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十九章 第一封信

第十九章 第一封信

2026-09-23 20:22:10 作者: 山江客

  初二下學期,阿勇的成績穩定在年級前五。最艱難、任務最繁重的學習階段也接近了尾聲。阿勇稍微有些心安了。

  他開始不那麼自卑了。

  以前因為學習落後,著裝樸素,他總是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

  走在走廊上,他總是低著頭,貼著牆邊走,恨不得自己縮成一小團,讓人看不見。

  過去課堂上老師點名他回答問題的次數很多,但主動舉手回答問題的次數很少,如今他也敢在課堂上主動舉手了。

  第一次舉手的時候,他感覺全班都在看他,耳朵燒得厲害.但老師說「好,你來回答」的時候,他站起來,把答案說出來了。

  坐下之後,他發現並沒有那麼難。

  在閒暇之餘,他也敢去操場上看別人打球了。

  以前他只在教室的窗戶里看,遠遠地看,不敢走近。

  現在他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同學們在場上跑,球在空中飛來飛去,偶爾有人投進一個球,他也會跟著喊一聲「好」。

  自己班和其他班比賽的時候,他也敢大聲地加油了。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起初有點小,慢慢地就大了。有一次喊得太用力,嗓子都啞了,但他心裡高興。

  平時下課,他還是像小學時候一樣,給老師的水杯添水,及時把黑板擦得乾乾淨淨。粉筆灰落在他的手上、袖子上,白花花的,他也不在意。

  老師有時候走進教室,看見水杯滿了,黑板乾淨了,也不說什麼,只是看他一眼,點一下頭。

  那個點頭,比說「謝謝」還讓阿勇覺得踏實。

  後來,張老師組織全班選班委。阿勇居然被大家選為勞動委員。

  他沒想到自己會當選,他以為大家會選那些能說會道的人。但同學們在選票上寫了他的名字。

  他的成績雖然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但大家選的不是「成績好的阿勇」,是那個每天擦黑板、給老師添水的阿勇。這是全班同學對他的一種認可。

  阿勇非常珍惜大家對他的信任和這份發自內心的好,總是盡心盡力為全班同學做好服務。

  但阿勇的性格,按照後來的說法叫作「內向」。

  或許是因為自卑,或許是性格使然。他除了讀書、背書,除了阿輝這樣極少的朋友外,幾乎沒有太多朋友。

  他沉默的時候總是非常多。但其實不是不想說,是真不知道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出來沒意思,就咽回去了。

  有時候他心裡想了很多話,但一張嘴,就只變成幾個字。

  阿輝說:「你什麼都好,就是話太少。」

  阿勇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轉眼暑假又到了。

  阿勇沒有直接回江巧,而是先到阿普工作所在的交陽,在那裡陪了阿普一個星期。

  那時候交陽已經改了區,但換湯不換藥,還是原來的那條街,還是那些人。阿普有時開會,有時下村,只留下阿勇一個人在宿舍里。

  阿勇每天睡到很晚才起來——他實在太需要睡眠了。整個初二,他每天晚上都在高三教室坐到十一點半,最晚的時候快十二點才回宿舍。

  

  如今總算能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了。

  他每天都睡得很好,一直到阿普下班回來才起床。

  那時候交陽不興吃早點,十點就吃早飯。

  等阿勇起來,阿普已經做好飯了。阿普做飯的手藝很好,阿勇吃得很香。

  阿普做的菜,不管什麼菜,都喜歡放很多辣椒,阿勇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滿頭汗。

  阿普看見他吃得香,也不說什麼,只是自己少吃一些,把肉往阿勇那邊推。

  有時候白天阿普出門了,阿勇就一個人在宿舍里看書,或者到街上去走走。交陽的街很短,走一遍十來分鐘就完了。他走著走著,會想起阿普每天就是這樣走這條路去上班的。

  晚上,經常會有阿普的朋友來家裡一起吃飯、喝酒、聊天。

  大人說話,阿勇就在旁邊聽著。他們說的話,有些他能聽懂,有些他聽不懂。

  但他喜歡那種氣氛——燈亮著,鍋里的菜冒著熱氣,幾個男人坐在桌子前,邊喝邊說,笑聲一陣一陣的。


  有一次,有個叔叔不知從哪裡弄來幾條水庫魚,每條都很大,平均一個人合著一公斤多。

  魚燉了一大鍋,湯白白的,肉嫩嫩的。

  當晚幾個人硬是全部把它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個乾淨。阿普那天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說話聲音也大了些。

  阿勇看著他,覺得阿普好像更年輕了一些。

  在交陽的一個星期,是阿勇出生以來單獨跟阿普相處最長的一段時光。

  以前阿普總是在外面忙,回家也待不了幾天就走了。這一次,阿勇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父親的愛。不是掛在嘴上的那種,是早上醒來飯已經做好了的那種。

  好多年以後,他都還記得這一段時光,感覺這一切是多麼難得。

  後來,阿普陪著阿勇一起回到了江巧。

  回到家,山還是那些山,樹還是那棵樹。

  阿勇剛踏進院門,奶奶在廈坎上曬太陽,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阿嫫在灶房裡忙活,煙囪里冒著青煙。

  阿依和阿芝衝出來接阿勇。阿依已經學會了很多字,見到阿勇第一句話就是:「阿哥,我會寫信了。」

  阿芝也長大了些,不像以前那樣一見面就往他懷裡撲了,但還是拉著他的袖子不放。

  阿勇在院子裡坐下來,阿依和阿芝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阿依說:「阿哥,老師說我寫的字好。」

  阿芝說:「阿哥,阿嫫說你們收假時就會送我去上學啦。」

  阿勇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暖洋洋的。

  阿普在灶房裡燒水,準備殺雞。院裡子安安靜靜的,陽光從院牆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這一場景,讓阿勇感到無比的幸福和溫暖。他仿佛感覺自己從來就沒有離開故鄉,心裡很安靜,很踏實。

  這也是他上學以來最舒心的一個暑假。整個初二實在是太累了,他終於有一段時間好好調整一下身體和心情。

  但也有不好的消息。

  阿嫫說,李老師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剛開始只是感冒,每天去村衛生室打針。後來走不動了,每天發燒,只好在衛生室住下來。

  阿勇聽了,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想起李老師教他的拼音,想起李老師握著他的手寫「曲木阿勇」的樣子,想起那本翻得發黃的《新華字典》。他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

  第二天,阿普就帶著阿勇去村衛生室看望李老師。衛生室在村子另一邊的半山坡上,走過去要十多分鐘。

  阿勇走在路上,步子有些急。他想起李老師給他講過的每一堂課,想起李老師一瘸一拐地走到講台前的樣子。

  到了衛生室,阿勇看見李老師躺在床上。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眶深深地凹進去。

  但他看見阿勇的時候,還是笑了一下,掙扎著要坐起來,被阿普按住了。他的嘴唇乾裂著,起了一層白皮。

  阿勇在床邊坐下來,跟李老師說自己現在的學習進步很大,成績很穩定,還參加全縣語文競賽獲得了一等獎。

  李老師聽著,不住地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咳嗽先來了。等咳完了,他才說了一句:「好,好。」聲音很輕,像紙一樣薄。

  阿勇看到李老師的眼眶有些濕潤。他自己也忍不住了,轉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來,又跟李老師說了一會兒話。

  從衛生室出來,阿勇的心像被一塊大石頭堵著。

  他想起李老師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認字,是走出大山的第一步。」「你是讀書的料。」「我只能幫你到這了。」那些話以前他不太懂,現在他正在一步步地懂。

  幾天後,阿勇又去看望李老師。這一次,李老師的身體更加消瘦了,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張薄薄的紙。他的咳嗽聲從病房裡傳出來,一聲接一聲,聽著讓人揪心。

  村醫劉叔悄悄告訴阿普和阿勇,李老師已經轉為嚴重的肺炎了,以現在的醫療條件,恐怕……

  阿勇走出衛生室,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他蹲在門口,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沒有出聲,就那麼蹲著,蹲了很久。路邊的草被曬得蔫蔫的,風吹過來,熱烘烘的,但他渾身發冷。


  那天下午,阿勇坐在村口那棵大紅椿樹下的大石頭上,看著遠處,風吹過來,帶著金沙江的氣息。

  他想,自己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到李老師說的那個地方去。他希望自己的恩師能早一天好起來,因為他不僅是自己的老師,更是自己的精神支柱。

  有一天,村支書從街上回來,遞給阿勇一封信。

  阿勇接過來,看見信封上寫著「曲木阿勇收」。那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楊秀寫的。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真沒想到她會給自己寫信。

  記得期末考試前的一天晚上,他們在高三教室看書做作業的時候,楊秀問他要了老家的地址,但也沒說要寫信啊。

  阿勇後來也沒多想,他覺得她可能就是隨便問問。現在想來,自己真是夠笨的。

  阿勇拿著信,一個人走到大紅椿樹下,坐在那塊大石頭上,拆開了信封。

  信紙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他慢慢打開,看見一行一行清秀的字。

  楊秀在信里說:競賽那天你遞花生給我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你剝花生的手有點笨,但很認真,我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

  她說:「你的阿嫫一定是個最好的阿嫫。」她還想了解彝族的文化,想跟阿勇學幾句彝話。

  信的末尾她寫道:「你一定能走得很遠。加油!」

  阿勇把那幾句話看了好幾遍。他的眼睛停在「你一定能走得很遠」那句話上,很久沒有動。

  李老師說過類似的話,張老師也說過。但楊秀說的時候,感覺不一樣。

  他也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他把信折好,放在貼身的衣袋裡,然後走進屋裡,壓在枕頭底下。

  晚上,阿勇坐在煤油燈下,攤開信紙,想回信。

  他寫了一行字:「我也記得那天。」看了一眼,覺得不對,撕了。

  又寫了一行:「你的信我收到了。」太幹了,撕了。

  又寫了一行:「你數學真厲害。」還是不對,撕了。

  撕了好幾張紙,桌子上白花花的。

  他是鄉下人,她是城裡人。她說話那麼好聽,字寫得那麼好看。自己寫出來的話,會不會太土了?會不會被她笑話?

  他想起第一次在樓梯上遇見她的樣子,想起她笑時露出的酒窩。

  想了很久,他憋出了一行字:「收到,見信如面,謝謝。阿勇。」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封口的時候手有點抖。

  阿嫫看著他的動作,什麼也沒問。

  等到了趕街天,阿勇難得主動地跟阿嫫說要去趕街。他走到區郵電所,把信投進郵筒。

  信封落進去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啪」,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他站在郵箱前,愣了好一會兒。他不知道她會怎麼看那封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想,開學前她要是寄回信來,自己已經不在江巧了。這一封信,應該不會等到回信了。

  他這樣想著,心裡有點空,但又不完全空。像是一封已經被拆開過的信,信紙已經讀過了,但還握在手裡。

  暑假快要結束了。初三就要來了。阿勇心情有些期盼,又有些緊張。

  他想著初三的課會更難,作業會更多。

  也想著回學校之後,還能不能在走廊上碰見楊秀,還能不能在高三年級的教室里看見她低著頭的背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新的學期就要開始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