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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縣裡的競賽

2026-09-23 20:21:52 作者: 山江客

  1984年上半年,阿勇初二了。

  初中生活已經過半,學習固然緊張,但也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著。

  經過近兩年的積累,阿勇慢慢覺得那些知識不像初一剛來時那麼陌生了。公式不再只是公式,課文不再只是要背的字。

  它們一點點變成了他熟悉的東西,像田埂上的路,走多了就記住了坑窪在哪裡。

  五月中旬,阿勇在年級櫥窗里看到一個通知。縣裡要在全縣初二學生中舉辦學科知識競賽,學科涉及語文、英語、數學和物理四科。

  通知上說,比賽採取兩輪制,先在各學校進行第一輪,然後再集中到縣上統一比賽。只要在第一輪中獲得前六名的,都由縣教育局統一表彰。

  阿勇站在櫥窗前,把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到「語文」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他想試試。不是想拿獎,是想看看自己到了什麼程度。

  初一的時候他不敢想這種事,現在他敢了。

  這一年,福安縣所有的公社都改成了區。阿勇故鄉的「大樹公社」變成了「大樹區」,阿普工作的「交陽公社」變成了「交陽區」。

  行政區的名字變了,但路還是那些路,山還是那些山。

  阿勇每次回家,還是會經過那些熟悉的地名,只是標牌上的字換了。

  有時候他坐在車上,看著路邊的牌子一閃而過,覺得地名變了,但人不一定變。

  

  據張老師說,這次比賽的辦法是為了照顧和鼓勵各區中學的學生積極參與。

  各個區的教學水平和學生基礎不一樣,如果只是一次比賽,可能吸引不了那些偏遠區中學的學生。比如阿勇差點就讀的大樹中學,就是這種情況。

  如果不給第一輪設一個表彰名額,那些學校的學生可能連報名的積極性都沒有。縣裡這樣安排,也算是一種鼓勵。

  福安一中的第一輪競賽,由各班同學自由報名。阿勇報了語文,阿輝報了物理。課間的時候,阿勇在走廊上遇到楊秀,才知道她報了數學。

  「你報了什麼?」楊秀問。

  「語文。」阿勇說。

  「那你肯定能進複賽。」楊秀說得很隨意,像是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阿勇沒有接話。他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事是「肯定」的。但他心裡想:試試看。

  第一輪競賽在五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舉行。考場設在教學樓三樓的教室里,桌子一人一張,拉開距離,中間留出寬寬的過道。

  監考老師是外校的,不認識阿勇。卷子發下來,阿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踏實了一些。題目不算太偏,但比平時的考試靈活。有幾道題需要轉幾個彎才能想明白。

  他一道一道地做,做到最後一道的時候,還剩十分鐘。他又檢查了一遍前面的答案,改了兩個字,然後交了卷。

  一個星期後,成績公布。阿勇在語文組排名第三,進了複賽。楊秀在數學組排名第二,也進了複賽。

  可惜阿輝沒上榜,差了十來分。但他的物理成績也不錯,排在前三十名。物理老師拍拍他的肩膀說:「不錯了,下次再努力。」阿輝嘿嘿笑,說沒事。

  阿勇站在成績榜前,看著自己的名字排在語文組的第三位,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高興,也不是自豪。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感。他想起初一的時候,他的成績還在倒數。現在他已經能參加縣裡的競賽了。

  那面成績榜上有很多名字,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

  阿勇一個個看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複賽安排在六月初的第一個星期六,地點在教師進修學校,從一中過去,走路十分鐘就能到。

  那天早上七點半,阿勇背著書包走到學校大門口。遠遠地看見楊秀也來了,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扎了起來,顯得比平時利落。

  她看見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同年級的還有好幾個同學一起去。大家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阿勇和楊秀雖然幾乎並肩而行,卻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可能是心裡有些緊張,可能是怕別人看到不好意思。旁邊的同學都在聊天,只有他們兩個人沉默著。

  阿勇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也能聽見楊秀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交替著響。他沒有刻意放慢或加快腳步,只是順著自己的節奏走。她也是。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走著,雖然沒有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

  走了一段路,阿勇覺得這樣不說話也不是辦法,就開口問:「你緊張嗎?」

  楊秀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有一點。」

  「你數學那麼好,肯定沒問題。」阿勇說。

  「你語文也好啊,」楊秀說,「一等獎肯定是你的。」

  兩人互相看了看,又笑了。

  這時候旁邊的同學走快了一些,落在後面的就剩他們兩個,說話反而自然了許多。

  晨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路邊的樹已經綠透了,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他們從樹影里穿過,影子從腳下掠過,像是踩著一片一片的碎光。

  阿勇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是阿嫫寄來的花生,炒得焦黃焦黃的,散發著油香味。

  他記得那天收到這包花生的時候,阿嫫還托人帶了一句話:「讀書累,吃點花生補補。」阿勇捨不得吃,留著留著,就想留到什麼時候再吃。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這包花生,就隨手揣進了書包里。此刻,他摸到那個塑膠袋,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像是阿嫫也跟著他來了。




  楊秀捏了一顆,剝開,放進嘴裡。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好香啊。」

  阿勇說:「這是我阿嫫自己種的。前幾天她聽說村裡有人出來辦事,就炒了一些請他帶給我。」

  「是阿姨自己種的自己種自己炒的呀,」楊秀說,「難怪這麼好吃。我有口福了。」

  她又剝了一顆,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細細品那個味道。花生在她手裡轉了轉,她才放進嘴裡。她又說:「你阿嫫一定很疼你。」

  阿勇沒有答話,但他心裡知道,是的。那些花生從江巧到福安,走了很遠的路。從阿嫫的手到他的手,中間隔著一百多里的山路和幾天的等待。

  但現在那些花生就在這裡,在他的手裡,在另一個人的嘴裡。他覺得那味道,阿嫫也能嘗到。

  阿勇也剝了一顆。花生是脆的,咬下去「咔」的一聲,鹹味和香味一起散開。

  他想起阿嫫彎腰在地里收花生的樣子,想起她把花生洗得乾乾淨淨晾在院子裡的樣子。他想起她炒花生的時候,灶房裡的那股香味,把整個屋子都灌滿了。

  記得以前阿勇坐在灶房門口,看阿嫫用鍋鏟翻著花生,油光在鍋里閃爍,香味一陣一陣地飄出來。他那時候不知道,那些花生有一天會陪他走進一場競賽。

  兩人一邊走一邊吃,緊張感不知不覺消失了一些。楊秀問了阿勇一句:「你覺得語文會考什麼?」

  阿勇想了想,說:「可能是課外的吧。」

  「那你肯定沒問題。」楊秀說,「你讀的書多。」

  阿勇沒有否認。他確實讀了一些書。那些書是他從圖書館借的,從張老師那裡借的,從新華書店站著看完的。

  他不知道那些書有沒有用,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它們都變成了他的一部分。它們藏在他身體裡,在他需要的時候,自己就跑出來了。

  複賽的考場在教師進修學校二樓的一間大教室里。

  阿勇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筆擺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有一棵梧桐樹,葉子寬大,遮住了半邊窗戶。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課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他先瀏覽了一遍題目。開頭有點蒙,題目的靈活度很高,不像平時考試那樣直來直去。有幾道題需要繞好幾個彎才能想到答案。

  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平時背書的功夫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那些背過的課文、默寫過的古詩、讀過的課外書,像是藏在某個角落裡的武器,被他一個一個地掏了出來。

  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越做越順。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划過,像犁過田的犁,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跡。

  選擇題做完,填空題做完,閱讀理解做完,作文寫完。等他放下筆的時候,離結束還有十分鐘。

  他檢查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上有一朵雲,慢慢地往西邊移。

  他忽然覺得,不管結果如何,這一趟已經值了。


  他從江巧來,坐在縣城的考場裡,做著一張全縣學生一起做的卷子。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他覺得——他走遠了。

  楊秀那邊的數學考得也不錯。比賽結束後,兩人在進修學校的操場上碰見。阿勇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不怎麼難。」

  阿勇看著她輕鬆的樣子,想起自己剛才做題時緊張得手心出汗。人和人確實不一樣。但那種不一樣,沒有讓他不舒服。他反而覺得,能有這樣一個陪伴者,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像一面鏡子,照出他還有多遠的路要走。也像一桿旗,告訴他前面還有人。他朝著她那個方向走,但走的是自己的路。

  過了十多天,成績公布了。阿勇獲得語文一等獎,楊秀獲得數學一等獎。據說楊秀的數學成績非常突出,縣裡還準備推薦她參加市裡的比賽。

  消息傳開的時候,阿勇正在走廊上。有個同學跑過來告訴他:「阿勇,你拿了語文一等獎!」

  阿勇愣了一下。他只知道自己進了複賽,沒想到能拿一等獎。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李老師說過的話:「你是讀書的料。」

  他想起張老師說過的話:「成績是最好的回答。」

  他想起楊秀說過的話:「你一定能走得很遠。」

  那些話像是一塊一塊的石頭,鋪在他走過的路上。他踩上去的時候,腳下是實的。他聽見那些話從記憶里浮現出來,和走廊上的陽光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頒獎儀式在福安一中的小禮堂舉行。校長來了,講了許多勉勵大家的話。

  阿勇坐在下面,聽著校長的聲音,看著窗外的陽光照在禮堂的牆上,覺得一切都有點不真實。

  他領到一張獎狀,紅彤彤的,上面印著他的名字。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指摸了一下那行字,凸起的,微微發燙。

  儀式結束後,阿勇和楊秀走在操場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連在一起了。

  楊秀的腳步很輕快,像是踩在彈性的土地上。阿勇的腳步跟在後面,一步一個腳印。兩個人的節奏不一樣,但方向是一樣的。

  楊秀先說:「你語文成績那麼好,作文也寫得那麼好,以後當作家吧。」

  阿勇想了想,說:「以後的事,誰說得好呢。」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對文學倒是很感興趣。」

  楊秀笑了:「感興趣就對了。」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陽光把草地曬得發白,空氣里有青草被曬熱後的味道。他們站在那裡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自往教室走去。

  阿勇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楊秀的背影在陽光里顯得很輕快,頭髮一晃一晃的。他轉回頭,步子邁得更穩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從書包里掏出那包花生時的心情。那包花生,阿嫫從地里收回來,曬乾,炒好,托人帶到縣城。一路輾轉,最後被他握在手裡,遞給另一個人。

  他想,這大概就是阿嫫說的——好東西要跟人分享。

  而他分享出去的,不僅僅是花生。還有他從江巧一路走到這裡的每一步,每一道做過的題,每一個熬過的夜。

  它們都包在那顆花生里,被另一個人咬碎了,嘗到了味道。

  他想,那味道應該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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