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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食堂里多了一份飯

2026-09-23 20:21:33 作者: 山江客

  在阿勇初中生涯的幾年中,最具挑戰性的事情之一就是到食堂打飯。

  福安一中的食堂和學生的人數相比,有些不相稱。

  那食堂地盤不大,窗口少,每到飯點就擠滿了人。

  下課鈴一響,幾百個學生從教室里湧出來,端著飯盒往食堂跑。窗口前排起長長的隊伍,吵吵嚷嚷的,推推擠擠更是常事。

  阿勇本來就個子小,又瘦,連同年級的都擠不過,更不要說跟高年級、甚至是高中同學去擠了。

  高一的學生個子比他高出一個頭,胳膊一橫就把他擋在外面。他常常只能縮到後面,等人少一些了才去打飯。

  可等到人少了,好菜也沒了,剩下的是炒得發黃的菜葉和冷掉的米飯。有時候連飯都賣完了,他只能餓著肚子回宿舍,啃幾口冷饅頭。

  有一次,阿勇被人群擠到邊上,手裡的飯盒被撞飛了。鋁製的飯盒在空中翻了個個兒,掉在地上,被好幾個人踩過。阿勇聽見金屬被踩扁的聲音,心裡咯噔了一下。

  等人稍少一點時,他蹲下來去找自己的飯盒。那個飯盒是阿普給他買的,用了快一年了。現在它凹進去一大塊,蓋子也歪了,完全變了形。

  阿勇蹲在地上,看著那個變形的飯盒,愣了好一會兒。

  周圍的人還在擠,他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他沒有動。他把飯盒撿起來,抱在懷裡,站起來,走出了食堂。

  那天中午他沒吃上飯。回到宿舍,他把飯盒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凹進去的地方怎麼也弄不平,蓋子歪歪扭扭的,扣不上了。

  他用手去掰,掰不動。他用石頭砸,砸了兩下,飯盒上又多了一道劃痕,凹進去的地方更陷了。他不知道怎麼跟阿普說,也不知道怎麼辦。他把那個飯盒擺在桌角,沒有再動它。

  到晚上,他才又拿起那個飯盒,敲敲打打鼓搗幾下,總算可以勉強用了。

  第二天是星期三。

  星期三食堂有回鍋肉,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

  平時吃炒洋芋、炒白菜,五分錢一份。回鍋肉是葷菜,三角錢一份,貴,但香。肉片切得薄薄的,紅油亮亮的,和蒜苗一起炒,滿食堂都是香味。

  每到星期三,打飯的隊伍就比平時更長,推擠也更厲害。好多同學就等著下課鈴響,好衝出去排在前面。

  有的人還沒下課就把飯盒攥在手裡了,老師一喊下課,人就已經衝到了教室門口。

  阿勇站在隊伍的末尾,踮著腳尖往前看。他想,今天要打到回鍋肉。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又挪了一點。他跟著往前挪,小心翼翼地把飯盒護在胸前。他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從上午第二節課就開始餓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又踮起腳尖看了一眼窗口。窗口上掛著的小黑板上寫著:「回鍋肉,三角。」那幾個粉筆字看著都香。

  「阿勇。」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見楊秀站在食堂門口。她端著一份飯,正朝他走過來。

  今天是星期三,她飯盒裡的米飯白花花的,上面蓋著一層紅亮亮的回鍋肉,還冒著熱氣。蒜苗的香味飄過來,讓阿勇的肚子又響了一下。

  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不知道她聽見沒有。

  「我今天來得早,打多了,吃不完,你幫我吃吧。」楊秀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阿勇愣住了。

  他看著那份飯,又看了看楊秀。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那麼笑了一下,把飯盒塞進他手裡。

  

  他感覺到了,飯盒是熱的,燙手。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涼涼的,只碰了那麼一下。

  他低頭一看,飯盒裡不光有回鍋肉,還比平時多了半份米飯。那肉片切得均勻,蒜苗碧綠碧綠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我回去了。」她說,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食堂門口的人流里。

  阿勇端著那份飯,站在原地。

  周圍還是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擠,有人在喊,有人罵罵咧咧地從他身邊擠過去。但他好像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飯盒,回鍋肉的香味飄上來,鑽進鼻子裡。那一瞬間,他的眼睛有點酸,但他沒讓人看出來。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食堂的角落有一張長凳,平時沒人坐。他坐在那裡,把飯盒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慢慢地吃。

  他慢慢吃著,覺得比他平時自己打的任何一頓飯都香。

  吃著吃著,他感覺自己的手心裡都是熱的,不知道是飯盒的溫度,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每一粒米飯都吃乾淨了,連蒜苗都吃得一根不剩。飯盒底朝天,他用手指把最後一點油抹了,也舔了。

  過了幾天,又是星期三。

  阿勇排在隊伍里,正打算往前擠。楊秀又出現了,端著一份飯,像上一次一樣。

  「今天又打多了,你幫我吃吧。」她說著,把飯盒遞過來。

  這一次,阿勇想拒絕。他說:「不用了,我……」但楊秀已經把飯盒塞進他手裡,轉身走了。

  她的步子還是那麼快,他追不上。

  第三次,第四次……每個星期三,楊秀都會出現在食堂門口,端著一份飯,說是「打多了」。

  有時候是回鍋肉,有時候是炒洋芋,有時候是白菜燉豆腐。

  她從來不說什麼別的話,就是放下飯盒,轉身就走。

  阿勇端著那些飯,心裡越來越不踏實。他開始覺得不對勁——她怎麼會每個星期三都打多?她家裡是城裡的,她不用像農村學生那樣省著吃。

  但她每一次都說「打多了」,每一次都正好端到他面前。

  有一次,阿勇端著楊秀給的飯,回到宿舍。

  阿輝看見他手裡的飯,又看見他臉上那種又高興又不安的表情,忍不住說:「你是不是傻?她那是打多了?你仔細想想,她那是給你打的。」

  阿勇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飯,心裡知道阿輝說的可能是對的。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把飯放在桌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阿輝在旁邊看著他,搖了搖頭,也沒有再說什麼。

  有一天中午,阿勇故意沒有去排隊。他站在食堂門口的一根柱子後面,看著人群涌動。柱子很粗,剛好能擋住他的身子。他從柱子的邊緣探出半個頭,看著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楊秀從窗口前走開,手裡端著一份飯。

  她沒有去吃飯的地方,也沒有回宿舍,而是東張西望地在找人。

  她走到門口,往隊伍里看了一圈,沒有看見他。

  她往前走幾步,又看了一圈,還是沒有。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有些著急。

  阿勇站在柱子的陰影里,沒有出聲。

  他看見楊秀走到一個同學旁邊,問了一句什麼,又走了回來。然後她朝他的方向走過來。

  她走得很急,手裡的飯盒端得穩穩的,步子比平時快。

  她走到柱子旁邊,忽然看見了他。她停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我就知道你還在這兒。」她說,把飯盒遞給他。

  他終於明白了。正如阿輝說的,她不是打多了。她是故意的。

  很多年以後,阿勇對楊秀提起這件事。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天你的飯盒掉在地上被踩壞,我看見了。你蹲在地上撿那個飯盒的樣子,我忘不了。那天晚上我哭了,你不知道。」

  這是後話。

  但當時阿勇只是站在柱子後面,看著她走過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感激,也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種很暖的、又有點酸的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接過來,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後來,慢慢越來越熟了。

  下課在走廊遇到,也會聊上幾句。有時候說作業,有時候說考試,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是笑一下。

  兩人都很小心,怕被人說閒話。那時候的初中生,男女之間多說幾句話都會被人起鬨。

  所以他們不常說話,但每次說話,都覺得像是約好了似的。有時候阿勇遠遠看見楊秀走過來,他的步子就會放慢一點,等她走近了,正好說上幾句話。

  阿輝有一次在走廊上看見了,回去就怪笑:「你們倆真是一對兒。」阿勇瞪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有時候去高三教室看書,兩人好像約好似的,總是坐在前後排相近的位置。一個在第三排,一個在第四排。

  誰也沒有說過「下次還來」這種話,但每次去了,都能看見對方。

  阿勇沒說過什麼,但他總感覺心裡有一種小小的默契,不需要用嘴說。

  有時候他坐下來,看見前排的那個背影,就會安心地翻開書。他看的那些字,好像也變得比平時更容易記住了。

  楊秀的筆記很工整。字不大不小,一筆一划清清楚楚。每一頁都乾乾淨淨,沒有塗改,沒有污漬。

  阿勇有時候問她借筆記,她從來不催他還,也不問他什麼時候還。他就那樣拿著,看完了,覺得清楚了,再還回去。

  有一次,阿勇翻開借來的筆記本,發現裡面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不大,邊角撕得很整齊。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楊秀寫的。

  上面寫了一行字:「這道題可以這樣解……」後面是一個詳細的解題步驟。那個步驟比老師講的還清楚,一步一步地列出來,連容易出錯的地方都標了出來。

  阿勇看了好幾遍,把那張紙條夾回筆記本里。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說。但後來他每次借她的筆記本,總會習慣性地先翻一翻,看看裡面有沒有新的紙條。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有的紙條上寫的是:「加油。」就兩個字。

  阿勇每次翻到,都會停下來看一看。他把那些紙條一張一張地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沒有丟掉。

  有一天晚上,阿勇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宿舍里安安靜靜的,其他同學已經睡著了。有人打著輕微的鼾聲,有人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阿勇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那些清秀的字跡。

  他想起楊秀端著飯走過來時的樣子,想起她說「你幫我吃吧」時的語氣,想起那些夾在筆記本里的紙條,想起那些「加油」。

  那些事情像是一顆一顆的小石頭,扔進他心裡的水裡,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心裡覺得暖和。不是想家時的那種暖,不是背書背累了被朋友拍肩膀時的那種暖,是另一種暖。

  他說不清楚,只知道它在那裡。

  那暖意在胸口慢慢漫開,像是有一團小火苗在輕輕地燒著,不燙,但也不滅。

  他不是想家,不是焦慮,就是想一些說不清的事情。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只是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還亮著。月光照在床前,地上白白的,像下了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覺得心裡是滿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那裡,落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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