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到江巧,阿勇幾乎每天都陪阿嫫去地里。
有時是去給苞谷除草,當地把這種農活叫做「薅草」。
但很奇特的是,具體在什麼地里除草,卻又叫「薅什麼」——比如薅苞谷、薅花生。
阿勇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有趣,後來也就習慣了。
他喜歡去地里。或許是因為從小就跟泥土打交道的關係,只要一到地里,他就感覺再煩躁的心都能安靜下來。
金沙江邊的土地是紅褐色的,踩上去很柔軟,帶著被太陽曬過的溫度。
苞穀苗已經長到一人高了,葉子又寬又長,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薅草前,要先施化肥,把尿素施在每一棵包穀的根部。阿勇彎著腰,用鋤頭一鋤一鋤薅,鋤頭下去,翻過來,一片草就出來了。
然後再把土圍在包穀根處,就給包穀增加了營養,也包住了化肥。
阿嫫在前面薅,他在後面跟著,兩個人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
有時候阿嫫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一下額頭的汗,回頭看一眼阿勇,也不說什麼,又彎下腰繼續幹活。阿勇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暑假特別充實。
「阿嫫,你薅得真快。」阿勇說。
「天天做,就快了。」阿嫫頭也沒回,「你好好讀書就行,地里的活我來做。」
阿勇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薅草。他薅了一壟,又薅一壟,手上起了個泡,但沒停下來。
金沙江邊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得背上一片滾燙。但他喜歡這種感覺,流汗的感覺,踏實。
他想起在縣城讀書的時候,坐在教室里,風吹不著,太陽曬不著。但那種踏實,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彎著腰,手插在土裡,汗滴在苞谷葉子上,一切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阿嫫說的「天天做,就快了」,讓他忽然想起張老師說的「功夫到了,自然就成了」。地里的事和讀書的事,說到底是一樣的。
一轉眼,阿勇回到家已經快一個月。一年一度的火把節,也就要到來了。
每年農曆六月二十四的火把節,是江巧最隆重的節日之一。
對於彝族鄉親來說,火把節甚至是一年之中除了春節外最熱鬧隆重的節日,當然也是阿勇最喜歡的節日。
小時候他不懂火把節的意義,只覺得舉著火把跑、圍著火堆跳,好玩極了。
後來長大了,離開江巧去縣城讀書,才知道那些火把不只是火把,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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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嫫說過,火把節的火,是把祖先的魂找回來。那時候他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特別是那次他寫了那篇文章,而且被張老師推薦到縣文聯雜誌上刊登後,他對火把節的興趣似乎又更濃了。
火把節前幾天,村里就開始忙起來了。有人準備松明子,有人殺羊,有人去街上買糖果和鞭炮。
孩子們像過年一樣興奮,整天在村子裡跑來跑去。
阿勇走在村裡的小路上,看見各家各戶的院子裡都堆著柴火,空氣里瀰漫著松脂和羊肉的味道。他知道,火把節真的要來了。
「阿勇,」有一天傍晚,阿嫫坐在灶房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過幾天就是火把節了,你好多年沒在家過了。」
阿勇愣了一下——他確實很久沒有在家過火把節了。上一次過火把節,還是小學四年級的事。
那時候他還沒去縣城讀書,還在江巧小學,火把節那天他跟著阿嫫走完火把,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起來還興奮地跟小夥伴講了一整天。
這期間的暑假,雖然阿勇也會回來,但好幾回都去了外婆家,或者另一個區的大伯家。他總是錯過火把節。
「這次能在家裡過了。」阿勇說。
阿嫫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菜放進盆里:「你阿普打電話給村公所的劉支書,說他要回來過火把節。」
「真的?」
「嗯。他說還要去接你小姑。」
阿勇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姑嫁得遠,山高路遠,從小姑家到江巧要走一天的路程,而且小姑在婆家要管老人和孩子,想回來一次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這次小姑居然也能回來過火把節,對全家人來說都是天大的驚喜。
火把節的前一天,阿普果然回來了,還真的把小姑帶回來了。
奶奶「見」到小姑,激動得哭了起來。奶奶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她的耳朵認得每一個人的腳步聲。小姑一進門,還沒開口,奶奶就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英?是阿英回來了?」
小姑撲過去,拉著奶奶的手:「阿嫫,是我,我回來了。」
兩個人抱著哭了很久。阿勇和妹妹們站在旁邊,誰也沒有說話。
阿依的眼眶紅了,阿芝不太懂,拉著阿勇的袖子問:「阿哥,奶奶為什麼哭?」
阿勇摸了摸她的頭,說:「因為高興。」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他說不清是因為什麼,可能是因為看見奶奶的眼淚,可能是因為小姑終於回來了,也可能只是因為一家人終於又在一起了。
阿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和妹妹抱在一起,臉上有一種阿勇很少見到的表情。
阿勇後來想起來,那種表情叫做「如釋重負」。阿普一直想把小姑接回來一趟,但總是湊不上時間。
這一次,他終於做到了。
晚上,阿普把大家叫到一起,從包里掏出東西。給妹妹們買了她們喜歡的橡皮筋和頭花,阿依接過橡皮筋,翻來覆去地看,笑著說:「阿普,你真好!」
阿芝把頭花戴在頭上,跑出去照了一下鏡子,又跑回來,轉了一圈:「好不好看?」
阿嫫說:「好看,好看。」
阿普又從包里掏出一支鋼筆,遞給阿勇。
那支鋼筆是黑色的,筆桿光滑,筆尖是銀色的,在煤油燈下閃著光。
阿勇接過來,手指摸著筆桿,涼涼的,滑滑的。他知道這支筆不便宜,阿普一定是攢了好久的錢。
「這一年你學習進步大,」阿普說,「獎勵你的。初三了,好好讀。」
阿勇握著那支筆,覺得比任何東西都沉。
後來,這支鋼筆陪了他好幾年。他每次用它寫字的時候,都會想起阿普遞給他時的樣子。
它實際上已經不止是一支筆了,是阿普給他的一個精神支柱。
火把節這天早上,阿普領著阿勇去村里殺羊的叔叔家取羊腿。
江巧村有在火把節吃羊肉的習俗。那家叔叔養了二十多隻羊,每年火把節都要殺兩隻賣。
阿勇跟阿普一起走過去的時候,看見叔叔家院子裡已經圍了好些人,大家都在等著取肉。
「拉格,你回來了?」
叔叔看見阿普,笑著打招呼,「你那份我給你留好了,羊後腿,肉厚。」
「多謝了。」阿普接過羊腿,用草繩綁好,遞給阿勇提著。
羊腿沉甸甸的,阿勇提在手裡,覺得心裡也沉甸甸的——那種沉,是興奮,是快樂。一家人過火把節,羊肉就是最明顯的標誌。
回到家裡,一整天,灶房裡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出來。羊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雞湯的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生炒得焦黃焦黃的。
阿勇坐在灶房門口,聞著那些味道,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
這些味道,他在縣城的時候夢裡都聞過。如今真的聞到了,鼻子有點酸,但他沒有讓它流出來。
「阿嫫,這個羊肉要燉多久?」阿依跑進灶房問。
「燉爛了為止。」阿嫫說,「急什麼,時間還早呢。」
阿依又跑出去了。阿芝跟在後面,兩個人在院子裡追來追去,笑聲一陣一陣的。
阿普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下去,木柴裂成兩半,發出清脆的響聲。奶奶在廈坎上坐著,小姑用彝話陪她說話,說什麼聽不清,就是看著她們的臉上帶著笑。
下午六點,晚飯開始了。一家人圍著桌子,有說有笑,好不開心。
阿普喝了兩杯酒,連奶奶都高興得喝了一小杯。一家人團圓,那種發自內心的笑聲迴蕩在小小的房間裡。
阿芝坐在阿勇旁邊,吃一口菜,抬頭沖他笑一下。阿依幫著阿嫫端菜,跑進跑出的,忙得滿頭是汗。
「阿勇,你多吃點羊肉。」阿嫫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讀書費腦子,補補。」
阿勇說:「阿嫫,你自己也吃。」
「我吃過了。」阿嫫說,又給他夾了一筷子。
天黑之前,一家人吃完晚飯,換上乾淨漂亮的衣裳。妹妹們把頭花戴在頭上,阿依照了好幾遍鏡子,阿芝對著鏡子轉了轉圈。
然後,大家高高興興地去村里中心的那個場院裡玩。
等阿勇他們到時,已經有好多人在那裡了。
那場院中央有一口舊的大鍋,是完全敞開的那種,鍋里有好多柴塊,堆成一個火堆。
這口鍋旁邊堆著一大堆捆好的火把。
其實頭天,阿勇就帶著妹妹們來過這個場院。
當時有好多年輕小伙在這裡做火把。
那火把是松明子綁的,一層一層,結實得很。松脂的味道飄過來,阿勇使勁聞了聞,好香。
這些火把,就是今晚的「主角」了。
天剛擦黑,場院裡就熱鬧起來,孩子們更是在場院上到處跑,歡快得很。
有一位年輕小伙向那口大黑鍋里倒了些什麼東西,旁邊人喊著「點火囉!」
另一位年輕小伙點著柴火,熊熊的大火立即點亮了整個場院。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點燃,亮光在村子裡連成一片。
阿普遞給阿勇一支火把:「拿好,別燒著自己。」
火把沉甸甸的,松脂味嗆鼻子,但阿勇喜歡那個味道。
火把在他手裡跳動著,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他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火苗一起跳。
大家圍著場院,點著火把繞圈,嘴裡還念著歡快的調子,唱著歡快的彝族民歌。
阿勇舉著火把走在人群里,火光在人群之間傳遞,照亮了一張張熟悉的臉。
他看見了隔壁的叔叔,看見了小時候一起玩泥巴的夥伴。他們都在火光里,笑得很開心。
等耍完火把,大家又圍著火堆跳起了福安縣最流行的彝族「跌腳舞」。
有人拉了阿勇一把:「來啊!」阿勇愣了一下,也跟著進去了。
他好久沒跳了,有點生疏,但跟著步子走,慢慢地就順了。
他跳著跳著,看見阿普站在人群外面。阿普靠在樹上,看著火堆,臉上有光在晃。阿勇從來沒有見過阿普那個樣子,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阿勇跳了好久,等一曲結束才站在場院的樹邊休息,心裡湧起一種很安心的感覺——他離開這裡,但這裡一直在。
他想起張老師說的「對得起故鄉」,以前他以為「對得起」就是要走出去,現在他知道了,走出去是對的,但不能走丟了。
大概玩了兩個小時,大家都有些累了,火光也漸漸暗下來,有些小火星還在風裡飄著,一顆一顆的,像螢火蟲。
他想,自己馬上就要上初三了,他想考高中,上大學,去更遠的地方。但不管走到哪裡,這個場院、這些火把、這些火光,都會在。
回到家,阿嫫已經在灶房煮了紅糖水。
「喝一碗,火把節喝紅糖水,一年都甜。」阿勇端起來,燙,小口喝。
紅糖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心裡。
阿普坐在門檻上抽菸,火光已經沒了。天上有好多星星,亮亮的。
阿勇端著碗,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安安靜靜的,不慌不忙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紅糖水。甜的。
那甜味從舌尖慢慢滑下去,一直滑到胸口,暖暖地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