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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病來如山倒

2026-09-23 20:23:05 作者: 山江客

  自從張老師找阿勇談話後,阿勇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學習、吃飯、睡覺,學習效果也大為提高。初三年級初期的那種焦慮感,慢慢退下去了。

  他不再整夜睡不著,不再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那些分數還在那裡,但已經不再扎心了。

  但學習依然非常緊張。阿勇去高三教室看書,一般都要到十二點才回宿舍。去農田背書也幾乎是雷打不動的「節目」。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起來,傍晚吃完飯就往田壩跑。

  日子過得像齒輪一樣,一圈一圈地轉,他已經習慣了。

  阿輝笑他:「你的精神那麼好,是不是有阿秀給的動力呀?」

  阿勇瞪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其實初三那麼多的課程,他哪裡有時間想其他。

  再說他又是個後知後覺的人,十四五歲的少年,又真的懂得什麼。一切都不過是朦朦朧朧的少年之心而已,像晨霧一樣,看得見,摸不著。

  也正因為如此,阿勇與阿秀的交往交流非常少。

  阿秀來高三教室學習的時間幾乎沒有了。後來聽說是她的父母要她晚自習後回家集中精力學習,管得非常嚴,也非常辛苦。

  所以,阿勇幾乎都沒怎麼見到阿秀了,只是偶爾在走廊見過幾眼,也沒說話。

  她走她的,他走他的。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在那條走廊上短暫地靠近過,又各自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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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期中考試到了。這是整個初三的第一個綜合性考試,所有課程除了化學和英語外,幾乎都上完了。

  考試那幾天,阿勇坐在考場裡,看著那些試卷,心裡比以前平靜了許多。語文作文寫得順手,物理大題也做出來了。

  但數學依然感覺不太理想。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他翻了一遍,發現有幾道題看著眼熟,但做起來還是卡殼。

  考完後,他拿著試卷仔細看了一遍,感覺有幾個題還是基礎的東西沒掌握好。這說明複習的時候還要加把勁。

  所有成績出來,阿勇的綜合成績居然還是排在全班第一。他有些意外,又覺得情理之中。

  但全年級的成績下降了,從第五滑到了第七。阿秀的成績上升到了第三名。

  阿勇看著成績榜,自己的名字還在前列,但往前數,有一個人跑到了他前面。

  他想起第一次看見「楊秀」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在初二的成績榜上,那時候她第五,他第九。現在她第三,他第七。

  他們像兩條並行的路,你追我趕,但誰也不服誰。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還有時間,還能趕上去。

  阿勇這次年級排名雖然退步了,但他好像也不著急了。

  他想起張老師說的:「只要每天按計劃好好學,沒有什麼困難是克服不了的。」

  那句話像一棵樹,根扎在他心裡,風吹不動。

  這年的冬天來得早。往年福安縣的天氣都很舒服,冷天氣來得晚,而且也沒有幾天。整個彩雲省的天氣都是這樣,冬天短,春天長。

  但這年十一月初,福安縣城就感覺非常冷,冷得讓人措手不及。

  阿勇去農田裡看書,風吹過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把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但還是冷得發抖。

  風灌進衣服里,後背涼颼颼的,像是有人把冰塊貼在了他的脊樑上。

  這樣的冷天持續了好幾天。阿勇沒有加衣服,他只有那幾件衣裳,阿嫫織的那件舊毛線衣還壓在箱底,他捨不得穿。

  他想再等等,等最冷的時候再穿。

  他把手縮進袖子裡,但還是冷。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堅持一下,冬天很快就過去了。

  期中考試後,阿勇學習的勁頭越來越足。

  他非常注意數學知識的梳理,把以前模糊的地方一個一個地弄清楚。

  英語課按老師的要求,狠抓背單詞和閱讀理解,只是完形填空還感覺有些吃力。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背英語,晚上睡前最後一眼看的也是英語。

  也許是因為這年天氣太冷,也許是因為阿勇去田壩背書受了寒,也許是因為衣服穿得少。不久,阿勇開始覺得渾身沒勁。


  上課的時候,眼皮沉,總想趴著。

  他以為只是累了,沒當回事。初三嘛,誰不累呢?他趴在桌上眯一會兒,又抬起頭繼續聽課。

  他趴在桌上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但他還是告訴自己,沒事的。

  過幾天,他去學校外面的澡堂洗澡。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腳底出現了干皮。那干皮一塊一塊的,白白的,一扯就掉。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不疼,但覺得奇怪。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

  此時,他腳底的皮膚摸起來粗糙得像砂紙,摸上去像是乾裂的河床。他用手搓了一下,更多白皮掉下來,落在澡堂濕漉漉的地面上,被水沖走了。

  他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多想。

  他以為是換季的正常反應,或者是吃了什麼東西影響的。

  他從來沒有生過大病,對身體的信號什麼都不懂。農村孩子都這樣,小病小痛扛一扛就過去了。

  他沒跟任何人說,也沒跟老師說。每天照常上課、做題、背書。

  上課的時候,他頭暈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把那些感覺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

  有一天中午,阿勇趴在桌上睡著了。同桌推了推他:「阿勇,吃飯了。」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的額頭全是汗,可身上又冷。他擦了一把汗,說:「不餓,你們去吧。」

  同桌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端著飯盒走了。

  阿勇又把頭埋進胳膊里。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他再醒來的時候,教室里只剩他一個人。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抹布。

  他慢慢站起來,覺得腳底發軟,像是踩在雲上。他扶著桌子走到門口,又扶著牆走回宿舍。

  路上有一個同學跟他打招呼,他張了張嘴,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遠了。

  阿勇靠在牆上喘了一會兒氣,才繼續往前走。

  又過了幾天,阿勇開始感覺渾身怕冷。明明還是十一月,教室里人都穿得不厚,他卻冷得打顫。

  去田壩看書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坐在教室里,手握著筆,但手指僵得不聽使喚。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像是有人把冰水澆在他背上。

  晚上在宿舍,他把被子裹得緊緊的,還是冷。兩層被子壓在身上,像一座小山,但他還是覺得冷風從骨頭縫裡鑽進來。

  阿輝問他:「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阿勇說:「沒事,可能沒睡好。」

  但阿輝看見他的嘴唇乾裂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阿輝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縮了回去:「你發燒了。」

  阿勇說:「沒事,明天就好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蜷成一團。

  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食堂的飯打回來,扒拉兩口就放下了。他聞見油味就想吐,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

  再笨的阿勇,也知道自己生病了。

  他正準備跟張老師請假去醫院,阿普到縣城開會,順便來看他。

  阿普走進宿舍,看見阿勇坐在床上,低著頭,背靠著牆,像是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頭髮亂蓬蓬的,兩眼無神,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阿勇,你怎麼了?」阿普快步走過去。

  阿勇抬起頭,臉色發白,嘴唇乾裂,嘴角起了白皮。他的眼睛是陷下去的,眼窩周圍一圈暗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聲音出來。

  阿普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那手在觸到額頭的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阿普的臉一下子就變了。他一把拉起阿勇:「走,去醫院。」

  阿勇還想說「沒事」,但阿普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阿普扶起他,走出了宿舍。

  阿勇靠在阿普的肩上,覺得自己像一個空殼子,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他聽見阿普的腳步聲很急,咚咚咚的,在走廊里迴響。阿普的肩很暖和,但阿勇感覺到他在發抖。

  他想說「阿普,我自己走」,但話到嘴邊,又被什麼堵住了。


  到了縣醫院,醫生一量體溫——39.8度。

  「怎麼拖到現在才送來?」醫生的聲音里有責備,「家長怎麼當的?」

  阿普沒有多說話。阿勇知道阿普在聽,知道他沒有在爭辯。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醫生給阿勇檢查,一句話也沒說。

  但阿勇看見阿普的手在抖,輕輕抖著,像被風吹動的樹葉。那是背化肥翻老鷹窩都沒有抖過的手。

  「燒成這樣了才送過來,再晚幾天後果不堪設想。」醫生一邊寫病歷一邊說,「你們這些家長啊......」

  阿勇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白牆,想說「不怪阿普」,但他沒有力氣說出來。

  阿普站在醫生的桌子旁邊,低聲問了一句:「是什麼病?」醫生搖了搖頭:「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先住院觀察。」

  阿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他走出診室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了一下頭,像是把什麼東西逼了回去。

  阿勇被扶著進了病房。他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被褥是白的,牆是白的,連天花板也是白的。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覺得那白色太晃眼了,又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阿普說要去郵電局打電話,他知道,他是去向單位請假,也是要叫阿嫫來。

  阿嫫接到電話從江巧趕來了。她走進病房的時候,腳步很輕。

  她看見阿勇躺在床上,看見他瘦了、白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阿勇的臉。那隻手很粗糙,很暖和。

  她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

  她的手指順著阿勇的額頭慢慢滑下來,停在他的臉頰上,像是要把那個溫度記下來。

  阿嫫的手掌貼著阿勇的臉,阿勇覺得那溫度把他的眼皮往下壓。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沉了。

  他聽見阿嫫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氣終於慢慢吐了出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阿嫫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貼在她的臉上。阿勇感覺到了,阿嫫的臉上是濕的。

  一天、兩天、三天……阿勇高燒始終不退。醫生換了好幾種藥,打針、輸液,體溫始終在38度以上。

  阿勇看著手上的針眼,一個接一個,青紫色的,像一串小點。護士每換一次針,都要找新的地方扎進去。手上的血管都扁了,護士拍了好幾下才找到。

  他問護士:「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護士說:「退燒了就能。」

  二十多天了,醫生還是束手無策。

  阿勇的燒沒退,人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下巴尖了。腳底的皮不用扯自己就掉,一塊一塊的,落在床單上,白白的,像是冬天的雪。

  腳底的肉是紅的,嫩得不敢碰地。他躺在床上,兩條腿是軟的,像被抽走了骨頭。

  阿勇的病,一點都沒有減輕的跡象。

  一天下午,醫生把阿普叫到辦公室。阿勇躺在病床上,看著門口。門沒有關嚴,他透過門縫看見阿普的背影。

  醫生在說什麼,他聽不清,但他看見醫生在搖頭。

  阿勇把臉轉向牆壁,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冷——那種冷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裹住了他整個人。

  那是一種比發燒更深的冷。

  過了很久,阿普才出來。他沒有回病房,而是蹲在走廊里,雙手抱著頭,很久沒有站起來。

  那個背過四十公斤化肥翻越老鷹窩的阿普,那個一個月一個月往他的匯款單上寫「好好學習」的阿普,什麼話也不說,就是蹲在走廊里。

  阿勇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他只知道,他從未見過阿普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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