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開學了,阿勇帶著火把節的餘溫回到了福安一中。
初三的教室在教學樓三樓,比二樓亮堂一些,但空氣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牆上貼著的倒計時牌上寫著「距中考還有280天」,紅色的粉筆字,醒目得很。
阿勇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又期待,又有些發緊。
窗外的那棵老柏樹還在,葉子綠得發黑,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他想起初一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窗外,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現在他什麼都知道,反而更緊張了。
縣一中的教學條件不錯,老師的水平也高。特別是學習進度方面,老師早就一直往前趕,初三上學期就要把一整年的新課全部講完,留出下學期集中複習。
課上得快,作業也多,每天晚自習做不完,阿勇還是去高三教室做作業,有時還要帶回宿舍接著寫。
語文課上,張老師講到《岳陽樓記》,一字一句地帶著他們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阿勇跟著念,心裡卻想著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
他覺得自己想得太遠了,不該在課上走神,但那些念頭自己就跑出來了。
數學課更是讓他頭疼。老師每節課都要講新內容,函數、幾何證明、二次方程,一個接一個,像流水一樣灌進來。
阿勇手忙腳亂地記筆記,有時候上一個知識點還沒消化,下一個又來了。他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題擠在一起,有的地方他自己都看不懂寫了什麼。
物理課也難,電路圖、歐姆定律、電功率,公式一套一套的。阿勇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塞滿了東西,轉不動了。
化學課要背的方程式也不少,元素符號、化合價、化學方程式配平,每一樣都要記住。
他開始覺得,初三和初二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新知識像一座一座的山,他剛翻過一座,前面還有一座,看不到頭。
真正讓他緊張的,是初二年級期末的數學成績。
他拿到成績單的時候,盯著那個分數看了好一會兒——比平時低了十幾分。他找不出原因——平時作業都認真做了,課堂也認真聽了,怎麼就考砸了?
越是找不出原因,他就越是著急。越著急,心裡就越亂。
那些分數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到頂了?是不是再也進步不了了?那些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
初三開學後的兩個星期,數學測驗成績出來,阿勇的數學居然落在了全班中間偏下的位置。那些曾經被他甩在後面的同學,這次跑到了他前面。
這讓他更急了。
他想起初一剛來時的自己,也是倒數,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會,沒關係。可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會的人了,怎麼能再掉回去?
他坐在座位上,捏著試卷,手心裡全是汗。試卷上的紅叉一個接一個,刺眼得很。他把試卷折起來塞進桌斗里,不想再看。
那幾天,阿勇又開始像初一那樣整晚睡不著。
他去高三教室看書,但作業做得毛毛草草的。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外面的路燈光線射進來,他看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繩那裡,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想著那些做不出來的數學題,想著那些看不懂的公式。越轉越清醒,越清醒越急。
第二天上課沒精神,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有幾次老師叫他起來回答問題,他居然一問三不知,站在那裡發愣。任課老師都覺得奇怪——阿勇可是年級前五的學生,怎麼會這樣?
那種落差讓他更難受了。
這一切,和他內心的急躁有關。
阿勇深知,如果中考沒有好成績,自己是否還能繼續讀書都是個問題。
暑假回江巧的時候,他和阿朝、阿亮見過面。三個人在大紅椿樹下坐了半天,聊了很多。阿朝還是那麼壯,阿亮還是話不多。
三個人的友誼依然在,但談到學習,阿朝和阿亮都一臉愁容。
阿朝說:「我數學聽不懂,老師講的我完全不明白。」
阿亮說:「我英語連字母都認不全。」
阿勇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們。他想起自己剛上初一時,也什麼都不會。但他運氣好,遇到了張老師,遇到了阿輝。當然也遇到了那種緊張面有序的學習氛圍。
而他倆在大樹中學,沒有這樣的運氣。那所學校的老師少,代課的多,能教的課程有限。
阿朝說,他們學校物理老師是教語文的,物理課就是發張試卷,自己做,做完交上去,也不知道對不對。
化學課更誇張,兩節課的內容,老師上了一節課便說:「你們自己看書吧,有不懂的來問我」,可學生什麼都不懂,能問什麼問題?
或者有個同學問了個稍微有些複雜的問題,老師也不知道怎麼講。
阿朝說:「我們學校,每年只有前兩名有希望考到春城師範去。名額都分配好的。再就是兩三個人能考上營盤的福安二中。二中教學質量不行,考大學沒希望。剩下的全都回家種地。」
阿亮沒說話,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阿勇看著那一個個圈,心裡難受。他知道,這就是金沙江畔絕大多數孩子的「宿命」。
不是他們不努力,是路太窄了。他能坐在縣一中的教室里,已經比阿朝和阿亮幸運了。
他想,如果自己考不好,也會回到江巧,也會像阿朝和阿亮一樣,回到家繼續去背那些望而生畏的「紅薯藤」。
那個念頭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上課的時候,他盯著黑板,腦子裡想的卻是阿朝和阿亮在地上畫圈的樣子。
課間的時候,阿勇趴在桌子上,閉著眼睛。同桌叫他:「阿勇,你怎麼了?」
他說:「沒事,有點累。」
同桌說:「你最近好像沒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阿勇搖搖頭,沒說話。他其實知道自己不是生病,是心裡壓了太多東西。
他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條窄窄的懸崖邊上,兩邊都是深淵,只能往前,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來。
張老師注意到了他的情緒變化。那天晚自習後,他看見阿勇趴在桌子上,沒有做作業,就把他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的燈光白晃晃的,照在堆滿作業本的桌上。張老師坐在椅子上,讓阿勇坐在對面。阿勇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最近怎麼了?」張老師問,「上課走神,作業也馬虎了。」
阿勇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的焦慮說了出來——數學下滑,睡不著,怕考不上,怕回家種地,怕辜負家裡。
他把壓在心裡的那些話全都倒了出來,說完之後,覺得自己好像空了。
那種空不是輕鬆,是把積了太久的淤血放出來之後,留下的一片空白。
他看著張老師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面的水還在冒熱氣,緩緩地往上飄,散開,又不見了。
那口缸子還是原來那口,邊沿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黑黑的鐵皮。
張老師聽完,沒有批評他。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阿勇盯著那口缸子,想起第一次被叫到辦公室時,也是這口缸子。
那時候他成績倒數,現在他前五。但他還是坐在這裡,還是會害怕。害怕沒有變,變的只是怕的東西不一樣了。
「阿勇,你聽我說。第一,要自信。你已經努力了那麼長時間,雖然剛開始學習很吃力,但後來你一步步趕上來,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扎紮實實的基本功。」
「你每天記的筆記、做的習題、背的課文,那些東西不會消失。它們在你腦子裡,誰也拿不走。」
阿勇抬起頭,看著張老師。
「第二,要有耐心。一兩次考試成績落後說明不了什麼。最重要的是注意身體,克服急功近利的思想。」
「只要每天把該做的作業做好,把該背的東西背好,把身體養好,把心情調節好,成績一定會慢慢回來的。」
張老師頓了頓,又說:「憑你的成績,根本不用擔心以後能不能繼續讀書。」
「讀中專是一條路,讀高中是另一條路。不管選哪條,只要你每天走好當下的路,未來的前景都是廣闊的。你不要想太遠,先把眼前的路走穩。」
張老師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阿勇心上。
他想起初一的時候,張老師也這樣跟他談過話,那時候他成績倒數,張老師說「你見過真正的苦」。
現在他成績前五,張老師說「你要自信」。這個老師,從他最差的時候看到他最好,從沒有放棄過他。
從辦公室出來,阿勇走在走廊上。夜風吹過來,涼涼的,他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往外吐。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夜空。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稀疏疏的,但每一顆都亮著。
他忽然覺得,那些星星像張老師說的話,不多,但每一顆都在那裡。
回到宿舍,阿輝還沒睡。他趴在床上看小人書,看見阿勇進來,抬起頭:「張老師找你啥事?」
「說我學習的事。」阿勇說。
「你是不是又瞎想了?」阿輝放下書,坐起來,「你成績這麼好還這樣急躁,那我們這樣是不是不要活了?」
阿勇沒說話。
「你真是杞人憂天,自己折磨自己。」阿輝跳下床,「走走走,我們去看一場電影去,今晚學校操場上放電影。」
「明天還要上課。」
「你忘啦,明天是周末。看場電影死不了人。」
阿輝拉著他的胳膊,「走嘛,放鬆一下。你就是把自己繃太緊了,跟弓弦一樣,繃久了會斷的。」
阿勇猶豫了一下,跟著阿輝出去了。電影是在操場上放的,露天的,白布掛在一面牆上。
放的是一部老片子,講的是什麼他後來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坐在操場上,晚風涼涼的,周圍都是同學的笑聲和說話聲。
有人啃著瓜子,有人蹲著,有人拿宿舍的小板凳坐著,一幅很悠閒的樣子。
阿勇坐在地上,看著銀幕上的人影晃動,心裡的那塊石頭好像被風吹走了一些。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繃太緊了。
第二天,阿勇收到了阿嫫的信。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白紙,裁成十六開大小:
「阿勇,家裡都好,別擔心。你奶奶身體好。阿嫫聽說初三學習緊,你要注意身體,該睡就睡,該吃就吃。」
「我們種莊稼都講做幾天活要休息一兩天。每次背柴也不能背得太多,太重了就要拿掉一些,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信的最後兩行字突然變小了、歪了,是阿依的字筆:
「阿哥,我和阿芝都想你。我會好好讀書的。」
阿勇盯著那兩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阿依坐在煤油燈下,一筆一划寫字的樣子。
她才三年級,字還寫不穩,但已經會寫信了。那幾個字像是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阿嫫說的話——「太重了就要拿掉一些,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他忽然覺得,阿嫫雖然識字不多,但她懂的道理,比很多讀書人都多。
她的聲音從信紙上透出來,帶著灶房煙火的味道,暖烘烘的,一下子把他心裡的那些冷的東西化開了。
阿勇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和楊秀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躺在床上,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不是不難過了,是知道有人陪著他。張老師、阿輝、阿嫫、阿依——他們都在。
那些星星、那杯搪瓷缸子裡的水、那兩行歪歪扭扭的字,它們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你不用一個人扛。
他翻了個身,窗外有月光,落在床前,白晃晃的。他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不要急。一步一步來。
可由於學習緊張,鍛鍊的時間少了,阿勇還是感覺身體有些吃不消。
但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整夜睡不著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來,有些人一直在。
這天晚上,他夢見阿依坐在煤油燈下寫信,好像圖畫一樣的字一個一個地冒出來,排成一行,又排成一行。
他在夢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