是李老師說的遠方吧。
但他此刻沒有心情想這些。他的頭昏沉沉的,整個人像是泡在水裡,連睜開眼睛都覺得累。
到了醫院門口,已經是中午了。
醫院大門斜對面有一家小旅館,阿普帶著他們先去開了房間。旅館很小,房間也很窄,只有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但床單是乾淨的,白白的,有一點點漂白粉的味道,就是那種福安一中食堂打掃衛生後的味道。
阿勇坐在床邊,覺得自己像是終於靠岸了。
阿普把包放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說:「走吧,先吃點東西。」
旅館旁邊有一家小飯店,賣炒菜、賣稀飯、賣豆漿。阿勇什麼都不想吃,稀飯喝了幾口,豆漿喝了一碗,就覺得飽了。
阿普阿嫫每人吃了一碗米線。不是飯店不賣別的,是他們沒心情吃,也捨不得吃。
阿勇看見阿普把碗裡的那幾片肉夾到他碗裡,阿勇說「我不吃」,阿普沒說話,又把肉夾回來。
阿勇看著碗裡那幾片肉,心裡堵得慌。他把那幾片肉夾回去,阿普又夾了回來。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來回夾了幾次,最後阿勇只好吃了。
阿勇嚼著那幾片肉,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是緊的。
吃完飯,阿普帶著阿勇去了醫院。醫院裡人很多,到處都是排隊的人,像是趕街一樣。
阿普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掛號處。掛號的阿姨聽說他們是從福安鄉下來的,語氣一下子溫和了許多,把樓層和診室房間號寫得清清楚楚。
阿普拿著掛號單,帶著阿嫫,扶著阿勇,找科室、排隊、交費,跑上跑下。
阿嫫扶著阿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阿普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阿勇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輕輕地揉著,像是要把他手上那些針眼的疼揉掉。
醫生量了體溫,38.5度。又開了一堆單子——抽血的、拍片的、化驗的。但因為是下午,有的檢查當天做不了,要等第二天。
阿普把單子攥在手裡,翻了又翻,像是想把它們看透。
阿普偷偷把縣醫院醫生的懷疑告訴了春城的醫生。醫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當天就在急診室給阿勇輸液,先退燒。
阿勇躺在急診室的床上,看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數了數,又忘了,又從頭數。
他聽見阿普在走廊里跟護士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
他聽見阿嫫坐在旁邊,輕輕地喘氣,像是怕呼出的氣太大,會把他吹走似的。
阿勇伸出手,碰了碰阿嫫的胳膊。阿嫫低下頭,阿勇說:「阿嫫,你別怕。」
阿嫫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說:「阿嫫不怕。」她的聲音是抖的,比她說的「不怕」要誠實得多。
第二天,醫院開通了綠色通道。抽血、拍片、化驗,一項一項地做。阿勇被推著從一個科室到另一個科室,白大褂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想,自己像是一塊被送來送去的東西,自己也不知道會被送去哪裡。
抽血的時候,他的血管已經扁了,護士拍了好幾下,才找到位置。針扎進去的時候,他感覺不到疼了,因為手上全是針眼,麻木了。
辦好住院手續,阿勇住進了市人民醫院的病房。
病房裡有三張床,他靠窗,窗外能看到一棵樹,葉子落了一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阿勇看著那棵樹,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回去上課,回去做題,回去背那些還沒背完的課文。
他在醫院的日子裡,學校正在準備期末考試。同學們在教室里緊張複習,而他只能在醫院躺著。
那種感覺,像是一個人在岸上看著船開走。
他有時候拿起書,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頭還是昏的,字在眼前晃,看不進去。他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聽輸液管滴滴答答的聲音。
阿嫫有一次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橘子,剝好了遞給他。阿勇接過來,吃了一瓣,是酸的,酸得他皺了一下眉頭。
阿嫫笑了,那是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笑。
阿普對他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把身體養好了,以後學習的日子多著呢。」
阿勇點點頭,沒有說話。但他看見阿普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阿普說完就站起來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
阿勇看見阿普的肩膀輕輕地動了一下,又不動了。他不知道阿普是在看窗外的什麼,還是在忍著什麼。
在市人民醫院住了二十多天,阿勇的身體竟然一天一天地好轉。
燒退了,腳底的干皮也慢慢消失了。他試著下床走了幾步,腿還是軟的,但已經能站住了。
更讓他高興的是,經過市醫院專家的幾次會診,已經排除了嚴重疾病的可能。
醫生說,只是重度營養不良和長期勞累導致免疫力下降,引發了長時間的發燒和感染。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天,阿普沒有來醫院。阿嫫說他一個人不知道去哪裡了。
後來他們才知道,阿普一個人買了一瓶酒,帶著阿嫫從老家帶來的一小包花生米,到城裡的江邊一個人坐著喝。
他坐在江邊,看著江水往下流。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只知道,那瓶酒是苦的,但心裡是松的。像是一座山從肩上卸了下來。
那瓶酒喝完,他也醉了,在江邊坐了很久,才跌跌撞撞地回旅館。
那是阿勇記憶中阿普少有的幾次喝醉之一。
從這以後,阿勇才知道,作為一個父親,作為一個男人,阿普是多麼不容易。
那個背過化肥翻老鷹窩的阿普,那個一個月一個月往匯款單上寫「好好學習」的阿普,不是沒有眼淚,只是把眼淚咽進了肚子裡。
他背著四十公斤的化肥翻山越嶺的時候沒有醉過,但聽到兒子不是絕症的時候,他醉了。那個蹲在走廊里很久沒有站起來的阿普,終於可以站起來了。
阿勇漸漸好了起來。阿嫫終於有了笑容,她跟旅館的老闆娘漸漸熟了起來。
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也大聲,看著就是個爽快人。有一天,老闆娘聽說阿勇身體快好了,非常高興,回家燉了一隻母雞,端著砂鍋送到旅館房間來。
「趁熱吃,補補身子。」老闆娘把砂鍋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阿勇,「瘦是瘦了點,但眼神亮,是個有出息的孩子。」
阿勇端著碗喝了一口雞湯,油花在湯麵上浮了一層。
他忽然想起在江巧的灶房裡,阿嫫燉雞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他用勺子撈了一小塊雞肉,咬了一口,覺得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他想起李老師說過的話,想起張老師說過的話,想起那個喊「你一定能走得很遠」的楊秀。
他把那些話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裡翻出來,又放回去。它們還在那裡,沒有丟。
很多年後,阿勇路過春城,那家小旅館已經被高樓大廈代替,老闆娘的模樣他也記不太清了。
但那碗雞湯的味道,他一直沒有忘記。
阿勇出院的時候,已經臨近大年三十。雖然到了縣城,到了營盤,但一家三口還是到大年三十那晚才趕到大樹街上。
一路上,阿勇身體虛弱,走幾步就要歇一會兒。
阿普阿嫫背著各種東西,又要攙著阿勇,走得異常辛苦。那已經不能叫走路,只能說是慢慢往前挪。路的好壞,已經是次要的了。
天冷,風吹在臉上,刀子似的。阿勇裹著那件舊毛衣,一步一步地走。阿普走在他左邊,阿嫫走在他右邊,兩個人像兩堵牆一樣,替他擋著風。
大樹離江巧還有十五公里,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們終究沒有趕到家,一家三口只能在公社街上過年。
旅館的老闆已經回家過年了,但留了一間房給他們。
阿普找了一家還開著門的小店,買了幾個菜,又買了一瓶酒。他倒了一杯,給阿嫫倒了一杯,給阿勇倒了一杯水。
「過年了,」阿普說,「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年。」
阿勇端著水杯,看著窗外的夜空。遠處有鞭炮聲,一陣一陣的。
他想起江巧,想起奶奶,想起了阿依和阿芝。兩個妹妹寄養在親戚家,依然沒有等到他們回去過年。
他低頭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順著喉嚨往下流。
窗外又響起鞭炮聲,遠遠的,脆脆的。阿勇把水杯放下,說:「阿普,阿嫫,過年好。」
阿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阿嫫應了一聲,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在那間小小的旅館房間裡,過了一個大年三十。
窗外是鞭炮和煙火,窗內是安靜的、暖和的燈光,像是所有困難都已經過去。
是啊,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